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一个男人如此地跟随着一个女子,必然是出于某种原因,但她却已经无暇思索,亦无力思索。
她问:“他们走了吗?”
韩厥点头:“程婴走了,屠将军也走了。”
她发了一会儿呆,只觉得生命正在悄然流失。她知自己活不长久,但奇异的是,她竟想起了许多遗忘了许久的往事。那些前世的事,如同传说一般自脑海中一掠而过。
她忽然了然于胸,原来一切是这样的。
她道:“韩将军,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韩厥轻笑:“公主要我做的事情,我又何曾拒绝过?只是公主身体如此虚弱,应该传个御医前来诊治吧?”
庄姬摇头:“我不会死,就算我死了,也不过是现世的生命。”
韩厥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赵氏祠堂,赵叔带的牌位之后,有一个七彩的陶罐,韩将军可否替我取来?”
韩厥点头,走了几步不由回首,欲言又止:“公主……”
她安慰地笑笑:“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宿命,我现在只是重归宿命罢了。”
待韩厥走后,她命宫人取来羊皮纸,凝神静思。十六年的时光一掠而过,不留任何痕迹。乃至三生的时光一掠而过,亦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那封印她的符咒,她记得清楚,只因已在那符下生存了许久。
她以丹砂画符,决定将自己重新封印。是否会有来世,还未可知,但这一世,已经再无可恋。
准备好了一切之后,她忽然想到那个刚刚被带走的男孩,那是她的儿子,可是她只来得及看他一眼而已。
虽然屠岸贾说过要杀光全国范围内刚刚出生未满半年的小孩,她却并不真的担心。生灵涂碳,这大概就是她一次次降生的使命。
她自嘲地笑笑,赵赢子与赵叔带都没有错。也许错的人是赵婴齐,那个深爱着她的婴齐。
她的心便又是一阵剧痛,婴齐,来世,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来世我们又一次见面,也许只是因为庄姬被封印以前的那一点不甘,才会有我巫龙儿的出现。
我的目光落在仍然打斗不休的两个大男孩身上,回忆着我这一生的并不太漫长的时光。
我还没有过十七岁的生日,不知还有机会过吗?
每个今生相遇之人,也许不过是继续前世未了之缘。二鬼子、天养、WILSON、武松、丽莎、伊丽莎*格丽特公主,乃至我亲爱的老妈,虽然我不能对号入座,但在许多人的身上,我都看见了他们前世的影子。
太婆婆用尽心力将我送回到前世去,让我看到这一切的发生,是否她早已经觉得我应该这样做?
我悄然起身,向着三十九层天台的尽头走去。人们都在注视着天赐和天养,打架的两个人也都把全部的精神集中在对方的身上。
谁也不曾注意到我。
就算注意到我,也无法改变什么。巫龙儿可能会把自己的感情弄得一团糟,也因此而累及整个欧洲,但若巫龙儿只是一心求死,还有谁能够阻止得了我?
只是我却不知我是否真能死,根据我前世的记忆,我想要死大概也是很难的。
但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有这样做了。
沿天台的边缘种满了玫瑰,现在是玫瑰盛放的季节,微风拂过,便有淡淡的花香。
对于花草树木,我并没有特别的好感,不过如是。事实上,对于许多事情,我亦没有特别的好感,不过如是,甚至是我自己的生命。
我回头望望,天赐和天养脸上一块青一块紫,两个人都呲牙裂嘴,都已经打得没力气了,似恨不能狠狠地咬对方一口。
我哑然失笑,可爱的一对兄弟,若没有我,你们应该是很友爱的吧!
我跃起,身后传来惊呼如潮。天赐与天养一起大叫:“龙儿!”
人在空中是做自由落体运动,据说在半空中的人瞬间就会因失重而昏迷,因而跳楼的过程并非如同想象那般无法忍耐。
三十九层楼并不是特别高,不可能高入云端,除非那天正好有雾。
我在空中之时,却并没有昏迷,许多前尘往事如同轻烟般地掠过,谁会想到,到了最终,巫龙儿居然会选了这样一条道路。
许多人会流泪吧!
一只小小的麻雀受惊地自我身边急速向上飞起,我想对它说:“不用怕,巫龙儿死了,天下就太平了。”
这样想的时候,我又觉得好笑,其实我的生命到底不过是一场闹剧。
然后我便听到“砰”的巨响,至于我会摔成什么样子,我已经无法预料。听说摔死的人是很恐怖的,四肢尽断,脑浆崩裂,全身浮肿,总之是不成人形。
这大概是我唯一的遗憾,我生来就是一个美人,本可以选一个更优美点的死法。但形势所迫,我居然会使用这种让人恶心的方法去死。
从这个角度,我能看见碧蓝的天宇。
居然没有下雨,记忆里,我与雨是分不开的。
似乎在遥远的地方,有人唱着那首诗,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即见君子,云胡不喜。
许多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然后便是警车的长鸣声,再然后,我便一无所觉。
正文 第十章 何处是归程(上)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10…14 9:49:11 本章字数:4841
“你听说了吗?朝中发生了奇事。”
“什么事?”
