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山上的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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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山上的流云-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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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贤大队由几个村子组成,小学是三贤大队的政治文化中心,方支书家离学校较近,离大队部较远,晚上大队的核心人物要碰头,学校就成了最佳地点。谈论国内外革命形势,传达上级指示,探讨公社、县、或自治区有什么意图,有什么小道消息,了解各生产队情况,研究如何在农民当中抓学马列、学政治,如何开展农民识字夜校,如何开展文艺宣传队,如何力争成为广西区,甚至全国的典型,或者就是聊聊天,打打扑克。这些实的虚的会议一大堆,使晚上的碰头会几乎成了每天的必需。

  田新家一上学就上二年级,又用了一年左右时间才学会壮话,所以他在三年级时语数是很差的。父母、学校、老师当时并不刻意强调这个,这样田新家并没有学习上的压力。学校每周都有一天劳动课,学工学农,自制粉笔,种水稻(名为种试验田),开荒种木薯,种花生。每周都有政治活动,听形势报告,忆苦思甜,写批判文章,开批斗会。

  形势报告有学校老师做的,也有请回乡探亲的干部做的。一般讲的是刘少奇怎么怎么坏,怎么走资本主义,苏修怎么变质,美帝怎么垂死。说世界上四分之三的人民怎么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台湾同胞更苦,怕他们造反,三家共用一把菜刀。反动派最怕的是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他们严密封锁,不让世界上其它受苦的人民看到毛主席著作。说毛主席怎么英明伟大,祖国现在怎么富强,人民怎么幸福。有一回,一个回乡探亲的干部来校做报告,说,某外国元首到南宁参观,所到之处,街道干干净净,柏油马路光溜溜的,整个南宁找不到一条枯技败叶,外国朋友佩服极了,说外国没有一个城市象南宁这么干净。

  全校政治大课,常常有这些内容,主讲人组织师生学习时事政治,或写批判文章,或开批斗会。批判会让师生们上台发言。师生们上台经典的开场白是:今天,我怀着无产阶级无比义愤的心情,批判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XXX。我发言的题目是,然后大声念自己的批判文章。批判会也进行面对面的批判。大队里的地富反坏右不知什么时候厄运就落到自己的头上。

  田新家有一个很要好的同学刘一飞,上晚自习前去问他的四婆要煤油,当晚学校开批斗会,斗的就是他的四婆。他四婆解放前是地主,他四公解放前是国民党政府一个科长。这位地主婆丈夫早已死了,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刘一飞的堂叔解放后任公职,只回乡看过老娘三次。批斗会开始,先把地主婆训斥一顿,接下来让她交待剥削劳动人民的罪行,交待她的反动思想,然后是贫下中农的控诉。这时会场的气氛最为激烈,“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打倒恶霸地主XXX!毛主席万岁!”口号彼伏此起,不绝于耳。不一会儿,这些学生就围到地主婆跟前拳打脚踢。田新家看到刘一飞上去动了手,他也上去打了一拳。这矮小的、头发花白的地主婆,很快哎呀哎呀地叫起来,倒了下去。

  学校的阅览室,是田新家最喜欢去的地方。下午活动课,他基本上都是在那度过的。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学的阅览室,里面都是旧的连环画,但田新家常常沉迷于其中。他在这看到了《董存瑞》、《黄继光》、《我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幼小的心灵受到震动,他羡慕那些赶上轰轰烈烈革命浪潮的人,因为那时的人可以投身到人类最壮丽的事业之中,成为一个英雄,而现在解放了,成为一个英雄太难了。他又想到如今世界上还有四分之三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要支援世界革命,解放全人类,就要千方百计打破敌人封锁,把毛主席著作秘密的带过去。可惜这事现在自己还做不了,长大了一定做!他是多么崇尚那些英雄啊,如果自己有这样的机会,为了保卫伟大的毛主席,献出自己的生命,那自己是多么幸运呀!

  一九七一年的署假将要开始了,方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讲话。在讲话的最后,通报了学工学农的收入,木薯、玉米、水稻收了多少斤,卖了多少钱,同学们听后,开始有小声的议论:花生呢?怎么没报花生?我看到老师办公室有吃花生留下的花生壳,有一次我晚上来学校玩,看到老师炒花生,恐怕早就吃完了,有十几箩花生呢,算了……同学们交头接耳,在下面小声议论。

  “同学们有什么问题?”校长停了下来,注视整个会场,脸上现出常见的微笑,眼镜片上光在闪动。

  嗡嗡的议论声停了下来,会场显得特别安静,几秒钟的沉寂后,一个五年级高大的男生站起来,满脸通红,结结巴巴:

  “花…花…生…呢?”

