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描绘了老一代知识分子在文化专制年代的遭遇,而且写出他们的美好品德。重点还是写三个年轻人:姐姐舒贝屡遭挫折,受伤太深,当光明真的到来之时,她变得麻木的心还醒不过来,拒绝深深爱恋着的人的爱情,并阻碍弟弟爱好音乐,她仍然固守自己的信念—一一切都不能爱;弟弟舒莫,勇敢地“加入了‘异教徒’的行列”,他坚持爱好,准备爱一切值得爱的东西;姐姐的男朋友李掀,思想敏锐、深刻,对待生活既有诗人一般的热情,又有哲学家的理智。这个故事里没有更多的悲欢离合的情节、也没有把社会的弊端丑恶简单地摆给读者,而是通过三个青年人思想的冲突,从更深的角度开掘人性、人的价值、人的权利等重大问题。长达七万字的中篇小说《淡淡的晨雾》,描述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故事:被错划成右派已得到改正的思想家荆原,被邀到大学讲演,由此掀起不小的风浪,不同人物在这场风波中充分表露出自己的思想面貌;荆原经过二十二年的苦难,失去了家庭、妻儿,但他深邃的思想,正直的品德,磊落的心胸,却磨练得更高尚了;这个过去被人踩在脚下的人物,在新时期又发出震撼人的力量;他的两个儿子却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大儿子郭立柽由于屡遭打击,在政治风浪中学会看风使舵,变成唯利是图、专门整人、连起码的父子之间的人性都丧失殆尽的政治小丑;而前妻罗阡也成了没有独立人格的依附者。这些被异化了的人物,表现出过去年代的一个侧面。荆原的小儿子郭立楠,真正有些像父亲,在他身上充满着新时代青年的朝气和勇敢;而郭立枢的妻子梅玫,经历痛苦的思考之后,觉悟了,焕发出新的光彩。他们是新时代积极向上的青年代表。小说通过这几个主要人物的语言行动,描绘出中国思想解放运动的波澜。《夏》的故事发生在恢复高等院校入学考试以后的大学里,岑朗,明朗、大方、热烈、浪漫,她思想敏锐活跃,有独立见解,这是作者歌颂的具有鲜明个性的新型青年。吕宏是个入党多年的学生干部,她思想僵化,虚伪,居心不善,对岑朗与梁一波的友爱关系横加干涉,这不只是因为她看不惯岑朗,而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爱上了梁一波。为了达到目的,她整人,报复,耍了不少手腕。年轻人由于性格、爱好的不同,而产生纠纷是很自然的,但小说揭示的却是他们在思想方法、精神境界、情操修养个性上的截然不同,表达了人们对思想解放的向往。这篇小说在读者中引起了不同反响,《北方文学》从1980年第十期至1981年第一期,发出八篇文章,展开讨论,热烈称赞的居多数,同时有的也指出如创作上的不成熟之处,也有的评论认为“作者在反映大学生活的真实性方面有某些失真之处。”但没有一篇是从根本上否定它的。《白罂粟》的主人公是一个已经刑满就业的老头,作者通过他在“文化大革命’中完全失去了人的起码待遇的种种描述,揭示出他勤恳、善良、助人为乐的可贵品德。有的评论者认为:“《白罂粟》是当之无愧的‘真正的艺术作品’”。
《去远方》是张抗抗1980年献给读者的最后一件礼物,它是《夏》的续篇,继续歌颂新一代青年人的成长。故事十分简单:岑朗、梁一波和一群大学生要骑车去镜泊湖旅行,但遭到梁一波父母的反对,在两代人的矛盾分歧展开之后,岑朗、梁一波又以更高的思想面貌向前进了。
年龄只有三十岁的张抗抗,用她那热情、深刻、大胆、富有个性的笔触,向人们描述了一个个激动人心的故事。她能深刻地认识现实生活,把握人物的精神面貌,塑造性格鲜明的形象。在她的笔下,人、景、物往往带着时代色彩和深刻隽永的哲理,这种特色又常常把读者引入诗一般的意境。她的语言爽朗明丽,富有哲理性,又充满抒情韵味。当然她的创作还有不够成熟的地方,像创作过程中,由于强烈的冲动,她往往按捺不住,便急切地将自己的思想塞给读者;还有对她不熟悉的人物描绘不出更真实的生活细节;有的小说情节过分巧合,有明显的人为痕迹等等,都是需要她加以克服的。
八
进入八十年代之后的张抗抗,似乎没有片刻歇息。也许是因力北大荒生活积淀得太多太多,也许是哲学思维、人性、人道主义思考的激化,也许是艺术表现走向成熟,也许是新的婚姻给她带来甜美的人生,张抗抗在文学创作上一次再次出现爆发力。
她的中篇小说《北极光》的发表引起广泛影响及热烈争论,继《白罂粟》之后又发表了《红罂粟》、《黄罂粟》以及《魂》、《无雪的冬天》、《在丘陵和湖畔……》、《塔》等有影响的中、短篇小说及一些散文篇什。张抗抗在文学上的成就使她成为国家一级作家,并担任了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那几年,她还有机会作为中国作家代表团成员的身分到法国、德国、美国、加拿大等国访问、游历,使她的人生体验在不断升华。
