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作者:李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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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 作者:李碧华-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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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目憧憬,心焉向往。
            “小豆子,咱哥儿俩狠狠吃它一顿!”
            又到除夕了。
            大伙都兴高采烈地跑到胡同里放鞭炮,玩捉迷藏。唱着过年的歌谣,来个十八滚、飞腿,闹嚷一片。
            家家的砧板都是噎噎隆的剁肉、切菜声,做饺子馅。——没钱过年的那家,怕厨中空寂,也有拿着刀剁着空砧板,怕人笑。
            小豆子坐在炕上,用红红绿绿的亮光纸剪窗花,他也真是巧,剪了一张张的蝴蝶、花儿。执剪刀的手,兰花指翘着,细细地剪。
            “咐——”门被推开。小石头一头一脸都泛汗,玩得兴头来了,拉扯小豆子出去。
            “来呀,净闷在炕上干什么?咱放小百响、麻雷子去。小煤球还放烟火,有金鱼吐珠、有满地锦……”
            “待会来。”
            “剪什么呀剪?”
            小石头随手拎起来看,手一粗,马上弄破一张。小豆子横他一眼,也不察觉。
            “这是什么?蝴蝶呀?”
            “蝴蝶好看嘛。咯,送你一个,帮忙贴上了。”
            小石头放下:
            “我才不要蝴蝶。我要五爪金龙,投林猛虎。”
            小豆子不做声。他不会剪。
            “算了,我什么都不要!”
            小石头壮志凌云:“有钱了,我就买,你要什么花样,都给你买,何必费功夫剪?走!”
            鞭炮僻啪的响,具体的吉庆,看得到,听得见。一头一脸都溅了喜气。
            “过年罗!过年罗!”
            只有在年初一,戏班才有白米饭吃,孩子和大人都放恣地享受一顿,吃得美美的。然后扮戏装身,预备舞狮助兴,也沿门恭喜,讨些红包年赏。
            小石头、小煤球二人披了狮皮整装待发,狮身是红橙黄耀目色相,空气中飘漾着欢喜,一种中国老百姓们永生永世的企盼。无论过的是什么苦日子,过年总有愿,生命中总有企盼,支撑着,一年一年。光明大道都在眼前了,好日子要来了。
            小豆子结好衣钮,一身做艳颜色,彩蓝之上,真的布满飞不起的小白蝶,这身短打,束袖绑腿,便是诱狮的角色,持着彩球,在狮子眼下身前,左右盘旋钦绕,抛向半空,一个飞身又抢截了。狮子被诱,也不克自持,晃摆追踪,穿过大街小巷。
            人人都乐呼呼地看着,连穿着虎头鞋、戴着镶满碎玉片帽儿的娃娃,也笑了。
            掌声如雷。
            就这样,又过年了。
            舞至东四牌楼的隆福寺,上了石阶,遥遥相对的是西四牌楼的护国寺。两庙之间,一街都是花市,一丛丛盛开的鲜花,万紫千红总是春。游客上香祈福,络绎不绝。
            师父领了一干人等,拜神讨赏,又浩荡往护国寺去。寺门有一首竹枝词:
            东西两庙最繁华,不收琳琅翡翠家;惟爱人工卖春色,生香不断四时花。
            每过新年,都是孩子们最“富裕”的日子。
            但每过新年,娘都没有来。
            小豆子认了。——但他有师哥。
            厂甸是正月里最热闹的地方了。出了和平门,过铁路,先见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画棚,一间连一间,逶迤而去。
            然后是哗哗啦啦一阵风车声,如海。五彩缤纷的风车轮不停旋转,晕环如梦如幻,叫人难以冲出重围。
            晕环中出现两张脸,小石头和小豆子流连顾盼,不思脱身。
            风筝摊旁有数丈长的蜈蚣、蝴蝶、螃蜒、金鱼、瘦腿子、三阳启泰……
            小石头花尽所有,买了盆儿糕、爱窝窝、萨其马、豌豆黄……,一大包吃食,还有三尺长的糖葫芦两大串,上面还给插上一面彩色小纸旗。
            正欲递一串给小豆子,他不见了。
            原来小豆子立在一家刺绣店铺外,在各式英雄美人的锦簇前,陶醉不已。他终于掏出那块存了数年的银元,换来两块绣上花蝶的手绢。
            送小石头一块,他两手不空,不接,只用下额示意:
            “你带着。”
            小豆子有点委屈了。
            “人家专门送你擦汗的。”
            “有劳妃子——今日里败阵归心神不定——”唱起来。
            他和应:“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哈!”小石头道,“钱花光了,就只买两块手绢?”
            “先买手绢,往后再存点,我要买最好看的戏衣。置行头,添头面。——总得是自己的东西,就我一个人的!”小豆子把心里的话掏出来了,“你呢?”
