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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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的事-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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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建国虽然并没有从这个讲话中听到他所希望的东西,但还是从中受到了鼓舞,自他被打入另类之后,如此和风细雨的讲话第一次与他这类人相关;更何况这声音发自身居高位的领导之口,他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他和大多数被戴上右派帽子的人一样,天天盼望上面有新精神,能一下子改变自己的命运,比如检讨深刻的是不是可以不再戴帽子,或已划为右派的再来一次重新审定,并且是由上级机关审定。他觉得自己的问题如不是本单位领导说了算,他至少可以保住党籍,那是他的政治生命!
  接下来李宪平也讲了话,但他不想喧宾夺主,他觉得邹晓风的讲话已经道出了他想说的话,效果也超出了他的预期。所以他的讲话除了重复邹晓风刚才的讲话精神,便是谈全国大跃进的形势,谈党的八大二次会议确定的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大谈向技术革命进军。说到最后时,他讲话的语气已近乎谈心,说人怎么能不犯错误呢?用列宁的话说,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不犯错误,一种是死人,另一种是刚出生的小孩。说我像你们这么大年龄的时候,就常常自以为是,与班长呕气,和排长顶嘴,总觉得真理在自己一边。
  不知为什么,面对这帮二十郎当岁的大学生,受到处罚的右派分子,他总会想到解放战争中被缴了械的俘虏兵,想到死在朝鲜战场上的“大鼻涕”,觉得只要你能跟他们讲清道理,施行宽大政策,这些人就会掉转枪口,成为自己队伍中的一员。更何况这些人当中很多还是个孩子,不过是说错了话而已。如今又受到邹晓风讲话的鼓舞,他心情一激动,将原本绷住的弦早就松了劲,他的话越说越亲切,已有些兄长与小弟弟谈心的味道。直到邹晓风在下面碰了碰他的腿,他才绷起脸又将话头拉了回来,说了几句官话。
  谷玉森对李宪平的讲话很不满意,所以鼓掌时,他只是轻轻比划了两下就放下了手。在他看来,李宪平对待右派分子的亲热劲远比对他亲切十倍,照此下去,这样的会不如不开。他始终认为,知识分子全是蹬上鼻子就上脸的人,不能施以好脸色,更何况是打成右派的知识分子!本来,他是准备有感而发的,会上他是要点一两人的名借以敲山震虎的。是邹晓风的讲话内容打乱了他的计划,已准备好的发言稿是不能用了。陶铸的这个讲话他事先也不知道,上边的风向是否会发生变化,他一时难以把握。他是善于把握风向的,他觉得搞政治工作的人就应时时刻刻把握好风向,否则是相当危险的。
  他觉得自己既不能与邹晓风他们唱反调,又不能完全与他们唱一个调子。此时唱反调不仅会为自己树敌,而且不合时宜。万一将来风向发生逆转,他还要落下笑柄,显得他政策水平太低。但与他们唱一个调子他又于心不甘,尤其是李宪平的表现更使他反感,他决心要反击一下,有些话已令他如埂在喉,不吐不快。他很快就定准了自己的调子,并且是巧妙地借别人的词唱自己的调,他有这方面的特长。
  谷玉森说,“陶铸同志对当前右派分子表现的分析是客观的,也是符合马克思列宁主义这一辩证法的。当前的右派分子分为三种类型,一是口服心服的,二是口服,心还不太服的,三是口不服,心更不服的。第一种和第三种是少数,第二种是大多数。为什么说这个分析客观,是符合马列主义辩证法呢?道理很简单,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面前,大多数立场尚未转变的右派分子只能采取口是心非的立场,这就是口服心不服。真正能转变反动立场,向真理投降,口服心也服的,和那些公然表示不服,向共产党,向社会主义叫板的自然也是少数。我们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讲到这,他停顿了一下,含笑环顾左右像是在寻找答案,又像是寻找支持。令他失望的是邹晓风低头看着刚才的讲话稿,并没有抬头,李宪平则仰头望着屋顶,只有郭子儒冲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自问自答地说道:“我们厂的情况又是如何呢?我看也不外乎要分成三种类型,口服心也服的是一种,口服心不大服的是第二种,另一种就是死硬的顽固分子,口不服心更不服的。我厂这三种类型哪一类人多呢?我看也不外乎是两头尖,中间大的一个枣核形。”说到这,他用双手比划成一个枣核的形状,脸上挂着几分冷意的微笑说道:“是不是这种状况呢?答案我们各自心都清楚。”
  会场突然变得死静死静的,连喘气声几乎都听不到了,台下那一张张脸也都失去了刚才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含有张惶的凝重。谷玉森自然查觉到会场气氛的变化,这正是他所希望的效果。怎么能够对右派分子满脸堆笑,嘻嘻哈哈呢?他搞不清李宪平是怎么想的,政治水平为什么如此低下!会场气氛的变化使他深受鼓舞,谷玉森突然提高了声调,拉着长音说道:
