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指的两腮还挂着眼泪,人却跪得笔直:跟爷学手艺,他一直想的,求了好多次了,爷肯,阿娘不肯。
可这一回,直到散席,爷一直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坐着,没说肯,也没说不肯。
当巡抚大人亲书的《金鸡岭大捷碑》,在金鸡岭宝塔边高高竖起的那一天,城里府学的老爷们前呼后拥地领着一班从人,吹吹打打地来到续竹巷,春风满面地给那块破旧的老招牌披红挂彩,好一番折腾热闹。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夕阳下的石板路上,扳指穿着一身孝,挤在那些捧着饭碗看热闹的乡邻中间,一面好奇地望着那些爬在梯子上、正忙碌着给自家铺子那块斑驳的老招牌重刷金漆的府学老爷从人们,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哼着那支不知听爷爷哼了多少遍的老调儿。
水昌伯还是那样呆呆地站在铺子前,呆呆地望着自家招牌上,那即将被新漆补上的几个弹孔。
招牌底下,府学老爷们自顾自地议论着,感慨着,谈笑着,浑不去理会就站在自己身边、那系着犊鼻裙的老铺主人,仿佛这铺子是谁的,这铺子主人究竟如何,统统于他们毫不相干一样。
………【(五)】………
“这鬼天,怕又要下雨了罢!”
小孙篾匠漠然地望了望阴沉沉的天,和晌午后显得有些空旷、有些冷落的石板路,轻轻摇了摇头。wWw.23uS.coM
铺子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他自己。
自打城隍庙里换了城隍,王家老铺的招牌上了新漆,原本热闹的孙家蔑坊就一直这样冷清着,冷清得连门外的幌子都懒得多飘一会儿,冷清得两个小徒弟隔三差五就找由头回乡下家里去,连拿不拿的着月规铜钿都似乎不怎么在乎了。
小孙篾匠自己倒还是和往常一样地勤快,有生意没生意,手里总放不下篾匠活计。
虽说是这样罢,可天气不好、徒弟不在的时候,他也免不了望望天,望望地,望望巷口,幽幽地叹上那么一口气:
“唉,侬讲,格算啥事体哉?”
铺外那面懒洋洋的幌子,没来由地,忽然轻轻掀了一下。
一老,一少,不知何时闪了进来,迎着小孙篾匠愕然的目光:
“格……水昌伯……扳指……侬、侬、侬晌午吃好勿?”
水昌伯似乎比小孙篾匠还要局促,还要尴尬,他搓着布满皱纹的双手,看几眼墙上挂的编好的笼屉,又瞥一眼小孙篾匠手里编了一半的活计,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于一个字也没吐出口来。
“格物事,我伲叫伊茶壶窼,热茶壶放进伊,交关好热两个时辰哉……格、水昌伯,侬吃茶勿……”
水昌伯的老脸忽地红了,仿佛早已饮下小孙篾匠手里新沏的热茶。
他一把拽过扳指:
“来,跪下,给孙师父磕头。”
扳指正好奇地摆弄着地上那个编了一半的茶壶窼,忽听此言,一下便呆住了。水昌伯不由分说,揪住孙儿的后衣领,按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记。
小孙篾匠呆了一呆,却终于没有动,受了这三个头。
“你……你明白么?”
“我伲,我伲晓得哉,水昌伯,侬、侬好放心哉。”
水昌伯长吁了一口气,轻轻抚了抚一脸委屈的孙儿的额头,点点头,蹒跚着走向门边。
天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了罢?脚下走惯了的石板路,也变得越发滑溜溜湿漉漉的。
水昌伯忽地回过头来:
“手艺不学到小成,不许他回家见我,拜托了,拜托了,唉!”
续竹巷里的同行们常说小孙篾匠不但手巧心巧,而且最会调教徒弟。
开始的几天,他手把手的点拨扳指;当扳指抚着红肿的十指,终于把自己编的第一个面匾递到他眼前时,他的脸上却冷冷的,看不出半点喜怒来:
“侬,侬自今朝起,自家搬到城外紫竹林边上草寮里厢去住,自家打篾子自家编,啥辰光编好哉七七四十九只一模一样格斗笠,啥辰光好见我伲。”
城外,紫竹林边,草寮。
七七四十九只一模一样的斗笠,堆在小孙篾匠的脚前,仿佛还泛着青涩的绿竹香气。扳指拖着眼皮,垂着手,一声不吭地站在师父面前。几个月不见,他的一双小手变得越发粗糙,一双小眼睛却似乎锐利了许多。
小孙篾匠的脸上忽地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来:
“侬、侬好家去哉……”
刚才还规规矩矩像个小大人的扳指一下子跳起来,又一下子顿住:
“唔,师父,侬、侬好把扳指几个铜钿勿?”
