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太郎沈默半晌,转过头来:“铁一郎,我们研究打制铁炮有多少天了?”
“28天了。”
“怎麽闭合那根管子,我们想了几天?”
铁一郎满脸通红,跪了下去:“弟子无能……”
金太郎一把拉起他:“20天,唉,怎麽能怪你呢?我每天醒著想,睡著也想,就是想不出办法来。听平次说,南蛮人炼铁用的是煤块,我还特地买了来试,可还是不行。”
铁一郎和阿菊沈默著,不知该说些什麽,炉里的火苗飘忽,照得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不定。
“你们坐下,听我讲个故事。”金太郎长长叹了口气。
“传说我们日本的铁匠,手艺是和大陆上的师父学的,真假虽然不知道,不过大陆那边铁匠祖先们的故事,却也在我们这里一代一代地传说著。”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做欧冶子的前辈为越王铸剑,可总也铸不成。後来他的妻子剪下自己的头发指甲扔进了炉火,终於铸出了利剑;欧冶子死了,他的徒弟干将又为吴王铸更好的宝剑,也是一样总不能成功,他的妻子莫邪甚至效仿了欧冶子夫人的办法,可还是不行……”
阿菊的脸色渐渐地白了,铁一郎青筋突出,额上渗出涔涔汗水:干将莫邪铸剑的故事,从他们记事开始,不知从师父的酒碗低下飘出来多少遍,莫邪投身火炉练成金铁之英的传说,几乎每一个铁匠世家都耳熟能详,可是今天……
铁一郎突然扑过去跪下,一把抱住师父的大腿:“师父!不能!不能啊!”
阿菊忽然站起来,脸上已经没了泪水:“如果爹爹要女儿……”此时她的脑海已经乱作一团,朦胧之中竟闪过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莫邪宝剑已经不见了,可莫邪的名字一直流传著,如果我……”
金太郎双眼直视著女儿,说出的话语如铁锤敲打铁砧:“那些只是古上的传说,未必是真的,我不会拿女儿的性命来开这种玩笑。”
铁一郎长吁一声,松开了手。金太郎接著说下去。
“可是我还是需要你付出,这个付出,对你来说,也许不算什麽,但也许你会觉得,宁愿付出生命也不愿意付出这些。”
“那个枣津的南蛮人以前是造铁炮的,他的火炉,火焰的颜色是蓝的,我记得师父说过,蓝色的火,可以熔化五金。”
金太郎突然住口,眼光如水,直视著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炉火红红,炉火熊熊。
秋夜已凉,作坊里一年四季却都是火热的。
可此时的阿菊却感到浑身凉意透骨。
“不~~~~”半晌,铁一郎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
几声犬吠,屋外不远处,那熟悉而又不熟悉的歌声琴声,又悠然而起。
夜凉如水,月凉如水。
轰!
虽然没有命中画在靶中央的红心,厚木板做成的靶子却被轰得粉碎。
年轻的城主种子岛时尧满意地点点头,望著那两杆长长的铁炮,却又有些不解。
“怎麽这麽长?”
“据南蛮人说,长管铁炮最适於阵仗,他们携带短铁炮,是因为飘扬过海,用长的不方便。”
金太郎跪在地上,旁边跪著的是女儿阿菊。铁一郎没有来,他不肯来。
时尧摩挲著枪管,赞叹著:“真是宝物啊……金太郎,你立了大功,我要重重赏你……就赐你苗字,从今以後,你世世代代都可以八板为姓氏,你……就叫八板清定吧!”
八板清定哽咽地匍匐在地:“多谢主公厚恩,八板清定一定竭力报效,不过……”他的眼神突然有些异样,“造出铁炮,功劳最大的却是我的女儿阿菊。”
时尧上下打量著阿菊,沈吟著,一些传说早已传遍了小小的种子岛,传到了他的耳中。
“是啊,也该重重赏她,我赐名她叫若狭吧,那可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一个开满花朵的山谷呢”,他突然笑了,城主大人毕竟还是个不满20的少年人。
金太郎师傅被城主赐给苗字名前的新闻很快传遍了小小的八板村,传遍了小小的种子岛。
对於这样难得一遇的盛典,整个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觉得面上增添了十分的光彩。
只有铁一郎闷闷不乐,一个人踱到作坊里,甩下破旧的外衣,闷声打起铁来。
阿菊为他做的衣服已经做好,他不舍得穿。
阿菊,不,若狭远远地看著人群发呆,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虽然金太郎已经成了八板清定,他的子子孙孙都可以姓八板,可她若狭却不能了,因为她已经有了别的姓氏,一个古怪拗口到她後来一生一世也没能记得清楚的姓氏。
“在我们的国家,在大海的西面很远很远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姓氏的。”
这是那个叫做曼努埃尔的南蛮人,她的新丈夫,在把一枚灿烂夺目的戒指小心地套在她手指上时,在她耳边说的千言万语中的一句。
………【第一章】………
那只鹦鹉青色的羽毛,住的银笼子,每天都在廊下对我高唱着:“亚父山河,永永崽坐,永永阔阔扶崽坐!”
