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看来这长毛气候已成,就算灭不了大清,至少也不会给大清灭了罢?”
“哼,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要么长毛去灭了大清,要么干脆大清灭了长毛,咱也好好生过生计,这见天打来打去的,终究苦的咱平头百姓么。”
“嘘~~禁声!这里好歹是长毛地界,你这般嚷,留神过你的云中雪……”
茶肆闲谈照例是没什么主题的,大军远征,官长来得也稀,自没甚闲人理会茶客们的闲言碎语是否犯了禁忌。两个小把戏听得大军在上海处处得势,更是喜形于色。
黄畹却紧锁着眉头,似乎有些迷惘,又有些不悦。
“这忠王,唉,这忠王,我那锦囊书写得何等晓白,你怎地还是……”
他心里这样自言自语着,负手信步踱到茶肆外,仰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山色迷茫,大团的乌云不住翻卷着,大约要下头场雪了罢?
“先生,外头冷,进店来罢。”
一个小厮从背后拉了他一下衣袖,他猛一激灵,回头看店里,已只剩了稀稀拉拉三两个客人,另一个小厮正手脚伶俐地拾掇着桌椅茶盏。
他点点头,依旧负着手,慢慢往店里走。忽地,他似想起什么一般停下脚步:
“你二人可知道,忠王殿下识字么?”
两个小厮茫然对视:他们入营不过半年,连忠王的参护都没见过几个,如何知道这些?
“闻得李忠王是放牛牧猪出身,如何识得字?”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店堂里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个瘦削尖脸的汉子。
“胡说!”
两个小厮齐声喝斥,那人脖子一梗,正待争辩,墙角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却冷笑道:
“老客这话说得却差了,长毛自己讲得分明,连天王坐上金龙殿前也放过牛(7),这天王的书虽读来费力,文墨却是有的,如何李忠王放过牛,便识不得字?”
尖脸汉子诡秘的一笑:
“他识得字也好,识不得字也罢,气数都差不多尽了。”
两个小厮不知什么叫做“气数”,倒也罢了,黄畹与那行商心里却都不由一耸。尖脸汉子见二人色动,甚是得意,故意压低些声调:
“二位还不知么?李翰林李大人带了二十万雄兵,日前已到了上海,他们随身携了马尼拉国进贡的六丁六甲炮,在松江一炮便炸死长毛六万六千六百人,连李忠王也被炸得半死呢!”
他越说越起劲,两个听者却越听越起疑,那行商挠挠头皮:
“呃,老客,兄弟我说不上见多识广,洋码头也闯过几处,怎没听说有这种炮?马尼拉国也讲六丁六甲?”
黄畹不住眼打量着尖脸汉子,总觉有点儿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二位听我说,这……”
那尖脸汉子话才说出半句,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匆乱,夹杂着由远及近的呼啸声:
“抓清妖细作!”
尖脸汉子和行商都是一惊,再不敢多言,转头喝起了闷茶。
黄畹暗吁一口气,正待打发小把戏出门看个端倪,一个细若蚊足、却十分熟悉的声音忽地传入他耳中:
“紫诠救我!”
注释:
1、天国规定红黄色只许官员按级别穿着,一般人仅允许红布包头,其它一概严禁,违者斩首;
2、天历和夏历、公历都不同,所以元旦日也不同,天国严禁民间按夏历过传统年;
3、天国把天王和杨秀清、萧朝贵假托天父天兄的话称为“天命诏旨”;
4、福山今属常熟,扼长江通内河的要津,清代在此设福山镇,由正二品的福山总兵驻守;
5、有些士人在太平军久占后私下尊称太平军为“毛公”;
6、忠二殿下李容发,忠王次子,一说养子,年不过十六、七,骁勇善战,曾以奇兵出敌后大破常胜军,号称“天落长毛”,但性格急躁,曾因此激怒多名忠王部将降清;甲子十四(1864)年春天国最危急时从丹阳反攻福山大胜,奉命退兵往江西,途经湖州时被干王截留,后随幼天王入江西,中途掉队被俘,为清吏陈宝箴私下收养,数年后抑郁而死;
7、洪仁缒炅髀涔阒荨⑾愀凼痹础逗樾闳蠢沸樾闳摹吧窦!保岬胶樾闳诩沂痹澳僚#弥湫殖ぁ保罄慈鸬浯淌亢轿募锹己槿诗口述成《太平天国起义记》一书也沿用此说法。此时已是天国后期,往来南北的商人知道“洪秀全来历”的已经很多,不像早期那样神秘得甚至清方统兵大员都不敢断定洪秀全是否实有其人了。
………【(三十四)】………
那声呼救细弱蚊足,黄畹心头却不啻被大锤重重击了一下。WENxueMI。cOm
他心中虽然震撼,神色却丝毫不便,语声也颇为从容:
“阿四,这先生要寻润泉(1)处,你领他去。”
那个叫阿四的小把戏扶着那人正待跨出门去,却被几个迎面闯入的红衣黄巾汉子堵住:
“都不得出入,违者天法论处!”
