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不起哪怕小小的一点点挫折啊。
他环视了一眼诸将,心中不禁苦笑:这些人各有长短,却都实在不是能够统率这样一支军队的帅才。
“玮儿已经成年了……”想起可足浑後的话,他不禁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慕容玮:他的确成年了,虽然仅仅11岁,却已为自己添了两个王孙。今天他并没有披挂,这样的劳碌奔波,若要全身盔甲,也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若是晔儿尚在……”他出神地想著早麽的长子,可很快,就在众人的纷争扰攘之声中猛然惊醒。
“尔等勿哗,此番南征,寡人亲董六军,不日进发!”他咬了咬牙,大声说道。
众人无不惊惧:主上龙体不豫,早已不是什麽秘密了。
几个胆大的官员近前一步,正待谏诤,慕容俊一挥鞭:
“孤意已绝,卿等不必多言!”
“陛下且慢!”
声音不大,但台上台下几万人,都听得很清楚。
东海王。
他仍然坐著白板舆,却已经全身披挂;他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举止却蕴育十足的威严。
慕容俊急忙下台,一把扶住了板舆:“贤弟向来多病,今天如何……”
慕容恪扬起头,目光炯炯:“陛下一国之主,不可轻动,臣职司大司马,征战本是份内的职责,臣愿替陛下督师!”
慕容俊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感动,慕容评、慕舆根等也都默不作声:他们也知道,东海王是最合适的人选。
将台一角,一个不出名的汉人郎官突然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大家的脸色登时阴沈下来:堂堂强燕,统帅一职,难道只能从两个病人之中选出?
慕容恪却神色自若:
“臣自问领军之才,不如慕容翰,若慕容翰为帅,臣不敢争。”
慕容俊差点气歪了鼻子:“贤弟是不是病糊涂了,慕容翰已经死了多年,如何……”
“吴王之才,不亚於慕容翰,身强力壮,更远胜於我,不知陛下能否用吴王为帅?”慕容恪翻身下舆,站在慕容俊的面前,双睛直视:“慕容翰之死,国人至今惜之,望陛下以社稷为念,切勿重蹈覆辙啊!”
慕容俊不觉後退了一步,喉头的血腥一下涌上前额。他想说些什麽,却只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
风卷黑旗,拂过慕容俊的双眼,突然,他眼前陡地一黑,仿佛周围一切都在飞逝。他舞了舞右手,似乎要抓住什麽,却终於两手空空,一下栽倒在将台上。
自打燕主慕容俊被从将台抬回宫中,已经不少时日了,皇帝一直不曾上朝视事,甚至连片言只语,也未曾从宫中传出。
“正是秋粮将熟之日,几十万郡国兵屯集京畿,不耕不战,陇亩无人,仓廪空虚,长此下去……”朝房里,司空阳骛面带忧色地对司徒慕容评道:“司徒是主上至亲,又是朝官之长,应该尽早拿个决断才是啊。”
慕容评无奈地撕扯着手里的白羽扇:“唉!中旨不出,我又能做什么呢?要不……等太原王回来再行定夺吧。”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此时正在城外踏看军营未归。
朝官们面面相觑:司徒也的确不是临危决断的合适人选。
“圣旨下~~~”
中常侍涅希,风一般闪进朝房,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司徒、司空接旨。”
期待已久的公卿大臣们登时一振,纷纷跪倒。
“朕体欠安,着令太子监国,皇后听政,司徒、司空同辅国政;吴王妻族构畔,不为无嫌,着免本任,以王就国。”
群臣顿时愕然,连慕容评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请问圣旨誊黄何在?”
涅希嗫喏着:
“这、这是口谕,并、并无誊黄。”
“臣领旨!”
阳骛神色不变,朗声作答。
“且慢!”
一位汉官排众而出,高声断喝。众人望去,却是侍中皇甫真。
“诏书例由门下侍中发出,如何下官一无所知?就算下官不知,也该由李侍中宣诏,如今一非门下,二无誊黄,而妄以口谕变更军国大事,下官愚,万不敢奉命!”
此言一出,连慕容评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的确,这样的大政,应由皇甫真或另一位侍中李绩明发誊黄才是。群臣中又是一阵哗然,鲜卑礼俗本就不似汉家拘谨烦琐,几位老臣宿将,已忍不住作色质问起来。
涅希的神色已有些惊慌,阳骛却神色丝毫不变。
“涅黄门,你知罪么!”
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大喝,所有人全身都为之一震。
喊声出自一个少年,本不洪亮,可由不得朝臣们不心惊:那少年正是太子慕容玮,和他携手而立的,是大司马慕容恪。
涅希惊惶地跪伏在地:
“老奴年老昏聩,误听上谕,罪该万死!”
