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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智明脑海里想着父亲这一辈子所受的艰辛,默默地流下泪水,黎新荷回想起公公慈祥的音容笑貌,禁不住失声痛哭。
田智明的大弟田智峰还在部队上,没有回来,小弟田智林在家乡中学读书。他告诉大哥大嫂,虽然饥荒闹得很厉害,很多人已浮肿,村上死了不少人,但家里情况在村上还算最好的,前一阵父亲野菜和糠吃得太多,解手成了问题,后来就尽量不让父亲吃糠,父亲去世的那个晚上,家里留有一碗米粥给父亲,父亲没动。那天晚上估计是父亲以前落下的病发作太厉害了。田智明知道,父亲以前常忍着饥饿打柴,被淋着,被冻着,落下了病根,发作起来冒冷汗,流清口水,脸发白,抽筋,肚子痛得人缩成一团。但父亲的老病解放后很少犯了,直至最近一年多,父亲的老毛病又常发作,每次父亲的毛病发作,过几个小时他都能好起来,想不到最后这病要了父亲的命。
田老伯的坟就在离家四五百米的荒坡上,田智明夫妻俩带着两孩去给老人上坟。
一堆新新的黄土,孤零零的立在荒坡上,这就是父亲吗?这就是吃了一辈子苦,刚过上两天好日子,笑眯眯的常以他们为荣的父亲吗?
晚上,睡在床上,田智明夫妻俩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夜已经深了,倦意渐渐袭来,迷迷糊糊之中,她们感到自已马上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黎新荷看到公公坐在床边椅子上,笑眯眯跟她说话:“大嫂,你回来了”,黎新荷一惊,“我在做梦吧”,看再睁开眼看,公公确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笑眯眯的跟她打招呼,看得非常真切。怪了,自己刚才睡着了吗?她并不害怕,去拉丈夫,发现丈夫也醒了,她再转头去看看公公,公公没有了踪影。她问丈夫:“你刚才看到什么没有?”丈夫说:“我刚看到爸爸,他笑眯眯的坐在椅子上和我说话,一会就不见了。” 黎新荷更感到惊奇,她把刚才的情况跟丈夫说后,田智明虽说是相信唯物论的,但对这个事情也解释不了,黎新荷说:“肯定是爸爸惦记着我们,回来显灵了”
一九六二年后,全国告别了食品奇缺的三年困难时期,田智明家庭的生活恢复了宁静、祥和、幸福。年轻漂亮的妻子还是那么喜欢唱歌,什么北风那个吹,什么清莹莹的河水蓝格莹莹的天,什么一拾叁省的儿女啊,就数那兰花花好,什么一条大河啊,波浪宽,什么洪湖水呀,浪打浪,她的歌多得不得了,兴趣一来,早起梳妆就哼起来了。
是的,幸福的夫妻毕竟不是一个人,彼此间总有些看不惯对方的东西。冬天来了,黎新荷擦些雪花膏,那雪花膏香香的,这让黎新荷的心里很是受用。田智明发话了:“小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人家为了防裂嘛,”“要防裂可用凡士林呀,”真让黎新荷哭笑不得,“得得得,就你革命。”
一九六三年,他们第三个孩子降生了,他们都盼望生个女孩,结果还是男孩,高兴之余有些遗憾,她们早就商量好了,要四个孩子,最好来一二个丫头。现在得丫头的希望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老三名字早也想好了,田智明想是新中国给了他一切,他是个军人,以后他的孩子不论男女,这名排下来就是保家卫国,妻子名中刚好有个新字,孩子们名中也取个新字。这样,老三就叫田新卫。
黎新荷虽是全职太太,但老三的到来,家务一下子多了许多,她一个人操持不过来,家里就请了个保姆。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就算一母同胞,拿田新保和田新家兄弟俩来说,田新保瘦高,田新家矮壮,田新保听话、随和、脾气好,田新家则刻板、倔强、性子急。
保姆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大姐姐,家在附近街上,家里有台脚踏式弹棉花机。听说姐姐家有弹花机,兄弟俩都愿意跟姐姐到她家去玩。姐姐家人很热情,杀了鸡要招待小客人。那香喷喷的鸡肉引得田新家直咽口水,但田新家不管姐姐哥哥怎么劝,就是不肯在姐姐家吃饭。因为妈妈说过,除非经过妈妈同意,吃人家东西是好吃包,不是好孩子。最后大家没办法,只好饿着肚子陪着回来。
看到电影上小英雄被敌人抓住,严刑拷打,严守秘密,田新家敬佩得不得了。部队里叔叔跟他说:“新家,如果是你被敌人抓住了,肯定当叛徒。”
“我不当!”
“你又不勇敢。”
“我勇敢。”
“你勇敢?昨天被妈妈打还哭。”
田新家小脸胀红,出不得声。
从此以后,田新家再被妈妈打时,不管多痛,都不再叫喊,也不哭了。搞得他爸爸妈妈不住地感叹:这孩子,怎么这样?太犟了,太犟了!
