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作者:李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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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 作者:李碧华-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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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第一排右侧,一个俏丽的女子身上,蝶衣也瞥到她了。
            嗑着瓜子听戏的菊仙有点苍白失措。但她没有其他人骨酥筋软那么窝囊。她一个女子,还是坐得好好的,不动。小楼给她作了一个“不要怕”的手势示意,她眼神中交错着复杂的情绪。本来犹有余悸,因他在,他叫她不要怕,她的心安定下来了。
            蝶衣在百忙中打量一下,一定是这个了,一定是她!
            不正路的坐姿,眉目传情的对象,忽地泛了一丝笑意,佯嗔薄喜。不要脸,这样的勾引男人,渴求保护。还嗑了一地瓜子壳儿。
            小楼在众目睽睽下跟她暗打招呼?她陶醉于戏与戏外武生的目光中?她的喜悦,泛升上来,包容了整个自己,旁若无人。
            蝶衣在台上,心如明镜。总得唱完这场戏。为着不可洒汤漏水,丢板荒调,抖擞着,五内翻腾,表情硬是只剩一个,还得委婉动情地劝慰着末路霸王。
            “啊大王,好在核下之地,高岗绝岩,不易攻入;候得机会,再突围求救也还不迟呀!”
            警察及时赶至。四下暗涌。他们悄无声响地把死人抬出去。
            一切都定了。
            大王一句:
            “酒来——”
            虞姬强颜为欢:
            “大王请。”
            二人在吹打中,同饮了一杯。
            四面楚歌,却如挥之不去的心头一块阴影。
            菊仙也定下来,下了决心。她本来要的只是一个护花的英雄,妾本丝萝,愿托乔木,她未来的天地变样,此际心境平静,她是全场最平静的一个人——不,她的平静,与舞台上蝶衣的平静,几乎是相媲美的。
            妒火并没把他烧死。
            幕下了。
            他还抽空坐在写信摊子的对面。这老头,穿灰士林大褂,态度安详温谦,参透人情,为关山阻隔的人们铺路相通。
            他不认识他,故蝶衣全盘信赖,慢慢地近乎低吟:
            “娘,我在这儿很好,您不用惦念。我的师哥小楼,对我处处照顾,我们日夜一齐练功喊嗓,又同台演戏,已有十多年,感情很深。……”
            他自腰间袋里掏出一个月白色的荷包,取出钞票。里头原已夹着一帧与小楼的合照,上面给涂上四五种颜色。都一古脑儿递给对面的老头。他刚把这句写完,蝶衣继续:
            “这里有点钱,您自己买点好吃的吧。”
            信写完了,他很坚持地说:“我自己签名!”
            取过老头的那管毛笔,在上面认真地签了“程蝶衣”,一想,又再写了“小豆子”。就在他一个长得这么大个的男子身后,围上几个刚放学的小孩,十分好奇,在看他签名。有个女孩还朗朗地念:
            “娘,我在这儿很好,您不用——惦念……我的师哥——”
            她看不到下句,把脖子翘得老长的:“—一小楼,对我——”
            蝶衣一下子腼腆起来:“看什么?”小孩见他生气,又顽皮地学他的女儿态了:“看什么?看什么?”
            一哄而散。
            老头折好信笺,放进信封,取些饭粒捺在封口,问:“信寄到什么地址呀?”
            蝶衣不语,取过信,一个人踟躇上路。走至一半,把信悄悄给撕掉,扔弃。又回到后台上妆去。
            花满楼的老鸨一脸纳罕。她四十多,描眉搽粉,发髦理得溜光,吃四方饭,当然横草不拿竖草不掂,只叼着一根扫帚苗子似的牙签儿剔牙。
            厚红的嘴唇半歪。”
            她交加双手,眼角瞅着对面的菊仙姑娘。
            云石桌上铺了一块湘绣圆台布,已堆放一堆银圆、首饰、钞票……
            老鸨意犹未尽。
            菊仙把满头珠翠,一个一个地摘下,一个一个地添在那赎身的财物上。
            还是不够?她的表情告诉她。
            菊仙这回倒似下了死心,她淡淡一笑,一狠,就连脚上那绣花鞋也脱掉了,鞋面绣了凤回头,她却头也不回,鞋给端放桌面上。
            老鸨动容了。不可置信。原来打算劝她一劝:
            “戏子无义……”
            菊仙灵巧地,抢先一笑:
            “谢谢干娘栽培我这些年日了。”
            她一揖拜别。不管外头是狼是虎。
            旋身走了。
            老鸨见到她是几乎光着脚空着手,自己给自己赎的身。
            白线袜子踩在泥尘上。
            风姿秀逸婀娜多姿,她繁荣醉梦的前半生,孤注一掷豁出去。老鸨失去一棵栽植多年的摇钱树,她最后的卖身的钱都归她了。老鸨气得说不出话来。
            菊仙竟为了小楼“卸妆”。
              霸王别姬霸王别姬 

            第五章    自古道兵胜负乃是常情
              
            蝶衣在后台,他也是另一个准备为小楼卸妆的女人吧。虞姬的如意冠、水钻鬓花、缎花、珠钗……—一拨将下来。
            小楼更衣后,过来,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怎么?还为我打架的事儿生气?”