在天京的时候,每晚我都要听着它的歌唱,才能入睡。(看小说到顶点。。)
可如今,这只能是一场好梦,梦总有醒来的时候。
已经头更了罢,帐篷外面,只听得秋虫的啾啾。
营外一片寂静,营内也一片寂静。
“陛下放心,清妖昨日已败,今夜断不敢来了!”
干王、恤王他们昨晚都这样说,虽然我总觉得心惊肉跳,坐立不安,但却说不出是为什么,毕竟,自己还是个十六岁的大孩子。
那一夜,在天京金龙城的高楼上,我也曾这样心惊肉跳过,那一夜,鹦鹉在笼子里不安地躁动。
那一夜,至少还有两个弟弟相信我,他们一直相信我的。可如今,鹦鹉在哪里,弟弟们又在哪里呢?
记得议事时,黄小老虎坐在帐角,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在笑什么?我想问,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更渐渐地深了,不知哪里,猫头鹰咻咻地叫了两三声。
“咚!”
炮声,地动山摇,营里营外,登时火光冲天,营中男女妇孺,哭声喊声,乱作一团。
那一日的天京,也是这样的炮声,也是这样的火光,也是这样的哭喊罢……
一只手从背后突地扯住我的衣袖:“清妖劫营,陛下快走!”
那是干王罢?他的帽子靴子,都不知哪里去了。
跌跌撞撞地爬上马背,在惊惶的人群中践踏着,挤撞着。
这匹马,还是清凉山下,忠王亲手交给我的,如果忠王还在……那一天的血光刀兵,那一路的石人石马啊……
四周的喊杀声渐渐地围拢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隐约中听得干王声嘶力竭地招呼着自家兵将,隐约中看见佑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狼奔豕突的溃众,为我挤开一条去路。
那一天,从龙脖子到广德州,是养王招呼兵将,尊王开路罢?
“陛下莫慌,只管跟着臣的白带走。”
那天尊王的长须在夜色中飘拂,他白马长枪,枪尖上长长的白带从湖熟一直飘到四安。
养王的独子就战死在湖熟的桥头罢?可养王双手洋枪,左右冲突,连头也没有回一下,到了广德大营,才放声痛哭,三十多岁的汉子,却嚎啕得让人心酸。
夜还是这样的可怕,路还是这样的难走,可养王在哪里?尊王又在哪里?
前面是一条河,河上横着一座木桥,桥上桥下,伏尸遍地,男女老幼,乱作一团。
“砰砰~~~”
几声枪响,桥头又是数人倒地。
坐骑忽然一声长啸,人立起来。它难道预感到了什么?
“让主先行,让主先行~~~”
干王的呼喝声渐渐被乱兵乱民的躁动声所吞没,我回头看去,却只看见攒动纷纷的人头。
佑王一把把我抱下马:“陛下,跟着臣,我们一定要冲过去!”
他飞身跳上我的战马,劈手抢过一面大旗,拂晓的微光下,金黄色的大旗闪着灿烂的光华。
周围的败卒不由地发出一阵欢呼:“冲过去!天父看顾!”
桥头,弹雨如瀑,血雨如瀑。
我的腿在发抖,我的心也在发抖。在我的身前,佑王挺立马上,高擎大旗,他的肩膀后背,宽阔得像一道坚实的山岭。
“陛下不要怕,有臣一口气在,必能保陛下过桥!”
几个兵士挟着我,踏着尸首和垂死的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桥面。枪声越响越紧了,身边的人倒下一个,又一个。
我失神地抬起头来,身前,佑王的人和马宽阔得像一道坚实的山岭,金黄色的大旗飘拂着,闪着灿烂的光华。
终于冲过来了,眼前眼后,已是一片树林。
“扑通!”
佑王的人和马,突然一齐栽倒在地,我惊呼一声,扑过去看时,人,马,旗,都已是弹痕遍体,血迹斑斑。
我居然哭了起来,我一向很少哭的,老子死的那天,我都没有哭。
那天我甚至感到有些轻松,以后,再也不用读那些怪书,也再没人管自己喝酒吃猪肉,拦着自己不让看姐姐娘亲了。
可今天……
忠王的战马,身体已经僵硬,眼角兀自汨汨流着泪水;佑王吃力地张开眼睛:“老四,你、你一定要保、保……”
佑王的话没有说完,永远也没有。
那个叫老四的汉子抹了一把眼睛,一把揽住我:“弟兄们,护驾,去瑞金找侍王千岁去!”
身边,十几个人高高低低地呼应着。树林的外面,枪声一阵紧似一阵。
“妈呀!”
“天父天兄,救救我吧……”
不知从哪里,挤进来一群又一群的老弱妇孺,散兵游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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