  “对待第一种类型的人呢?我们当然是欢迎的!这毫无疑问。对第二种类型的,就是那些口服心还不大服的右派分子,我们可以耐心等待,并促其转化,我们的党有这种自信力,相信最终能够促其转变,会让他们交械投降!至于对待第三种类型的右派分子,那些口不服,心更不服的,我们的对策是毫不含乎的,坚决迎接挑战!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下,这些人只能自取其果,落一个遗臭万年的下场!去年反右斗争时的情景我们总不会忘吧?……”
  李宪平终于将目光移开了屋顶,扭过头向谷玉森瞥了一眼,但谷玉森的讲话正处于十分投入的阶段,不断地作着各种手势以增强讲话效果,根本无暇顾及别人的神情。邹晓风依然是垂着头看着他那早已用过的讲稿,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他碰了一下邹晓风,那怕是与他交换一下眼神也好,但对方竟没有任何反应。李宪平知道,他有这种雷打不动的本事。
  “也可能有人并不同意我这个分析,有人会说,没见厂里的这些右派分子表示不服的呀?”谷玉森说到这里又有意停顿了一下,接着便是一个语气的转换,提高了嗓门说道:“但是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这次在除四害,剿灭麻雀的这一重大问题上,就有人说怪话嘛!发表奇谈怪论,说什么麻雀也吃害虫,灭掉了麻雀就是什么破坏了生态平衡。好大的帽子哟!我说你就这么高明啊?是不是要借此为自己喊冤呀?同是一个人,啊,竟然在除四害中与人大打出手!我要说你很嚣张啊!据说他已经对自己的错误有了一此认识,我今天就不点你的名啦,再给你一次机会。”
  谷玉森说到这时,扭过身冲李宪平这边看了一眼,他神情似乎是说,没点范建国的名就是给你李宪平很大面子了,因为这是李宪平一手处理过的事。
  “你们这些人当中有没有表现好的呢?当然有。表现恶劣的要说,表现好也要表扬,否则就不符合马列主义的辨证法。如现在已分配到装配车间的史丽云同学就应该表扬,她不仅工作时间积极劳动,下班后仍留下来帮助搞板报,经常搞到很晚才能回家。我想这个情况大家都能看到嘛。据了解,她在材料场时就是这样的,表现可以说是一贯的。”谷玉森说到这,转身向郭子儒含笑问道,“是不是这个情况呀?啊,郭主任!”
  郭子儒不知是刚才走了神,还是一时没反映过来,直到谷玉森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满脸堆笑地连连点头说,“谷书记说的对,是这样的。”他本想说大多数人也表现不错的,但这念头一冒头就被他压了下去。这种场合哪有他多嘴的资格!
  尽管谷玉森讲话的末尾露出了笑脸,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但掌声还是稀稀拉拉的,与前两位领导讲话结束后的掌声形成明显的对比。石国栋注意到,坐在他身边的何小波根本没有鼓掌,连用手比划一下都没有。
  石国栋知道,快轮到自己亮相了。会前,邹晓风找他谈过一次话,让他把厂里四十几号右派分子的日常学习统一管起来,学习情况和个别人的表现要及时向领导汇报。石国栋想推辞的,因为这一“任命”令他尴尬,在这帮学生右派中,他的身份已经使他很不自在了,再当上个“右派头儿”更令他难受。但邹晓风的态度又使他不好推辞,这位开始并没被他看进眼里的基层支部书记说,“我们信任你。你过去也是为革命做出过一些贡献的人,解放后又担任了多年的领导工作,这点担子对你算不了什么。犯了错误不要紧,认识了,改了就好嘛!”这近乎同志之间的谈话,毫不掩饰的信任,还能让他说什么呢!再说他也不想给现在的领导留下一个不识抬举的印象。
  会上,邹晓风宣布了两条决定:全厂的右派分子每周集中学习两次,时间是周三与周六的晚上,学习的时间暂定一个小时,地点安排在食堂的大厅内;如与全厂的会议发生冲突,学习日期顺延。另一个决定就是宣布石国栋为学习的召集人,负责按时召集学习,向上汇报学习情况,学习内容主要以报纸为主。最后他还请石国栋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了一下。
  当邹晓风刚说完,“请老石站起来,和大家认识一下。”范建国就带头鼓起了掌。只是响应的人不多,掌声“噼噼叭叭”的,搞不清是人们不欢迎,觉得这种事不适宜鼓掌,还是看到台上的领导们没什么表示才没响应。范建国之所以带头鼓掌,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想借机发泄一番的。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做给谷玉森看的,让对方瞧瞧,他对予这种点名不点名的警告是如此的漫不经心。他觉得,他面前的这位副书记针对他的讲话内容缺乏丝毫的客观性,更谈不上公平。为什么对他的技改成果只字不谈呢?难道那也是他对抗思想改造的表现?再者,让他口服心服什么?他是被高太尉之流的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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