慕容恪喝令左右将涅希拿下,然后传慕容俊的谕令,命慕舆根、慕容拔等分批遣返郡国兵归农。众臣都松了一口气,阳骛的神色依旧不变,不紧不慢地追问:
“请问大司马,中外兵如何……”
“吴王表至,请以范阳王所部受司空节制,以卫京师。”
侍中李绩领着高泰,手捧表章,匆匆而至。
慕容评、甚至慕容玮的连上都露出宽慰之色。慕容恪道:“就令司空为首,范阳王为辅,出抚中外军,以备非常,如何?”阳骛默然点头。
慕容评满脸通红,紧握住慕容恪的手:“若非贤侄,今天就狼狈了……”他摇晃着手臂想多说几句,却终于无所措辞,顿了许久,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慕容恪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阳骛行至门口,慕容恪忽地叫住他:
“司空到底在想什么?”
阳骛转过身,双眼直视着东海王:
“殿下所虑是什么,下官所虑就是什么,你我都何尝为自己打算?”
慕容恪眼里掠过一丝凄凉之色,拱了拱手,阳骛昂然而去。
“叔父叫我去唤醒父皇,我照着做了,父皇急得又吐了两大口血呢……我没做错什么吧?”慕容玮神色不安地拉着东海王的衣袖。
慕容恪携着他的手,慢慢走着:
“你做得好,将来你做了皇帝,一定要……”
太阳已升得很高,老少二人短短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视野中。大殿檐上,几蓬野草,在阳光下轻轻地摇曳着。
早起待漏的群臣们早已疲惫不堪,此时也纷纷散去。
秘书监封奕长叹一声:“太子年幼,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就看……”他越说越低,渐渐地不可分辨了。
东晋。东府城。
“慕容俊病重,看来规复山东,颇有成算啊。”征西参军郗超捻着虬髯,缓缓言道。
“可在下听说慕容恪病体渐复,只怕……”长史谢玄踱着步,欲言又止。
众人默然:谁都知道燕国东海王的分量。
征西将军桓温负手而立,凝视着墙上的地图,对僚属们的议论浑如不觉。
谢玄不安地望了桓温一眼:他和其他许多同事一样,越来越难把握这位征西将军的心思了。
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长安,秦的都城。
渭水南北,一片金黄,已近麦熟的时节了。
一簇车盖掠过灞桥,疾行东向:这是秦王派往燕国聘问的使者。
“燕主病危,朝中必有变故嫌隙,君此次东行,当详查可乘,以利我国之将来,切记,切记。”
秦使姜抚的脑海中,不断闪回着中书令王猛的叮嘱。
王猛,王景略,大秦天子眼中的诸葛孔明,一个30多岁的汉人,入朝一年,连升四级,天子为了推行他的政令,不惜诛杀了对抗最顽固的开国老臣姑臧侯樊世。就是这样一个人物,适才却亲自送他,一个小小的散骑常侍出城,并且反复叮咛,神情郑重。想到此次出使的分量,姜抚额上不觉汗出,竟忘了车马的颠簸辛苦。
车出潼关,迎面鼓乐齐鸣,千骑燕军,整齐列开,为首大将躬身施礼:
“燕征南司马范阳王慕容德,恭迎大秦使臣。”
车盖继续东行,一千铁骑夹行左右,慕容德并辔车边,不住搭话。姜抚频顾左右,却只能看见马蹄翻滚,甲光逼人。
邺城外十里,仪仗排列,冠带如云,为首者正是东海王慕容恪。
姜抚一惊,急忙下车施礼。
慕容恪神色和悦,脸色虽然苍白,双目却炯炯生威:
“贵使远来辛苦,寡君忝备薄酒,迎劳足下。”
临漳五里,漳水汤汤。
漳水之表,五台并峙,这是曹魏的遗物,如今便如同这中原的河山一般,显得有些破败了。
但天子旌旗,虎贲仪仗,一事张扬,便又恢复了几分当年的气象威仪。
郊劳赐宴,礼不过三巡。姜抚例行公事地呈递国书礼物,领受回书回礼和私人赏赐,不时偷眼窥视正座上的大燕天子慕容俊。
慕容俊神色俨然,不言不笑,只在肯綮处微微点头。三巡甫毕,他忽地瞠目喝道:
“致意王景略,好自为政,彼此相间有日!”
姜抚背上登时冷汗横流,不敢多言,礼成而退。
秦人的车马在范阳王铁骑的簇拥护送下猎猎西行,渐渐消失了。慕容俊缓缓站起身来,凝望西方,嘴角浮出一丝冷笑。陡然,他双手抚胸,“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午夜的皇宫,寝殿内外一片漆黑。几个当值洒扫的宦者宫人,提着灯笼,没精打采地走来走去。
太原王慕容恪坐在病榻边,担忧地望着榻上兀自昏迷不醒的皇帝。可足浑后和太子坐在另一侧,神色既紧张,又有些迷惘。
“贤弟……”慕容俊的嘴唇微动,缓缓张开双眼。众人急忙直起腰,围拢过去。
“你们、你们都出去,我要和贤弟单独说几句。”
可足浑后一手扶着太子,正想开口说些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