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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救姐姐一个便强我百倍了,”司马相如一脸的愧色:“我空跨了口宝剑,却连个寻常恶少都打不过。”
“都说什么啊,你们都好,都是我的好弟弟,”姜儿一双大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芒,斟了满满一碗酒,双手高高捧起:“来,姐姐和你们一起干了这碗!”
一碗酒下肚,姜儿脸颊飞红,眼神也愈发妩媚起来,司马相如怔怔地看着,不由有些痴了。
“姐姐、姐姐今天好漂亮,”卫青拍着几案叫起好来:“今天的姐姐,简直是长安城里最漂亮的女孩了。”
“别说这没心没肺的话讨好我,”姜儿半笑半嗔地瞥了他一眼:“谁不知道你的小姐姐,长得跟瑶池边的仙女似的?只怕我们大汉朝所有的美人儿加起来,都比不得她半分颜色呢。”
“原来卫青的姐姐生得那么美,不知比起文君来又当如何?”
灯花跳跃着,恍惚中,司马相如眼前忽地闪过临邛城里,文君那对那对乌黑弯曲的细眉。
………【(十一)】………
雪夜。23Us.com长安。北风一阵紧似一阵的吹着。
绿波廊的灯还没全熄,桌上的残酒却早已冷透。打烊了,金吾宵禁的时刻又快到了。
几个伙计一面揉着发酸的腰眼,一面伶俐地拾掇着桌案碗筷;姜儿叔父立在柜上忙碌地算着帐,眼睛偶或不安地瞥一眼廊外。
“这妮子,两个带着家伙的大小伙子,要你送什么送?深更半夜的,一个女子家,还下这么大的雪……”
“青弟,你……你能行么?姐姐有些放心不——哎,当心脚底下!”
姜儿一双小手笼在衣袖里,双手捧着个铜灯,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走着;卫青满脸通红,满身酒气,饶是姜儿不时尖声示警,还是几番险些儿绊倒滑倒。
不过卫青显然并不认为自己状况很糟,他一面深一脚浅一脚趟着雪,一面粗声大嗓地应着:
“姐放……放一万个心好、好了,我、我会照顾好长、长卿哥的。”
他的自信当然绝非一点道理也没有,至少伏在他右肩上的司马相如情况就更糟得多:相如虽还勉强可以迈步,膝盖、关节却都绵软得如柳条一般,和脸色一样惨白的双唇张合了几次,却连句囫囵话都吐不出。
北风裹着干巴巴的雪,不住打在姜儿麻木的脸颊上。她脚下打着滑,手里捧着灯,见两人那般狼狈,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姐,回去回去罢,”卫青扶着司马相如,好不容易站稳了,扭头催促道:“天色不早,大、大叔在店里,该、该等得急了。”
“是……是啊,”司马相如伏在卫青肩头,忽地也呻吟出一句来:“当、当心狼跑出来咬人哦。”
“姐姐才不怕什么狼呢,”姜儿嘴上说不怕,心里实在是很有些怕的,她望了望黑洞洞的天,纷纷扬扬的大雪,和空无一人的街衢,终于还是收住了脚步:“那、那你们好好的哦。”
这里是姜儿叔侄们的下处,离绿波廊颇有些距离。
姜儿叔父坐在个倒放的木斗上,一双脚泡在盛满热水的木盆里,显得说不出的惬意。姜儿站在窗口,隔着草帘间小小的缝隙,失魂落魄般望着屋外的夜空。
雪已止,北风却刮得更紧了。
“丫头,从回来的路上你就这副样子,是不是想汉子了?”
姜儿一惊,忙收敛心神,便见昏暗的灯光下,叔父一双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紧盯着自己,不由羞不可抑:
“叔叔,您……您是长辈,别净说这不正经的。”
叔父干笑一声,正色道:
“男婚女嫁,再正经不过,你爹一去,便是叔叔我替丫头你做主。可是丫头啊,你就自己一个儿,却招惹这两个太岁,你总得跟叔叔说,要哪个,不要哪个,叔叔才好想辙罢?”
姜儿眉头微蹙,缓缓回到案边坐下,托腮凝思半晌,这才缓缓开口:
“叔叔在齐国老家,也听过‘两家郎’的故事吧?”
“什么?两家郎?”
“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家姑娘大了,两家小伙子同时托媒人上门提亲,张家小哥儿生得好,性子也好,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李家小哥儿又丑又蠢,却是个有钱有势的大财主。爹娘好生为难,就去问女儿的心思,叔叔,您猜这姑娘怎么说?”
“怎么说?”
“嘿嘿,这姑娘想了好半天,这才说,‘那女儿就每天在李家吃饭,去张家睡觉,怎么样?”
“呸呸呸,”叔父一盆洗脚水险些一脚踢翻:“姑娘家不知羞,普天之下,哪儿有李家吃张家歇的道理?”
“是啊,姜儿也知道没这道理,所以才……所以才,阿唷!”