田新家五岁了,他上幼儿园中班。放学回家,同学们排着队手牵手,老师总是让他牵着王莹,王莹是女孩。扎两条小辫子,长得漂漂亮亮,穿的是整整齐齐,挺讨人喜欢。她爸爸妈妈在银行工作,她的家离田新家的家最近,到王莹家后老师就不用送了。因为从这到田新家的家不远,是一条通往部队驻地的专用道路,非常安全。
田新家有个老师姓沈,二十岁出头的大姑娘,扎着两条黑油油的长长的大辫子,走起路来辫梢在屁股上一摆一摆的。部队上的那些叔叔们经常围着他:“新家,今天放学是不是牵王莹的手呀?”
“是呀。”
“小子哎,牵紧了,别让人抢了。”
“又没人抢。”
“新家,今天是沈老师送你们回来吗?”
“是呀。”
“新家,有没有叔叔去找沈老师?比如说,她们经常走在一起?”
话未说完,其他人按捺不住:“去你的,尽说丧气话。”
“胆小鬼,管他有没有,老子要进攻了。”
“新家,跟沈老师说,叔叔要请她教唱歌。”
“没出息。新家,别听他的,你就说叔叔要请她看电影。”
“一群软蛋,你们都看我的,我直接去跟她说,请她去游泳,如果她不会,这样最好,我慢慢教她。”
田新家实在不明白,这些叔叔为什么要经常说沈老师,说个没完。
这一天,田新家家里来了很多叔叔,有些叔叔是第一次看到,他们都穿着军装。爸爸很高兴,他们谈天说地,热热闹闹。有一个叔叔跟爸爸说:“老田,这大黄不老不嫩,正是时候,今天热闹,我来露一手。”
田智明说:“好啊。”
大黄是家里养的一条大黄狗,这时正扒在田新家脚下。那叔叔说:“新家,把大黄给叔叔好吗?”
“好啊。”田新家立即回答。他对别人,从来都是大方的。再说,叔叔问他要东西,都是逗着玩的。
“新家,这次叔叔可是真的要啊。我要杀了大黄,招待这么多叔叔,你舍得吗?”
看来这次是真的。田新家心里象被扎了一下,生痛,他舍不得,不是他小气,换了别的东西那是没话说的,因为这是大黄啊,大黄跟他最好了,从小小的狗崽抱回来养,到现在快有一年了。只要他不上幼儿园,大黄总跟着他。每次他从幼儿园回来,大黄都摇着尾巴跑过来迎接他。如果他和哥哥到不同地方去,大黄会两头跑来跑去,最后来到他身边。虽然心里舍不得,但对叔叔又怎能小气呢?他尽力掩饰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舍得。”
一个五岁的小孩怎么能掩饰他的内心呢?叔叔知道他是舍不得的,小孩嘛,一会儿就过去了。为了鼓励他,叔叔又说:“想好了,不要后悔啊。”
“不后悔。”这一次的回答好勉强呀。
哥哥和父亲带着大黄到屋外,一些叔叔也出去了,他们要把大黄吊到树上打它的天灵盖,田新家留在屋里。
外面传来大黄阵阵的惨叫,田新家心里一阵阵刺痛,那棍棒一下一下就象打在他心上,比打在他心上更难受,他眼眶发红,当着叔叔面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当听不到大黄的叫声时,田新家知道大黄死了,那个常常跟在他身边,对着他不停摇尾巴的大黄死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独自跑到一边,呜呜的大声哭了起来。
他这一哭谁都劝不住,半夜里睡觉梦到大黄又哭醒了。这以后的几天里,每每想起大黄,他就伤心哭泣。第二个墟日,他父亲赶紧叫他哥哥带着他上街买回一条小黄狗。一个多月后,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一九六五年,黎新荷第四个孩子出生,还是个男孩,起了早想好的名字——田新国。虽然想要个女儿的愿望没能实现,田智明夫妻俩决定新国就是她们的老小了。
田老伯一死,他的二儿子田智峰在部队呆不下了。田智峰深为自己没能在父母身边照顾双亲而自责。他的领导见他出身好,身强力壮,肯吃苦,武艺精,枪法准,经常在比武中得到表彰,为人又仗义,在士兵中有较高威信,所以不舍得放他走,做他的工作,要培养他。还通过他的哥哥田智明做工作,可就是说不动他。田智峰在给哥哥回信中说,家有老母,哥为国尽忠,弟尚在读书,我应当回家尽人子之孝。田智峰脾气暴燥,倔犟,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一九六一年,他如愿回到家乡侍奉老母。
*中,他在家乡积极投身运动,参加“四二二”组织,其间无非是给人家提意见,动动嘴皮子,写写大字报,发表自己革命观点,并没动人一根指头。一九六八年后,形势对“四二二”越来越不利。六九年的一天,有人跟他通风,他已上“联指”的黑名单,要他快跑,躲起来,不然性命难保。他说我没做见不得人的坏事,能把我怎么样?可他哪里知道,“四二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