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勿得了哉,十三号晌午辰光,长毛进得苏州城,徐中丞逃勿脱,上吊死哉!”甪直镇虹桥的桥头上围了一大群人,城里埠头当脚力的吴家阿七站在圈心,一面连吁带喘地讲说,一面不时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一眼苏州城的方向:“长毛多哉,红马甲、黄马甲,满街厢长枪黄旗,潮水一样,数也数勿清……”
茶楼里的长衫客们远远地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也不知该算气愤还是惧怕,也许两样都有一点罢?
“听说长毛毁谤大成至圣先师(1),把诗书叫做妖书,不论读的人、藏的人,都要杀无赦呢,怎生是好,怎生是好,阿弥陀佛……”
“嘘~~~年兄糊涂啊,你晓得么?便适才那声‘阿弥陀佛’,被长毛头子听见,便是点天灯的头等死罪,小弟听从金陵逃出来的远房亲戚说起过,千真万确!不过也别太担心,听他讲,新长毛或者有些胡闹,这老长毛还是颇讲些章程的,只要纳贡、挂门牌,散团练,就秋毫无犯,比官兵好伺候多了。wWw.23uS.coM”
“纳贡?那不是资匪了?年兄饱读诗书,如何讲得出如此无君无父之言?”
“好好,就算我说得不对,老弟既如此慷慨激昂,想来有什么好办法了?”
“我、呃、哦,正朝老兄年高德劭,您说罢,该如何?”
林正朝坐在角落里,若有所思地咬着南瓜子,听得有人唤他,手一抖,茶水泼出,打湿了胸前一大块长衫:
“哦,哦。”
接连几天,不断有难民从城里跑出来,据他们说,长毛倒是没怎么焚杀,对人也算和气,甚至还搭了粥厂,赈济没饭吃的穷人。不过,他们似乎不太喜欢城里有太多人的,不知为什么。
他们还说,长毛已经在城内和六门贴满了黄纸告示,声称不久就要出动大军,剿洗不肯纳贡服从的四乡八镇呢。
于是甪直镇里的每一个人都开始忐忑起来,从镇上首富当铺王二掌柜,到塘河埠头上打熬气力的短工。
不过十几天过去了,长毛们就像长牢在苏州城里似的,半点要下乡来的消息也不曾有。
“听说四乡团练大起义兵,足有万把、不、几万、不不、几十万人!长毛这是怕了啊!”
茶亭里的秀才们,这几日脸色渐渐如塘河边的杨柳般,有了些春天的生气,就连茶盏里新上的明前,也酽酽地显得分外喜人。
最近到处传唱着几句童谣,说什么“长毛进吴门,子胥要显神”,据说——也不知是据谁说——永昌徐氏、周庄费家靠着六丁六甲的帮助,一子母炮就炸死了五万五千五百五十五名大小长毛,连那个叫什么李受惩的首逆都给炸死了。
“那个首逆不叫李受惩,哪有叫这般名姓的呢?他明明是叫李守城的,也没炸死,只炸了个半死,听说他现在成天懊恼,既叫做守城,便该好生在城里守着,没来由下乡作甚,哈哈。”
“听说庞中书庞大人已散下檄文,先破贼者不吝重赏,迟疑推诿者议罪呢,我们……”
议论声渐渐地小了,众人目光,都集向林正朝。
林正朝沉吟着,半晌,站起身来:
“愚兄这便走一趟塘桥,面见庞大人。”
甪直到塘桥不过四九(2)水路,林正朝晌午前出发,不到掌灯时分便兴冲冲地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而且连装束都换了,去时青衫小帽,回来时却换作了翎顶官袍:
“曹地保,赶紧知会镇上父老首要,晚饭后齐集保圣寺,老夫要宣示王命!”
“晓得哉!”
曹地保连声答应,不时撇一眼林正朝官袍上簇新的鹌鹑(3)
保圣寺始建于六朝,是江南出了名的佛门净土,寺中僧人素来持戒精严,连出门化缘,闻到一点肉包子的香气,咽口口水,也要双手合十,诚惶诚恐地念上半天的“罪过”。
可今天,山门里杀牛宰羊,冲天酒气,遍地血腥,从住持到小沙弥,却没一个出来干预,只是诵一声佛号,远远地避开了事。
听说长毛尊奉西洋邪教,便是佛祖也要打的,既然这些人要在寺里合计出兵讨贼,便由得他们去罢。
“大伙儿都听明白了么?这可是朝廷王命!”
林正朝摇头晃脑地念完纸片上那段骈四骊六的话,从当铺王二掌柜、林王赵李钱五族尊长,直到机行、小木行、镜架行几位当家的,脚夫帮老大,义庄和斋堂当家的,虽然差不多一个也没真个明白,却都望着那件绣着簇新斑鸠的天青官袍,轰然欢呼道:
“听明白了!”