            我?我吃香喝辣就成了,哈哈哈!”
            小豆子白他一眼,满是纵容。
            走过一家古玩估衣店,琳琅满目的铜瓷细软。这是破落户变卖家当之处。
            ——赫见墙上挂了一把宝剑,缨穗飘拂着。剑鞘雕搂颜色内敛,没有人知道那剑身的光彩,只供猜想。如一只阁上的眼睛。
            但小石头倾慕地怔住了。
            “哗!太棒了!”他看傻了眼,本能地反应,“谁挂这把剑,准成真霸王!好威风!”
            小豆子一听,想也不想,一咬牙:
            “师哥,我就送你这把剑吧!”
            “哎呀哈哈,别犯傻了!一百块大洋呐。咱俩加起来也值不了这么大的价,走吧。”
            手中的吃食全干掉了。
            他扳着小豆子肩膀往外走。小豆子在门边,死命盯住那把剑,目光炯炯,要看到它心底里方罢休。他决绝地:
            “说定了!我就送你这把剑!”
            小石头只拽他走:
            “快!去晚了不得了——人生一大事儿呢!”
            是大事儿。
            关师父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一众剃光了头的小子,也很庄严地侍立在后排,
            不苟言笑,站得挺挺的,几乎僵住。
            拍照的钻进黑布幕里,看全景。祖师爷的庙前,露天,大太阳晒到每个人身上,暖暖的,痒痒的,在苦候。
            良久。有点不耐。
            空中飞过一只风筝,就是那数丈长的蜈蚣呀,它在浮游俯瞰,自由自在。
            一个见到了,童心未混,拧过头去看。另一个也见到了,咧嘴笑着。一个一个一个,向往着,心也飞去了。
            一盏镁灯举起。
            照相的大喊:
            “好了好了!预备!”
            孩子们又转过来,回复不苟言笑,恭恭敬敬在关师父身后。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要他们站着死,没一个斗胆坐着死。
            镁灯轰然一闪。
            人人定在格中,地老天荒。在祖师爷眼底下,各有定数。各安天命。
            只见一桌上放了神位,有红绸的帘遮住,香炉烛台俱备。黄底黑字写上无数神袄的名儿:“观世音菩萨”、“伍猖兵马大元帅”、“翼宿星君”、“天地君亲师”、“鼓板老师”、“清音童子”……反正天上诸神,照应着唱戏的人。
            关师父领着徒儿下跪,深深叩首:
            “希望大伙是红果拌樱桃——红上加红……”
            一下、两下。芳华暗换。
            从来是领着祈拜的戏班班主道:
            “白糖掺进蜂蜜里——甜上加甜。”
            头抬起,只见他一张年青俊朗的脸,器宇轩昂。他身旁的他,纤柔的轮廓,五官细致,眉清目秀,眼角上飞。认得出来谁是谁吗?
            十年了。
             霸王别姬霸王别姬 

            第三章    力拔山兮气盖世
             
            小石头和小豆子出科了。
            料不到十年又过去。二人出科后,开始演“草台班”。一伙人搬大小砌末,提戏箱,收拾行头,穿乡过户,一班一班地演。
            最受欢迎的戏码,便是《霸王别姬》。
            甘二岁的生,十九岁的旦。
            唱戏的人成长,必经“倒呛”关口。自十二岁至二十岁中间,嗓子由童音而渐变成熟,男子本音一发生暗哑低涩,便是倒呛开始了。由变嗓到复原,有的数年之久方会好转,也有终生不能唱了。嗓子是本钱,坏了有什么法子?
            不过祖师爷赏饭吃,小石头,他有一条好嗓子,长的是个好个子,同在科班出身,小煤球便因苦练武功,受了影响。只有小石头,于弟兄中间,武功结实,手脚灵便,还能够保持了又亮又脆的嗓子,一唱霸王,声如裂帛,豪气干云。
            小豆子呢,只三个月便顺利过了倒呛一关了。他一亮相,就是挑帘红,碰头彩。除了甜润的歌喉、美丽的扮相、传神的做表、适度的身材、绰约的风姿……,他还有一样,人人妒恨的恩赐。
            就是“媚气”。
            旦而不媚,非良才也。求之亦不可得。
            一生一旦,反正英雄美女,才子佳人,都是哥儿俩。苦出身嘛,什么都来。
            眼看快成角儿了,背熟了一出出的戏文,却是半个字儿也不认得。只好从自己的名儿开始学起。
            班主爷们拎着张红纸来,都是正规楷书,给二人细看:
            “段老板,程老板,两位请过来签个名儿。”
            小石头接过来,一见上书“段小楼”,他依着来念:
            “段小——楼。师弟,你瞧,班主给改的名儿多好听,也很好看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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