“扳指,侬讲把伊爷听,系我伲让侬回哉……”
提着个小油纸包包,踏上续竹巷那熟悉的石板路,扳指的小脑袋里,一直转着师父的这句话。
巷口第一家,续竹王家老铺的金字招牌高高挂着,漆色依然很新,铺门却不知怎地,早早被那几扇黑乎乎油腻腻的旧铺板封了个严严实实。
他忽然感觉到些什么,猛地撒开两腿,没命往家里跑去。
稀稀拉拉的挽幛,黄黄白白的纸钱,簇新的一口棺材,正孤零零地停在院子中央。
阿大媳妇红红的眼圈,一身缟素地从里屋奔出来,顾不得别的,一面搂住儿子,手忙脚乱地给他披上麻,戴上孝,扎上红带子,一面只管哭号,撕心裂肺地哭号。
扳指却不哭也不号。
他慢慢跪到棺材跟前,小心翼翼地解开手里那个小油纸包包。
枣泥饼,常州府的枣泥饼。
阿大媳妇也不哭了,跪在儿子边上,一张又一张,燃起了黄黄白白的纸钱。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夜早已深了,水昌伯家院里传出的凄凉歌声,仍久久回荡在续竹巷里,那滑溜溜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空。
………【(尾声)】………
一年又一年,日子就这么过去。wENxuEmI。cOM
十多年后,在这座城里,城隍庙的香火依然旺盛,甚至更旺盛了,但码头上,官道上,来来往往的洋人,却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续竹巷里,续竹王家老铺的金字招牌依然光鲜,扳指的篾匠手艺口碑似乎也很不错,但生意却未见得如何红火:因为洋货的关系,买竹器篾器的人渐渐地少了,而买弓辟邪的人虽然还颇有些,却早已不拘是哪一家的货色,哪位师父的手艺了,那金鸡岭上,神弓除鬼的故事,更已被那些弄弦子唱弹词的瞎子们,你传过来,我改过去,弄了个面目全非。
百多年后,城隍庙历经劫数,拆了盖,盖了拆,虽然庙会时依旧有些热闹可看,油漆一新的大殿里,却早没了道士,没了城隍的金身;
几盛几衰,如今唱弹词的早已换了妙龄少女,那甜的腻人的宛转莺啼里,神弓的故事早已绝响不闻;
金鸡岭上那块《金鸡岭大捷碑》,在不破不立的年月里,被砸得只剩了个驮碑的乌龟;续竹王家老铺的金字招牌,却不知从什么年月起,静静躺在博物馆的库房里,任岁月的尘灰,销磨了那一笔一划的金壁辉煌;
由于拆迁的关系,续竹巷越来越短了,显得有些荒凉破败的老巷里已不剩一间竹篾行,更没了什么弓铺。
如今这巷子里已没有一家王姓,城里姓王的虽多,却也弄不清究竟哪一家,才是当年续竹王家老铺的后人。
据说,几千里外的香港,如今还开有一家弓铺;据说,那弓铺的主人姓聂;据说,那是全中国现存唯一的一间弓铺了。
每逢夕阳西下,续竹巷那越来越短、越来越旧的石板路上,依旧还会有些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捧着饭碗,有一搭没一搭地相互说着闲话。也依旧还会有几个孩子,和百多年前的扳指一样,一面嚼着寸金糖,一面饶有兴趣地斗鸡,捉迷藏,滚铁环。但似乎已没人记得王家祖孙的名字,那流传了几千年的断竹续竹的歌谣,也早已不再有人唱起。
只有几个越来越老的老人,仍日复一日地踏着月色,摇着铃当,沿着那条即将消失的石板路,张着他们牙齿越来越少的嘴,有气无力地唱着那古老的曲调,浑不管这世上还有几个人在听,还有没有人在听。
“门户~~~~关好,火烛~~~小心~~~”
(完)
………【写在《续竹》之后的话】………
首先,续竹是个虚构的故事,从萌生创作冲动到动笔,前后不超过20分钟,而且,从写第一章第一节起,大体情节和脉络就已经成形,后面也没有大改过,这在我发布过的20多篇小说中是绝无仅有的。(看小说到顶点。。)
这篇小说其实主要是想表现一种在大时代背景下个人的无奈,小说中的人物,水昌伯祖孙三代,阿大媳妇,小孙篾匠,佟佐领,那些送匾的绅士,还有那个没见到洋人影子就稀里糊涂跳河送命的知府大人,他们都很努力地去做他们认为最应该做的事情,既没有使坏动邪念,也没有偷懒懈怠,但这许多认真本分的个人组合在一起却上演了一出再荒唐不过的闹剧,这许多个体的正确的合力却成了一个天大的谬误,
这是时代的宿命,而绝非仅仅个人努力所能左右的。正如桑桑评论所说,水昌伯曾经执拗地坚持自己的理念,一旦发现错了又非常勇敢地让孙儿放弃自己的老路,走变革的路,可孙儿的路却最终也走不通——这篇小说中最窝囊的角色其实不是水昌伯、佟佐领甚至也不是那个知府,而是小孙篾匠,他心灵手巧又用于创新,好不容易眼看盼到了自己的时代,可这个时代又马上落幕了——茶壶窼虽然精致,但热水瓶也很快就上市了——,作为他的徒弟,扳指当然也摆脱不了时代的宿命。
我的小说风格和杯子其实差异很大,虽然都很重视细节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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