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朱王弟,罢了罢了罢,得海老粗一个,这些天话如何懂得,尔自拣要紧处分说了便是。”
“也是,本藩今日一日,便已宣了四十余诏,连舌头也宣得麻木了。”朱兆英长吁一口气,把诏旨一卷,双手递给于得海:“今有王次兄勇王殿下保举,天王暨幼主陛下恩准,赐封得海弟天朝殿前留正斩邪顶天扶朝纲断王拗千岁,准印用双龙(5),准王府称殿,于兄弟,自今往后,尔只须叫本藩‘王兄’便行了。”
“断王?断胳膊断腿的断么?”吴如孝埋怨道:“王弟尔真是,得海本就没了条胳膊,尔吏部排衔,如何也不斟酌些!”
“王兄哪里晓得小弟的苦楚!”朱兆英一叠声叫起屈来:“这王越封越多,便今日小弟所宣四十余诏,便有三十余道封王的。得海弟是勇王殿下金面,才得了这般响当当一个王号,虽不算受用,好歹识字的都能认得,如今王封得太多,字不敷使用,别家封王的,不是得个自己也不认得的王号,便是只得‘列王’两字之封,连王号也没了。小弟听王长兄讲,天王嫌这列王也封得太多了些,意欲于列王下再添设一爵,便是在王字头上加三点,好像念作‘小王’什么的。”
吴如孝和于得海四目相对,都只能付之苦笑:
“王弟便在本府用了饭罢,愚兄叫典厨多添半把米。”
“罢了罢了,心领了心领了,”朱兆英急忙连连摆手:“王兄府中便粥也不得多喝几口,小弟何敢叨扰,改日还是请二位王兄王弟光降敝府,小弟仆射捉得大好老鼠,烤熟了一咬,吱吱冒油水呢!”
他忽又看一眼于得海,一脸歉然的神色:
“王弟,尔封便封了断王拗千岁,可城中府第却无空闲,王袍王印,怕也许等些时日方能备齐,千祈莫怪,莫怪。”
自始至终,鹃子一直没说一句话,只在踏出府门的瞬间,才偷偷转过脸,向于得海投来关切的一瞥。
“莫只顾傻站在门首,那女子已去得远了!”吴如孝推了于得海一把,一面上上下下,从头顶到脚尖打量着他:“啧啧,啧啧,尔还咒那王次兄,不是亏他保举,尔如何做得这威风显扬的断王拗千岁?嗯,王印没有,袍帽没有,轿马仪仗,更不必提了,尔这断王,做得也着实寒碜些——唉,哪个叫愚兄识得尔呢?别项愚兄这里也短乏,少顷叫尔嫂嫂受受累,将愚兄身上龙袍后摆截下一半来,与尔改个带名衔的风帽(6)罢。”
注释:
1、太平天国衙署喜绘壁画,但不许画人物,龙凤锦鸡则喜闻乐见。捅马蜂窝的猴子谐音“封侯”,是当时民间常见壁画造型,太平天国壁画中也经常可以见及;
2、太平天国的结婚许可证明称为龙凤合挥,王爵妻妾称王娘,其它官员妻妾则统称贞人;
3、太平天国后期中央设吏部天官、户部地官、礼部春官、兵部夏官、刑部秋官、工部冬官,每部每官设正、又正、副、又副四人,合共廿四人。朱兆英是最后期的吏部正天官,封殿前劾私济公顶天扶朝纲慰王实千岁,城破前夕动摇,通款于曾国荃,城破后仍被杀害,或曰不知所之;
4、目前所见庚申十年后太平天国封官诏旨都以幼主名义发布,实际上还是天王的手笔。天爷天爹暨爹,分别指幼主的祖父上帝、干爸爸耶稣和亲爸爸洪秀全,“仝前”处照诏旨格式,应该列举诸显贵名衔,大约朱兆英诏书读得太多,于是省略了,保存下来的幼主诏旨也的确存在这类省略的实例;天王父子的诏书习惯用夹杂大量方言俚语的七言韵句,这里最后一句应该是“功尚加功忠更忠”,因为避“上帝”二字讳,所以把上写作了尚;
5、后期有王号的王爵分四等,一、二、三等王印双龙双凤,第四等只有双龙;
6、风帽是太平天国官员的便帽,分黄、红二色,王爵戴黄风帽,帽额绣有本人姓名官爵。
………【第六章】………
(六)
雪,纷纷扬扬地飘着。wWw.23uS.coM南门外,长干桥的另一头,枪声炮声,一阵紧似一阵。
一大群蓬头垢面的妇女簇拥在瓮城拒马前,瑟缩着,挤撞着,交头接耳着。她们有的抱着包袱,有的背着婴孩,满眼满脸,都是茫然惶恐的神色。
“莫挤,莫挤,次王(1)显千岁金谕,怜尔等衣食无着,特开此聚宝门一个时辰,放尔等出外就食……”
仆射(2)的吆喝声很快湮没在寒风呼啸,和妇女孩童们的喧嘈哭喊声中。
“忠王殿下早叫他们放人他们不舍得,这下可好,白糟蹋这数月粮草,结果还是要放,弄得男人女人,都跟着受罪,哼!”