茶肆里除了黄畹,此刻挤了两个小把戏、三个茶客、五个红衣黄巾汉子,显得既促迫又
压抑。三个茶客坐在椅子上,不约而同把脸埋向桌子。
“抬起头来,莫藏头遮尾!”
红衣黄巾汉子呵斥着,一面用利剑般的目光反复扫视着三人。
黄畹仿佛听得见“扑扑”的心跳声,也辨不清这声音究竟来自自己,还是来自那正被熬煎的三个客人。
“尔这残妖细作,扮作这般,便逃得天父天兄手段么!”
为首的红衣黄巾汉子忽地一声大喝,说时迟那时快,三人中已跃起一人,劈手摔出个茶壶,夺路便往门口跑。
“哪里走!”
汉子们一拥而上,将那人扑倒在地,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从地上拉得跪坐起来,却不是那尖脸是谁?
“侥幸侥幸!”
黄畹忽然想起,这尖脸汉子,自己曾在塘桥庞钟璐大营见过一面,记得是永昌徐氏的心腹。
“尔这蠢物件,”为首汉子走到那人身前,笑着踢了他一脚:“尔若不跑,本爵一时还辨不出尔来。”
“大人智珠在握,今日正是天做事,认这残妖一面飞,谅逃不过大人手段!”
几个属下围作一圈,异口同声地吹捧起来。为首汉子干笑两声,喝令众人将犯人押回候审,自己却大喇喇走到柜前:
“尔这先生,店内妖人作怪竟不作声,论理当枷号者,看刘矮子面上,且寄下这一番!”
黄畹依稀认得这人是陈斜眼管下一个参军,也不知封的福爵还是燕爵,哪敢强嘴,忙陪笑道:
“大人见教得甚是,请坐奉茶,请坐奉茶。”
“罢了,”那参军(2)一摆手:“本爵尚要去交令,告辞!”
“大人留步,”黄畹忽地想起件事来:“大人久历戎行,可见过忠王殿下?”
参军不识几个字,“久历戎行”是什么也听不懂,但忠王却是懂的,不知怎地,他眼中忽闪过一丝古怪:
“尔问忠王殿下作甚?”
“也没什么要紧,在下只是听说殿下诗写得甚好,心中颇为景仰,不知是真是假呢?”
“当然是真,哼!”参军狠狠瞪了他一眼:“殿下若非学此无用之物,何至宠着尔们这些担不得担、打不得仗,只晓得糟践饭食的酸生废料!”
天黑了,苏州城内黄畹下处。
狭小的斗室门窗紧闭,小桌,一盏昏暗的油灯无力地吞吐着火苗。
黄畹负手站着,凝视着桌边坐着的、那个白天被自己藏下的人。
这人一身菜农打扮,光脚穿了双旧草鞋,满身满脸都是尘土,一双眼睛也黯淡无光,如果不是自己开口,黄畹怎么也辨认不出,他就是曾经神采飞扬的老朋友、洋学生容闳。
“达萌兄不是去了天京?怎变作如此模样?”
“一言难尽!”容闳端起一碗水,咕咚咚喝了几口:“我在天京见了洪仁哺颈咎噶宋业募猓幌氲剑Γ �
“怎么,他听不进去?”
“如果只是听不进去倒好,我这人别的好处没有,耐心还是有的,”容闳长叹一声:“他是无论我说什么都连声叫好,简直没一样不好的,可叫好归叫好,却没哪怕半件事照着去做的,不但没做,甚至连跟他那些洪家亲戚、太平同僚都不肯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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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放弃了?”
“当然没有,”容闳摇头道:“我怕他不好理解,于是花了两晚,专门写了个文本送给他。”
“这回呢,这回怎样?”
“……有结果了。”
“哦?”黄畹奇道:“有结果了?什么结果?”
“很好的结果,可惜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容闳又喝了口水:“他当天兴冲冲出去,说是去见他的堂哥太平王,我当时很高兴,心想,他一定是拿着我写的东西去劝太平王了,没想到当晚他把我又请了去,郑重其事拿出个小盒子给我,你猜,是什么?”
“是什么?”
“是印,”容闳苦笑着,用手在灯前比划了个大方块:“是这样大小的一个木头官印,上面刻着‘天父天兄天王九门御林开朝勋臣容天义容闳’,也就是我,原来他去见太平王,不是为了讲解我的主张,而是为了给我讨这么个太平朝的官职!紫诠,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黄畹默然。他当然知道容闳为什么生气,对于容闳这样的人,自己的思想才是最可贵的,官职于他不过粪土罢了,如今他最看重的思想被人漠视,却反过来拿他最鄙夷的官职回报他,他当然会觉得受了最大的侮辱。
“他见我脸色难看,竟以为我嫌官小,居然对我说‘达萌,古人最重封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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