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声音并不大,五个人的身子却都为之一震。
一个并不高大的汉子背着手站在巷口,谁也没发觉他什么时候来的,街灯映下,黑影长长,在地上墙上摇曳吞吐。
四个年轻人略一愣神,齐声呼哨,各舞刀棒,扑了上去。
“啪啪啪~~~”
汉子的身形似乎只晃了晃,四个年轻人手里的家伙却都被打落在地,脸上满脸的惊惶和茫然。
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数出,对手一共向他们发了几招。
“五招,唉!”
他丢下手里的柴爿,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若是爷爷还在,一定会骂他不中用罢?当年他老人家打倒七个练家子,一共只用了三招。
他定了定神,厉声喝道:“手抱着头,蹲下!”
三个年轻人畏缩着抱头蹲下,那为首的却后退半步,摸出一支枪来。
其实那不过是一把土枪罢了,枪口倒比枪管还粗上几分。
他的脸色却陡地变了:他听爷爷说起过,爷爷的爷爷,当年是怎么死的。
他略一错愕,那为首者的脸上已泛出一丝得色,已蹲下的三人,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可他的迟疑不过刹那而已,旋即一长身,扑了过去。
“轰!”
一声劈破夜空的轰响过后,他的胸口染满了鲜血,那为首者却也倒在了地上。
本来蹲着的三人却已爬了起来,摸索着地上的家伙。
他一手捂胸,咬牙抢上一步。
“都别动!”
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已悄没声息地对准了三人的脑袋。
崔片儿警,五十多岁的老头,据说,他已有十几年没开过一枪了。
可那本来很不老实的三个人立即变得老实,不,很老实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坐在了地上。
在失去知觉的一瞬,耳边陡地发出女孩子“哇”地一声大哭。
胸口虽然血淋淋地吓人,可伤得却并不很重。那只土枪里,不过一些掺了石子的铁砂而已。
他一无亲属,只有单位的书记,送来两袋苹果,和一个装了50块钱的信封而已。
“早日康复,岗位上很需要你啊!”
书记已经走了两天,他还是忍不住好笑:他不过是供电局众多抄表员中的一个罢了。
不过他还是真的很想早日康复的,医院的破饭食,哪里比得上那香喷喷的柴爿馄饨?
她进来的时候他正要出院,手里提着乱糟糟的杂物。
她打扮得干干净净,手里提着两瓶橘子水,还有一束花。
他们差点撞个满怀,四目相对,都觉得有些尴尬。
不过很快,他们就不尴尬了,一点也不。
她是纺织厂的女技工,那天正好夜班回家。
“你能跳上那边那堵墙,帮我摘片椿叶么?”
夜更深,街上更静,连卖柴爿馄饨的摊主都早已收摊回家了。
“这……我们家祖祖辈辈的教训,不用功夫去作无益之事……”
他吞吞吐吐地说着,仿佛方才的馄饨还没有消化一般。
她不语,一双大眼睛在街灯下一眨不眨。
初春的椿叶拿在手中,微光下,绿色仿佛淡得可以融化在这夜暗之中。
………【(二)平常年月】………
一天又一天,日子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23Us.com
一个刚刚技校毕业的女技工,和一个年纪不大工龄却不短的抄表员,如此而已。对于他们,对于所有认识他们的人而言,一切都那么的自然。
属于他们共同的时间并不多,有时候他会抱着膀子,似懂非懂地听她闭上眼睛,投入地念上一大段散文诗;有时她会一边看他卖弄拳脚,一面拍手叫着,笑着。
“其实我刚刚练得虽然好看,却、却并不对,若我爸爸还在,一定一棒子打过来。”他一边啜着馄饨,一边期期艾艾地说。
她一口也没有吃,用汤匙慢慢搅着汤水,眼里闪着幽幽的光芒:“管呢,反正我喜欢看。”
他们越来越熟了,有时她会去他的宿舍帮着洗几件衣服,有时他也会涨红着脸跑到他家里,帮着修一修厨房,或者搬一搬大米。
她的父母这时候常常一声不吭地看着,苦笑着摇头,又苦笑着点头。
不久他们就结婚了。
尽管不是什么好糖,但差不多每个熟悉的人都收到了红红的一包。
尽管没什么好酒菜,但桌上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漾着喜气。
这一天似乎每个人都很高兴,哪怕曾经不怎么高兴的人。
只有街灯下那卖柴爿馄饨的摊主,听着院里久久不息的喧嚣,落寞地敲了敲担子上的空碗。
一天又一天,日子就这样过去。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她顾不得甩去满手的肥皂,一边开门,一边大声埋怨着。
他砰地一声扔下小山般的两大筐煤饼,气不长出,面不更色:“这些,够家里烧两个月的了。”
她狠狠瞪了丈夫一眼:“你呀,后院王家,对门宋家,早都烧上煤气了,就你还傻乎乎地搬煤饼,还有脸吹呢!”
