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睡得很甜很甜。
我坐在床头,两手托腮,数著他长长的睫毛。
他的面容渐渐模糊起来,我不由自主,渐渐步入梦乡。
是梦?不是梦?
朦朦胧胧间,他亲过我,抱过我,还为我轻轻盖上被子;
朦朦胧胧间,他好像跟我说了些什麽,又好像什麽也没说;
朦朦胧胧间,司晨的鸟儿开始歌唱,天醒了,我也醒了。
身上披著被子,床上尚有余温,可他已不见了踪影。
我抖落被子站起来,鸟鸣啾啾,天色已大亮了。
旗无踪,剑无踪,人也无踪。
我跑出屋门,屋外一片葱翠,一片寂静。他往哪里去了?
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指尖仿佛触到了什麽东西。
小心地取下它,放到自己眼前:一朵花,一朵蓝白色的花。
我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打开蜂箱,蜜蜂欢唱著飞向天空。
一只蜜蜂转著圈子,停落在我手中的花朵上,轻轻扇著翅膀。
轻吹一口气,蜜蜂忽闪著飞远了。我抬起头来,凝望著远处的白云。
………【第八回 神与人】………
我要去找他,我必须找到他。23Us.com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我只知道,自己一定能找到他。
他到底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玄秘派最活跃的地方是哪里,我也知道,他一定会在那些地方出现的。
说来容易,做来难;难的原因是,在这一带,玄秘派已经几乎无处不活跃了。
这一段时间,不论是武林还是玄秘派,都发生了很大的变故。
玄秘派的沙迦巴那好了,沙迦隆东却死了。
他死在侠客林,李忠的狐狸炮摧毁了侠客林里的一切,包括上百条性命,包括沙迦隆东和他自己,留下的,只有一片废墟,和一个悲壮的回忆。
自那以後,再也没有任何武林敢於挑战玄秘派,他们的声势越来越大,人数越来越多,活动越来越频繁。他们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闯入圆极派的总舵,捣毁派中至宝铁太极图,也敢明火执仗地涌进中州第一的千里镖局,在关王爷的塑像上撒尿。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言,甚至没有人敢怒。
只有侠客林的坟茔残墟依旧,且时常飘著纸钱香灰,据说,没有一个玄秘派的门徒,敢於走近那里半步。那里,已成为强者和弱者们共同的神话和传奇。
小镇。
玄秘派几天前刚刚来过,街上一片狼藉,没有集市,也没有往常喧嚷的人群。这里,原本是几省水路必经的繁华去处。
街角一片席棚下,搭著几张卖饭食茶水的桌椅,席棚是新的,桌椅是破的。
正是正午时分,秋色虽已渐渐地重了,此时却仍是炎热逼人的辰光,我走过去,找个角落坐下。
席棚里东一堆,西一堆,居然坐了不少人。
有些似乎不过是士农工商,贩夫走卒,有些却不是。
我依稀看见八卦刀掌门辛虎,达摩派俗家第一高手苏子建,甚至河东柳家的柳大少爷。我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我。
碰上江湖人物并不是奇事,毕竟这里也是江湖。
但往常他们行走江湖,唯恐别人不认识他们;此刻却个个低头敛容,唯恐别人认识他们。
我大口喝著粥,粥很薄,很多的砂子。
那几位大人物似乎比我更不习惯这里的饭食,却都隐忍著下咽,甚至连话也不说一声。
不过席棚里说话声还是不小,只要有茶有饭,就一定有闲不住的嘴,闲不住的耳朵。
“玄秘派不会再来了吧,我的买卖,唉!……”
“他们现在连灶王爷都烧,连土地庙和文昌宫都不放过呢,罪过啊,罪过啊。”
“他们现在更凶了,不许人穿绸缎衣服,不许女人戴首饰搽脂粉,还砸锅拆灶,不让老百姓动荤腥,喝茶喝酒,说这些都是对佛祖不敬。”
“官府怎麽不管?”