几个秀才面面相觑,想说些什么,却终于又咽了回去:什么王命,不过是庞大人“知名不具”的一纸堂贴罢了,可是,气可鼓而不可泄啊。
林正朝似乎明白这些年兄年弟心思一般,手腕一转,变戏法般拈出一叠纸片来:
“诸位请看,这是庞大人亲笔颁给的空头功状,只要诸位齐心灭贼,便可在这状上填上名姓,先颁后请,待得天下平定,论功行赏,封妻荫子,绝不吝惜!”
众秀才闻得“封妻荫子”四字,再无迟疑,齐声呼道:
“君忧臣劳,君辱臣死!便请正朝兄、不、便请林元帅发令派将!”
林元帅玳瑁镜片后一双浊眼烁烁放着光彩,他一扬袍袖,将供桌上果品、香炉扫了个干净,大剌剌坐在桌后的白地上,顺手扯过一把竹筷,当作了令箭:
“夫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孙子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所以我们此番出兵布阵,定要谋定而后行,不战则已,战则必胜,诸君也要听约束而行,不可乱了号令!”
众人都点了点头:这林老夫子平常酸溜溜的,没想到兵书倒也记得挺熟。
“你们看!”林正朝见众人钦服,精神更振,探手入怀,摸出条绘满墨迹的大绢帕来:“这是老夫穷十数日之力,从《武经总要》原本上临摹来的长蛇阵图,夫长蛇之阵,分左右三厢,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齐应,大将旗鼓在后,旁设游击之阵二十四,如何?庞大人传檄四乡八镇,三日后各举义师,进剿苏州府城,我甪直镇便以此堂堂之阵出击,定要抢得头功!”
“就依林元帅号令!”
众人的应声在酒气中荡漾,颇有些《战太平》的味道。
“众将官听令!绸缎庄、细布行,着落包头、旗帜;松鹤楼、杏花楼和诸上户负责粮草饮食,应出壮丁,各人自行团结,器械锣鼓,各家自备,三日后寅时和丰桥头祭旗出师,不得有误!”
“得令!”
众人一起拱手唱喏毕,却又忍不住七嘴八舌道:
“这个,林元帅,您方才说得那个什么长虫阵,什么什么应的,到底是怎么个布法?”
林元帅拈着根竹筷,沉思片刻,缓缓道:
“嗯,如此这般,林王两姓为长蛇之首,赵李两姓为长蛇之尾,曹地保,你的十六个保丁是训练之师,便和钱姓为中军,我和学校中人居中军之后掌旗鼓,游击之阵二十四么,便由各行会、帮派担任好了。接令!”
“喳!”
众人再无犹疑,一个个龙行虎步,去接林正朝手中竹筷。
“且慢。”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从中响起,众人定睛看时,见那人青毡帽,青夹袍,脚上穿了双旧布鞋,正是秀才王利宾。
林正朝原本不太想请这王利宾来,但此番去塘桥,庞大人竟屈尊问起此人,虽然不清楚为什么,终究是大人关照到的角色。此刻见他发声,不由地一皱眉:
“紫诠有何赐教?”
“林年兄,这打仗可不是儿戏,枪炮更不长眼睛,三日后出师,打算如何筑垒呢?”
“筑垒?”林正朝一愣,旋即悟得这是西洋人的字眼,冷冷道:“这些夷人诡计,不足计较,岳武穆云,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紫诠不明白么?”
几个秀才嘴上不说,肚皮里却不免嘀咕:你老兄既然明白,还神乎其神摆那“长蛇之阵”作甚?
王利宾点点头,又提高了几分声调:
“小弟便不说西洋人的调调儿,只说咱们自己的,年兄既熟读孙子,当知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如今城里长毛虚实,我们……”
林正朝心中一凛,不由地点了点头:
“如此,紫诠有何高见?”
这一问反把王利宾问得愣了。他倒是打发王克昌进城探风头,可这王克昌一去多日,音讯全无。他只好摇头道:
“这个,小弟也实无良策。”
“说了半天废话,哼。”林正朝肚皮里哼了一声,欲待发作,却又想起庞大人垂询的事情来,于是强压了压心头火:“紫诠深思熟虑,实堪大用,但毕竟我们四乡八镇,约期并举,总不能为了区区贼情小事,便按兵不动的。这样吧,后日发兵时,你便去塘桥庞大人处听令,往来联络,以期呼应。”
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冷笑道:
“待破得苏州城,你这假洋鬼子,须分不得功劳!”
注释:
1、大成至圣先师:即孔子;
2、江南水乡习惯,九里水路为一九;
3、鹌鹑:清朝官服,八品文官补子上绣鹌鹑;
………【(五)】………
三日后的清晨。(看小说到顶点。。)
天亮了,仲春和煦的晨曦,温柔地在塘河廊桥间荡漾着。
林王赵李钱五族壮丁,各行各帮选出的人手、五块洋钱两斗大米一个雇来充数的流民乞丐,以及曹地保麾下那十六个穿黑挂皂、头上打着颤巍巍英雄结的保丁,匆匆用罢了战饭——镇上铺户们乐捐的馒头稀饭和面酱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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