他的脸腾得红了,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她也不说话,半晌,幽幽地叹了口气,在衣襟上擦干了手:“……吃饭罢,都做好了。”
白菜汤,炖鸡骨架。
她吃得并不太多,吃一点,停一停。
他吃得却不少,嘴里咂咂有声:“老婆真能干,这鸡架子骨,又便宜,又有嚼头。”
她抄起筷子,当当敲了两下碗边:“就知道吃,你看看左邻右舍的男人,有的有门路,有的懂手艺,哪家哪户,一周不吃上两回荤腥!跟着你算是倒霉透了,只能嚼这些没人要的鸡骨头解馋,你还美呢!”
他头也不抬,一边用筷子翻找着鸡骨架上不多的一点点肉星,一边含含糊糊地应着:“鸡骨头上还是有些肉的么……再说,我、我也不含糊啊,我这身手比不上我爷爷,比我爸爸可差不离,当然,还得说是我爷爷的爷爷最厉害,大侠,高手,想当年中武举的时候,他……”
砰!
她陡地把碗一摔,汤汤水水,溅得两人一脸一身。
他的脸色也变了,忽地站起来,又砰然坐下。
她气冲冲地奔进里屋,使劲插上房门。
他呆座了许久,摇摇头,慢慢踱了出去。
天色已黑,月光如水,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老弟,馄饨再香,也比不了家里的一天三顿饭啊!”
昏昏街灯下,摊主一面裹着馄饨,一面轻声说道。
馄饨已经冷了,他放下碗,落寞地叹了口气。
街的另一角,卖茶叶蛋的老太瞥过冷冷的一眼,使劲裹了裹身上半旧的军大衣。
一连几天他们都没有互相说一句话。
他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几次想没话找话地搭讪,却又不知如何启口。
两人就这样尴尬着,一日又一日,一晚又一晚。
直到那天晚上,出乎他意料地,她关上门,拉过他,轻轻地耳语了一句。
说话的时候,她脸上泛出久违的红晕。
自那天后他上班下班跑得更快了,回家的时候,常常拎一只母鸡,或者背两斤沙枣。
尽管他做的饭菜实在谈不上好吃,但她端起碗的时候,嘴角总漾出满足的笑意。
………【(三)家事家事】………
井台上的尿片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孩子的哭声一天天大起来,又一天天小下去;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过去。(看小说到顶点。。)
日复一日,她的腰肢和嗓门一起慢慢地变粗;日复一日,他的脾气和语声一起慢慢地变小。
她再也不会心血来潮,指着墙上的一枝新花惊喜地尖叫了,尽管每到春天,她脸上的笑容还是会多那么一点点。
他也再很少汗流浃背地在院里舞枪弄棒,或是眉飞色舞地在馄饨摊子上谈侠论武了,尽管看见别人比划时,他的眼睛还是会亮那么一点点。
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过去,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尽管邻居们有时会听见他们大吵大闹一整夜,有时又会十几天听不见他们说一句话。
岁数大了,孩子也大了,还能怎样呢?更何况,左邻右舍,朋友同事,大家不都是这样一天天过下去的么?
“这日子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点也不像发脾气的样子,脸上甚至还带着越来越少见的微笑。
“我们厂里已经半年没发奖金了,而且,听说以后还要……”
她没有说下去,她发现丈夫似乎并不怎么用心在听,而儿子的耳朵却竖得高高。
接下来的好一段日子,她回家时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脾气也一次比一次大。
“爸爸做的饭真难吃!”
儿子一边喝着酱油汤一边嘟囔着,这些天,下厨的总是他。
他很窘地看着她,她没好气地扭过脸去,一声也不吭。
“你教的这两脚真棒,老爸比大侠还大侠!嘿!嘿!”
夜已经很深了,院外的墙根下,儿子的脸上神采飞扬,半点睡意也没有。
望着儿子近乎崇拜的眼神,他的眼睛又一下子亮了:“这算什么,当年,你老老爷爷在……”
啪!
屋里的灯一下子灭了。他的眼神也随之黯淡下来:“这……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今天大概是个不平常的日子,因为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嘴里唱着歌:“我就说了,我比厂里那些人读的书多,岁数又不老,怎么会……”
她眼睛放着光,亲昵地摸着儿子的脑袋。
他也笑了:“吃饭罢,有萝卜,还有炒鸡蛋。”
他的菜做得越来越好,碗里的荤腥也越来越多了。
不过她越来越少在家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