她一面絮叨,一面缝着卫青的破袍子,却不防被针儿狠狠扎了一记手指头。她丢下针线,忙不迭把被扎的指头放进嘴里吮。
吮着吮着,她脸上忽又露出些笑意,口中喃喃道:
“嗯,相如真聪明,眼见这最难的‘流水‘,也学得**不离十了呢。”
叔父大瞪双睛凝视着她,仿佛看见的是一只三条腿的母鸡。
雪已止,北风却刮得更紧了。
“知道么,就连最难的‘流水’,我也跟姐姐学了个**不离十了呢!”
呕肝呕肺般大吐了几次后,司马相如的身体绵软依旧,脑筋口齿却好使多了,甚至比架着他的卫青还要好使一点。
“什么流水不流、流水的,雪大天冷,渭水都冻得**了,哪儿来的什么流水,”卫青使劲把司马相如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拽了拽:“也好,雪天射狐狸,最有趣不过,长卿哥,明日下值,你跟我一起去罢,正好练练骑射。”
“不好不好,”司马相如无力地晃悠着脑袋:“骑射太累,狐狸肉也难吃得很,我现在就盼着春天早些来,流觞、修褉、作赋、吟诗,那才是说不出的风流啊。”
“呸呸!”卫青朝雪地里啐了两口:“好好一个武官,净学些女人的勾当。”
“女人,嘿嘿,女人也是春天才有味道呢,”司马相如抓着卫青宽阔的后背,自顾自唠叨着:“在临邛时候,一到春天,杏花也开了,桃花也红了,文君小姐就会央我陪她去游春耍子,做花环,打秋千,踏青,赏梅,文君的眉毛最好看了,细细的,弯弯的,像我们四川春天远远的山峦……”
“咕咚!”
卫青不知哪儿来一股子力气,猛地立住脚跟,双臂一舒,把司马相如重重摔在雪窝里。
司马相如挣扎着勉强撑起半边身子,顾不得擦脸上的雪,仰起脸,惊异地望着卫青。卫青大踏步走到他面前:
“虽然我也喜欢姐姐,想让她跟我一起过日子,但如果姐姐选了长卿哥,你又能待姐姐好,我一样会高高兴兴的,可你这厮,读了几天破书,就学那些无聊读书人的把戏,一面望着姐姐,一面又去想别的女人,我卫青须不答应!”
“我不是……哎唷,我的腰啊!”
司马相如一面往起爬,一面龇牙咧嘴地揉着腰眼,显然摔得够戗。卫青余怒未息,一双手僵在北风里,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哎,你们俩在这里作甚?害得我到处找。”司马迁乘了辆轻车,在雪地里疾驰而来:“明日匈奴使者来访,郎中全部当值,连愚兄都不能例外,长卿,你一向稳重,今天却如何这般模样?”
“我、唉、我这就起来,”司马相如握住司马迁伸出的手臂,作势欲起,不料腰间一阵剧痛,又一**坐在雪地上:“长卿兄,我明天怕是不行了我。”
“这怎么成?到时候郎中令要点卯的……”司马迁在雪地里搓着手踱了两圈,忽然眼睛一亮:“卫青,你顶长卿的卯罢!”
“我、我不成,我……”
卫青显然吃了一惊,不知怎样作答才好。司马迁一笑:
“平阳侯那里我去分说,郎中令只计人头,就算看出破绽也不算什么,你一表人才,说不定弄假成真,倒是件大大的好事呢,再说,你不想帮长卿么?”
“我听哥哥的就是,”卫青一面应,一面又狠狠瞪了司马相如一眼:“却不是想帮这个花心没出息的家伙!”
一连几日司马相如便在司马迁家里,由他的夫人照顾着养伤。头一天司马迁下值回来,笑着说卫青赌咒发誓“再也不想见司马相如那个混蛋”,可第二天卫青就拎着对山鸡上门了,虽然脸色还是很难看。
但接下来几日他的脸色越来越好,据说郎中令对他很看重,平阳侯也有意成全他,让他真的补个郎中当。
司马相如的伤并不重,照医生的说法,已经不碍事,可以正常劳作了;不过司马迁和卫青怕他吃不消八小时执戟侍立的辛苦,硬逼他接茬歇息,眼见得匈奴使者就要启程回国,他也没上过一天值。
这一天,天色很好,阳光也很好,枝头上的残雪,也泛着晶莹喜人的光华。
司马相如盘膝坐在案前,轻抚着桌案,仿佛在抚姜儿那张七弦琴。虽然无琴无弦,但他知道,自己已能自如地弹奏《流水》了。
“说来好些日子都没见姜儿了呢。”
他正盘算着今晚去绿波廊,给姜儿一个惊喜,却见卫青满头大汗撞进府门来,一脸的气急败坏:
“不、不好了,要、要跟匈奴和和和亲呢……”
“怎么说话呢!”司马相如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想立战功,可是也不能因为这个,希望大汉跟匈奴不和亲,整天兵戎相见吧?”
“你这白痴!我跟你说,这次要嫁的公主不是皇帝的亲女儿……”
司马相如不以为然地一笑:自高祖爷登基,和亲也和了许多回了,哪一回送去的不是假冒公主的民女?不是皇帝女儿毫不出奇,倘真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倒是件大大的奇事了。
卫青急得连连跺脚,憋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