《北极光》话题的表层仍然是一个爱情故事。十五岁的回城知青陆岑岑与插队同伴现在的三级技工傅云祥已办了结婚登记手续,然而她突然厌烦起他。傅云祥爱问“这白菜多少钱一斤?”爱谈“结婚礼服便宜一半价钱”,这使她受不了,认定傅云祥及他的朋友是一群物质主义者,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他。这时她对大学生费渊生发感情,此人聪明,高谈阔论,愤世嫉俗,可是不久,感情又冷漠了,因为他对世事的冷淡使她生畏,他的“自我拯救”的哲理使她听不懂。水暖工曾储的出现,使岑岑找到了北极光。他忧国爱民,对经济改革充满了理想,岑岑觉得他的每句话都在启迪自己,她真正爱慕的是曾储。陆岑岑并不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她在不长时间里对三个男青年的爱与不爱,与三个男人所发生的感情纠葛,其实正如陆岑岑自己说的那样:“我想知道人都在怎样的生活,和自己作一个比较,如此而已。”她感情的流动,其实是在对三个青年内在素质的比较中找到自我应该建立怎样的人生观价值观和理想。因而可以说,《北极光》是张抗抗企图对人的内质在比较中进行审视和表现。由于主人公情感变化时空跨度太短,条件不够充裕,提供给读者的艺术想象力不够丰厚,因此人物形象仍未摆脱理念痕迹,作者对崇高的追求仍然有一种政治道德的外在附加感。然而《北极光》毕竟是张抗抗在写作技巧上的一次新尝试:将人物情感意识流化,把跳跃很大的人的内心独白与传统故事叙述较好地结合在一起,这是她艺术追求的新突破。
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张抗抗可谓硕果累累。她从短篇小说、中篇小说直写到长篇小说《隐形伴侣》(1986年,作家出版社),加之散文共计350余万字。结集单行本多种—一短篇小说集《夏》(1981年,黑龙江人民出版社)、《红罂粟》(1986年,黑龙江文艺出版社),中篇小说集《塔》(1985年,四川文艺出版社),中短篇小说集《陀罗厦》(1991年,华艺出版社)、《张抗抗代表作》(1991年,北方文艺出版社);散文集《橄榄》( 1983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地球人对话》(1990年,中国华侨出版社)、《野味》(1992年,百花文艺出版社),散文随笔集《小说创作与艺术感觉》(1985年,百花文艺出版社)、《你对命运说:不!》(1993年,上海知识出版社)及《恐惧的平衡》(1994年,华艺出版社)。
张抗抗从事写作可以说是从散文起步的。她说:“我爱散文,爱读,也爱写……写散文总觉得是一种享受。”她自己将写作散文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学写作之初,因为写小说拿出去难发表,“思想性”的限制太多,而散文是“最少束缚的一种文体,于是便正式写起散文。《大森林的主人》一文在《文汇报》上发表,给她初期创作带来巨大鼓舞。当七十年代末,她写出《地下森林断想》,坦坦荡荡地泄露爱与憎,表现与天地山林融洽无间的情致,她的散文创作进入第二个阶段。张抗抗说:“我已经有意无意地注意到,除了真实和自然之外,散文还必须有一个不散的‘魂’、一个坚固的‘核’,才能使文中的琐碎与闲趣,产生一种内在的向心力与凝聚力,上升到超越于现实之上的艺术境界和智慧境界;才能在‘事’上得‘情’、‘实’中求‘虚’、‘景’外取‘意’。”从此她按照自己的散文观和散文个性去写散文,情感篇、人物篇、杂感篇、游历篇……五光十色,但读者总会在张抗抗漫不经心的文字漫游中找到那个“魂”。二千字的散文《恐惧的平衡》参加深圳优秀文稿公开竞价,以千字8000元的最高竞价成交,这篇短文将竞争社会里现代人的心理通病——猜疑、隔膜浓缩进出租车里司机与乘客短短数分钟的恐惧关系之中,写得惊心动魄发人深思。由此也能见出张抗抗散文的力量。
九
我十分赞成张初对张抗抗的分析,他说“她是一个特别有个性、有独特追求和自己风格的作家。对文学的那种挚爱与忠贞;那种自信、骄傲而又永不满足的对文学内容形式的求索;那种顽强表现自我的强烈主体意识;那种对现实的敏感、执拗和反压抑的抗争精神,张抗抗正是由这些层面结构而成的‘这一个’。”(《张抗抗评传》,1990年,《中国当代青年女作家评传》,中国妇女出版社)她的创作既带有非常女性化的一面,例如几部主要作品从背景到人物,几乎都是她自己亲身体验过的。与铁凝不同的是张抗抗不善于把自己隐蔽得很深,去表现与她生活相距遥远的人和事。她紧扣当代青年生活,“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