  校长眼角的皱纹更加明显,嘴角微微裂开,平常微微的笑容伸展开来。

  “啊,这个,有二箩花生明天分给同学们。”

  底下同学又是一阵嗡嗡声,“怎么这么少?不是收了十二箩花生吗?”不知是哪位同学发问,因为他没站起来。

  校长说:“晒干了嘛,有蚀耗嘛。”

  同学们小声地议论着,他们不相信收获的花生只是这么一点。校长脸上笑容消失了,扫视着全场,会场一下沉寂下来。

  一秒、二秒、三秒,当校长收回目光准备宣布散会,田新家站了起来,他感到二百多双眼睛顿时盯住了他。

  刚才坐在下面听方校长解释的田新家难以接受,明明不是这样的啊。他站起来面对校长和同学们的目光,浑身燥热,脸发烧,他顾不了这些,噔噔噔跑上讲台。

  “校长,十箩花生晒干最少还剩六箩。”

  “老鼠吃了。”

  “花生是保管在缸里的,仓库里老鼠啃下的花生壳那么丁点,就算老鼠吃了一箩,还有五箩呢?”田新家一口气说完,回到座位。

  方校长愣在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脸渐渐红了起来,望着田新家,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第二天,校长承认,老师们晚上加班,自己和部分老师确实炒老生来吃,他还点了参予者名单。但花生主要是大队干晚上碰头会吃的,校长没有提。

  方校长作为方支书的智囊,对三贤大队的农民夜校活动、扫盲活动、山歌活动、先进典型的树立等活动出谋策划,并身体力行。除此外,方校长毕竟具有中国知识分子的文人情怀,一些不犯忌的好的文章,自己欣赏之余,总爱在学校的墙报中抄出,也不管有无同道者。马上放假了,这次抄出的是两句诗:

  野渡无人舟自在,踏花归去马蹄香。

  方校长用草书写完,配上画,独自在那欣赏,自己这飘逸潇洒的粉笔书法,配上简练的粉笔画,这诗意,绝了。

  “新家,过来!”方校长正在自我陶醉,看到田新家走过,把他叫住。

  “过来”,他把田新家拉到跟前,拍拍他的肩膀,“看看,这两句诗能读下来吗?”

  田新家看了看说:“能呀”,说完念起来:

  野渡无人舟自在,踏花归去马蹄香。

  “字是认了,可读不对呀,应该这样。”他闭目摇头,很有韵味地把这两句诗吟了一遍。

  “校长,什么叫诗?”

  “这个我都说不好。怎么说呢?这诗嘛,就是一句话,一句很具象的话,一句很精练很精彩的话。这话呢,读起来象唱歌一样,直往心里去呢,心象是间黑房子,诗就象一个给黑房子透光的窗子;诗,又象一幅画,这画的意思呢,你好象懂了,但又不止这些,你的心会被抓起来。总之,诗是美的,是精华的,诗和散文,就象宝石和矿石。为了得到它,就有了很多讲究、立意、意境、意象、比兴,开开合合,抑扬,对偶、排比、拟人、平仄、押韵,哎,一大堆,还是不讲这些。你要经常读,长大了,就会品出味道了。”

  田新家茫然的望着校长,这就是诗啊?

  校长抚摸着田新家的头顶,说:“去吧。”声音充满爱怜。他认为,田新家就是一块包着宝玉的石头。

  下午四点,学校放署假了。看到比平日放学早了许多,就有同学相邀到村边池塘游泳,田新保、田新家两兄弟当然没拉下,两个哥哥支三弟带小弟回家。

  一群男孩脱得赤条条的,池塘热闹极了。他们在池塘俯泳、仰泳、踩水或躺在水面,或潜入水底,或打水仗,池塘中的鱼被搅得不断跃出水面。玩累了,他们用石头把池塘边青青的硬梆梆的柿果打下来,用石头砸开柿果,挑出里面的的核,把柿核上残存的柿肉洗掉,那柿核是软中带脆,甜里带香,爽爽滑滑的,好吃极了。

  田智明和黎新荷夫妻俩今天出工割稻子,下午四点半就有小孩给自己父母把稀饭送到稻田里。署天太热,干起活来,浑身上下都是汗,带一盒稀饭根本就不够。从那些送稀饭的小孩嘴里,黎新荷知道学校放假了。

  要是自己的小孩也送稀饭来多好啊,黎新荷心想。盼来盼去,她失望了。人家小孩真懂事,看自己的,父母在这累得半死,没想到送点东西来,养这样的小孩,真是不值。

  天气预报明天有大雨,晒场上几万斤稻谷已干透。田智明和其他队干在稻田里碰了一下头,决定今天提早一个半小时收工,也就是下午六点半收工。回去后,抓紧吃饭,柒点半后加班,每个劳力送五担稻谷到公社粮所代收点。

  今晚大家最少要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以后,晒场离代收仓有三里多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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