            “我都忘了。”
            小楼还想说句什么,无意地,忽瞥见一个倩影,当下兴奋莫名:
            “哎,她来了!”
            一回身。“你怎么来了?”
            他一把拉着女人:
            “来来来,菊仙,这是我师弟,程蝶衣。”
            蝶衣抬头,一见。忙招呼:
            “菊仙小姐。”
            小楼掩不住得意,又笑:
            “——啊?别见外了,哈哈哈!”
            蝶衣不语。菊仙带笑:
            “小楼常在我跟前念叼您的。听都听成熟人了。”
            蝶衣还是执意陌生,不肯认她,带着笑,声声“小姐”:
            “菊仙小姐请坐会儿,我得忙点事。”
            只见那菊仙已很熟络大方地挽住小楼臂弯。小楼坐不住:
            “不坐了。我们吃夜宵去。”
            蝶衣一急:
            “别走哇——”
            转念,忙道:
            “不是约了四爷今晚儿给咱走走戏的?”
            小楼忘形:
            “我今晚儿可真的要‘别姬’了!”
            还是当姑娘儿的菊仙得体:
            “小楼,你有事吗?”
            “嘿嘿!美人来了,英雄还有事么?”小楼正要亲热地一块离去,“走!”
            菊仙忽地神色凝重起来:
            “我有事。”
            直到此时,心窍着迷的段小楼,方才有机会端详这位怀着心事相找,不动声色的女人,方才发觉她光着脚来投奔。
            “你,这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一望,白线袜子蒙了尘。似是另一双鞋。菊仙温柔,但坚定,她小声道:
            “我给自己赎的身!”
            小楼极其惊讶,目瞪口呆,只愣愣地站着。她把他拉过一旁说话去:
            “花满楼不留喝过定亲酒的人。”
            他一愕,拧眉头凝着眼看她,感动得傻了。像个刮打嘴兔儿爷,泥塑的,要人扯动,才会开口。
            “是——”
            菊仙不语,瞅着他,等他发话。她押得重,却又不相信自己输。泪花乱转
            不远处,人人都忙碌着。最若无其事地竖起耳朵的只有程蝶衣一个,借来抹的油彩蒙了脸。他用小牙刷,蘸上牙粉,把用完的头面细细刷一遍,保持光亮,再用绵纸包好。眼角瞥过去,隔了纱窗,忽见小楼面色一凝,大事不好了。
            “好!说话算数!”
            ——他决定了?
            班里的人都在轰然叫好。传来了:
            “好!有情有义!”
            “段老板,大喜了!”
            “这一出赛过《玉堂春》了!”
            “唉哟,段老板,”连班主也哄过来,“真绝,得一红尘知己,此生无憾。什么时刻洞房花烛夜呀?”
            小楼又乐又急,搓着双手:
            “你看这——终身的事儿,戒指还未买呢。——”
            菊仙一听,悬着的心事放宽了。小楼大丈夫一肩担当,忽瞅着她的脚:
            “先买双喜鞋!走!”
            “扑”的一下,忽见一双绣鞋扔在菊仙脚下。
            蝶衣不知何时,自他座上过来,飘然排众而出:
            “菊仙小姐,我送你一双鞋吧。”
            又问:
            “你在哪儿学的这出《玉堂春》呀?”
            “我?”菊仙应付着,“我哪儿敢学唱戏呀?”
            “不会唱戏,就别洒狗血了!”
            眼角一飞,无限怨毒都敛藏。他是角儿,不要失身份,跟婊子计较。
            转身又飘然而去。
            只有小楼,一窍不通。
            他还跑到他的座前,镜子旁。两个人的中间,左右都是自己的“人”。
            “师弟,我大喜了!来,让我先挑个头面给你‘嫂子’!”
            掂量一阵,选了个水钻蝶钗。
            熟不拘礼。蝶衣一脸红白,不见真情。
            小楼乐得眉开眼笑,殷勤叮嘱:
            “早点来我家,记住了!证婚人是你!”
            然后又自顾自地说:“买酒去,要好酒——’
            菊仙只踌躇满志,看她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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