“唉……不过官老爷还是照旧穿官袍,吃酒肉,发签子打人,皇粮役税,更是一样不少……”
“但这些和尚就不敢去侠客林,据说他们怕那里的神明动怒呢……”
“可不是嘛,自打那次以後,这些和尚们也开始拿刀动枪,不再赤手空拳了。”
“我昨天还偷偷去祭了侠客林的旗杆,可是……”
“……”
只有茶,没有酒。
可坐间那些大人物的脸上,却个个红一块,白一块,似醉似醺。
“阿弥陀佛……”
马蹄声伴著诵佛声由远及近,席棚里一下鸦雀无声。
几十匹马,鞍鞯鲜明,几十个白衣僧人,刀枪闪亮。
离席棚一箭之地,他们纷纷跳下马,围了上来。为首的5个异族人却端坐不动。
五托钵,自打沙迦隆东死後,在玄秘派中,他们是沙迦巴那最可倚靠的臂助。
他们应该是来弘法驱邪的。
所谓弘法,就是让自己身边的一切变得顺眼;所谓驱邪,就是把不顺眼的东西彻底消灭。
可惜这个小镇被弘法多次,似乎已经没什麽值得一驱的邪了。集上没有几间店铺,街上没有多少行人,甚至土地庙都被拆了两次。
不过这不要紧,只要心诚,邪是随时随地都能找到,法也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弘的。
毕竟,这里还有活著的人,只要是活人,总会有毛病的。
五托钵鞭梢一指,白衣僧们一窝蜂涌进席棚,这里人最多,邪一定也最多。
这麽多饭碗,多少总会有几只有一点荤腥的;这麽多人,多少总会有几个穿绸缎的;这麽多喝茶的人,茶盏里多多少少都有几片茶叶的。
碗碎了,衣破了,茶翻了,白衣僧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这些,本是他们天天都做,习以为常的功课。
我看见辛虎的鼻烟壶被砸碎在地又狠狠踩了几脚,我看见苏子建的名家题扇被扯得粉碎,我还看见柳大少爷的方巾被撕烂,头发披散著,狼狈不堪;我看见更多叫不上名字的普通人,一顿难得的午饭被打得稀烂。
一个白衣僧走到我身前,上下打量了半天,猛地拔下我头上的簪花,恶狠狠地丢在地上的狼藉里。
我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不发作起来。
太阳透过席棚的缝隙洒进来,阳光下的白僧袍显得比往常更白了。
“哇~~~~~”
一个孩子的哭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沈寂。定睛看去,是个不过8、9岁的男孩,他满脸都是泪水,手里死死抱著一个破烂不堪的布玩偶。他的面前,站著3个高大的白衣僧。
孩子的母亲就在身边,早已吓得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甚至忘了哭,忘了乞求。3个白衣僧不住地恫吓,那个孩子却死死地抓著玩偶不放。棚里棚外,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过来。
3个白衣僧似乎很尴尬,又似乎很诧异:他们很久很久没有碰上敢对他们说“不”的人了,更何况这个人居然是个孩子。
他们回头望了5托钵一眼,为首的大托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3个人立即冲上去,又打又揪,想把玩偶抢过来。可是不论他们如何使劲,却总也抢不到手。
4个人倒在席棚的满地污物中打滚,孩子一边打滚,一边哭喊。
在座的几个大人物的脸色都变了,却一个也没有站起来。
我也没有站起来,我的脸在发烧,恨不得狠狠打自己几拳。
5托钵在马上看的腻味了,对望了一眼,二托钵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砰砰几声,没见他如何出脚,3个白衣僧已躺在8、9丈开外的街心呻吟。
冷冷地横了3人一眼,他回过身来,向地上的孩子伸出手。他是胡人,不擅汉语,也不想多说,也许他认为,他的意思,别人都应该明白,都应该照办吧。
但那个孩子直视著他,清清楚楚摇了摇脑袋,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污垢。
二托钵晃了晃手掌,孩子又摇了摇脑袋。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席棚内外,静得可怕。
二托钵冷笑一声,慢慢抬起了左脚。孩子向後蹭了半步,却把玩偶抓得更紧,陡地,又摇了摇脑袋。
二托钵的左脚作势,踏向孩子的头颅。
棚里传出几声惊叫,我本能地抬手,正欲捂住自己的眼睛。
一道红光,如飞电,如彩虹。
不待众人眨眼,红光已从二托钵的後背穿过,把他的身躯裹胁出数尺,钉在席棚一角的树干上。
一根旗杆贯透了他的後背前心,血把白色的染得鲜红,一面大旗他的背上忽卷忽扬,旗色比血还要鲜红。
酒飨千山客,侠传八代名。
棚里棚外,每一个人都躁动起来,我惊喜地望向街前。
是他!
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睛却闪亮如手里的剑光。
4托钵一起跳、不、是滚下马来,呆呆地看著他越走越近。半晌,他们猛地狂喊一声,一起扑了上去。
我站起,棚里的客人们也一个个站起,浑忘了身边明火执仗的白衣僧们。他们似乎也忘了什麽,呆立在那儿不知所措。
爷爷说得不错,他的确已经学会了。4托钵倒下了一个,又一个,五托钵也被他一掌击中,飞出老远,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剩下的大托钵突然大喝一声,扔掉戒刀,扯开僧袍,露出结实多毛的胸膛。
他稍退半步,插剑在地。
大托钵步踏璇玑,双掌平平击出。
他身躯微沈,双掌径直迎上。一掌,两掌,三掌,四掌,双方每一掌出,找事都一模一样,浑无半点变化。
他的脸色由苍白变得通红,身躯却一丝不晃。
大托钵也牢牢站住,没有稍动半步。只是脸色铁青,口鼻更流血不止。
白衣僧们都有些惊惶,其他的所有人却个个面露喜色。
我的手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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