城垣上,几个兵将冷眼俯瞰着脚下这一片混乱,一面不住搓手跺足,以抵御那直透骨髓的、天京城出了名的数九严寒。
在妇人们一浪高过一浪的咒骂哭喊、千呼万唤声中,拒马、沙袋,终于被几个黄袄参护懒洋洋地挪开,聚宝门厚实沉重的城门,也羞答答地闪开条四尺来宽的缝隙。
“尔等听好!凡出城者只许着随身衣服,包裹银钱,钗环首饰,一体上缴圣库(3)!”
为首的仆射话音甫落,便被妇人们的怒吼声围裹了起来:
“还有没得天理啊,我们忍饥受饿,就剩这么个包袱也不放过!”
“大人行行好,包袱里头才两件小孩儿衣裳,大冬天的,我不要紧小孩儿吃不消啊……”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砰!”
清脆的枪声让一切都安静下来。那仆射吹着冒烟的洋枪口,趾高气扬地喝道:
“尔等闹也是白闹,一肚皮甜露,哪得咁多气力!我实情告诉尔等,须交了包裹金银等项,门前搜身无误,方领得次王千岁洪票出城,若无此洪票,桥头圣营,须不放尔等过去!”
“他们要这许多钱物作甚?这城且守不住了。”
城上,一个圣兵轻轻喟叹着。脚下的瓮城内外,收钱收物的,搜身的,开票验票的,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忙活着。
“看开些吧,”另一个年长些的圣兵劝道:“横竖我们当小兵的,想管也管不得,便认命吧,他洪家人不是常说,咱圣兵最是有福,活着坐他洪家的小天堂,便死了也坐他家的大天堂……咦,那边那些是何人?”
城上众人顺着那圣兵手指望去,却见城外桥北,男妇拥簇中,几十个汉子忽地甩去红巾号衣,露出了湘勇的青布裤褂。
“清妖!”
城上兵将失声高叫着,手快的已扑向了炮位。
“莫伤了妇人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兵将们的手登时软了四五分:是啊,她们都是自家妻子姊妹,怎么能……
电光火石间,湘勇们洋枪短刀,不分皂白,已打翻了几十个,城里城外,男妇大小,登时哭乱作一团。
“快关城门,快关城门!”
一个全身金黄的少年不知从何处钻出,指手画脚、声嘶力竭地叫着。
仆射参护们如梦方醒,忙不迭去掩那扇厚实沉重的城门,可门洞早被乱挤乱撞、惊惶失措的男妇们挤了个水泄不通,十几条壮汉使出吃奶的气力,却如何掩得住?
“冲啊,杀啊,打进金陵城分婆娘!”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湘勇,已踏着血泊和死者伤者的躯体,直冲到瓮城前,堆火药,拉引线,准备炸门,长干桥的另一头,号角大作,旗帜招展,湘军的大队已蠢蠢欲动。
“哒哒哒~~”
马蹄声骤。一簇黄旗,几十匹健马倏忽间沿着秦淮河的北堤,掩到了湘勇的背后,马上骑士黄巾黄袄,都是参护装束,手中各执短洋枪,连环开放,弹无虚发,转瞬间已撂倒了十几个。
湘勇们见势头不好,顾不得炸门,发一声喊,杂在妇人群中没命般向长干桥头夺路奔去。
城上兵将欢呼助威声中,骑士们直撵到桥头,才呼啸着圈马而返,一阵风似地消失在城墙拐弯处。
对岸湘军大队的号角声也戛然而止,原本招展纷披的旗号也都耷拉下来,仿佛秋后遭霜打了的黄瓜秧子。
城门内侧的拒马边,那黄衣少年长吁一口气,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满地鞋袜包袱上。他那绣满龙纹的金黄裤裆,不知何时已变得透湿了。
“好险!”富桂山巅炮垒上,一个军官向吴如孝和于得海绘声绘色地叙述完早晨聚宝门那一幕惊险,心有余悸地拍着心口:“次王千岁只顾着搜身验票,却不防清妖偷夺了长干桥北圣营,乘势扑门,倘非逢王千岁(4)马队到得及时,这南门怕早已不保了。”
“天保城也丢了,救兵无粮,说要待得秋数再发来,也不知能不能看得见今秋稻谷了呢,唉。”吴如孝显是不愿多想这些,岔开了话头:“得海老弟,新分与尔那大旗手,手脚也还伶俐罢?”
“娃儿才十四,打得么子大旗哟!”于得海苦笑着摇摇头:“小弟让他去练管枪(5)了。如今这天京城上,大旗太多,枪炮太少,如何使得?”
“断王千岁,尔那娃儿不就一只眼?如何练得管枪!”
不知哪个角落响起这样一个声音,惹得周围哄笑一片。
“莫笑!”于得海有些恼了:“本藩一条臂膊尚且练得,他一只眼如何练不得?”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作声了。于得海叹了口气:
“他馆里也死得只剩他一个儿了,出城打柴时又被清妖炮子打瞎一只眼,么子千岁、大旗手,两个苦哈哈扶持着过一日是一日罢了。”
东南方向喊杀声骤起,是湘军李臣典的步队,又在不顾死活地攻扑地保城了罢?
注释:
1、次王:洪仁达之子洪锦元,封殿前副总铸宝顶天扶朝纲次王显千岁,当年大约十岁左右;
2、仆射和下文提到的参护都是王爵的护卫官员,仆射地位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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