“公主忽然失踪,而位高权重的韩将军也莫名其妙地自杀了。”
“怎会这样?”
“谁说得清?不过公主真是不祥之人,害死了自己夫婿全家,现在人都失踪了,却仍然在祸害晋国的百姓。”
“人都失踪了还怎么祸害百姓?”
“你不知吗?屠将军下了命令,要杀光全国出生未满半年的小孩,就是为了找出公主的儿子。现在已经有几十个小孩死于非命了。”
“幸好我的孩子都已经十岁了。”
两个樵夫坐在林间闲聊,他们一眼看见程婴走过来,便一起打招呼:“程大夫,又来采药啊?”
程婴点头:“你们刚才说的事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城里已经搜查完了,现在正向着城外搜查。”
另一名樵夫忽然想起一事:“程大夫,你家里不是有一个才刚出生的小孩吗?”
程婴苦笑:“正是,在下这便回家,着夫人带着犬子避回娘家去。”
“快去吧!官兵就要来了,只怕迟了就走不脱了。”
程婴急步向自己的家中行去,屠岸贾居然为了寻找赵氏孤儿想要杀光所有的婴儿,他也疯了吗?
他只觉在这个故事中,疯子众多,每个人都为了某个原因而执着,无论是赵朔、婴齐或者是庄姬,甚或是他自己,只为了心里的坚持,连生死亦在谈笑之间。
他一路走,一路思索,若要阻止屠岸贾,只有让他以为他已经杀死了赵氏孤儿。但他该到何处去找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呢?
他东张西望,看看路边的树,树底的花。枝上有许多鸟儿在鸣叫,大鸟叫着的时候,小鸟便会跟着一起附和。
鸟儿真是幸福啊,不必思考那么多烦人的事情。
终于到家了,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想着该怎么对妻子说起。但想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有想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那就直说吧!其实直说才是最简单的。
他推开门,走入内室,见妻子抱着两个婴儿,正在低声抚慰。
这种情形使他的心底感觉到一丝暖意,他站在门边傻傻地笑了一会儿。妻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嗔怪地问:“你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我一把。”
他走过去,思索着应该接过哪个孩子。妻子自然而然地将赵武交到他的手中,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他怀抱着赵武,嗫嚅着开口:“两个孩子一起养,是否太多了?”
妻子叹了口气,“谁让赵家对咱们有恩呢!幸好我们的孩子也出生了,要不然连*都没有。”
他怔怔地看着妻子的脸,是个平凡的妇人,本来不过是赵家的丫环。到了适婚的年龄,便许给了没有妻室的门客。
他娶她的时候也并没有觉得怎样,但娶得久了,才发现,她是很贤惠的女子。
妻子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古怪:“你怎么了?看什么?”
他咬了咬牙,冲口而出:“屠将军要杀光全国所有出生未满半年的小孩。”
妻子一愕,立刻惊慌失措:“那怎么办?我们的孩子可千万不能让人找到。”
程婴默然不语,只是用眼看着妻子。妻子的脸色逐渐苍白,“你要干什么?”
他叹了口气:“赵家对咱们有恩啊!”
妻子双腿一软,颓然坐倒,一字一字道:“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程婴道:“若不给屠将军一个婴儿,全国的婴儿都会死。”
两人黯然对视,谁也不先开口说一个字。手中有两个婴儿,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谁是自己的孩子,谁是赵氏的孩子。若是将赵氏的孩子交出去……
谁也不敢再想下去,只要将赵氏的孩子交出去,所有的孩子就安全了。
只是,赵氏全家已死,这孩子是赵家唯一的血脉。
泪水悄然落下,妻子垂下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怀中的幼儿。是自己的血中血、肉中肉,才生下来连三朝都没满。
怀胎十月,母亲与亲子之间的联系,外人又怎能明了?
她死死地抱着怀中的幼儿,如同溺水之人紧握着一根稻草,“真要这样吗?”
她的声音瞬间便黯哑了许多,“你真忍心这样做吗?”
“如果牺牲他一个,可以救回成百上千的小孩,我只能这样选择。而且,就算不愿意交出他,屠将军的军队还是会找到这里来,到时候他还是死路一条。”
她痛哭失声,为何不将赵家的小孩交出去?她却说不出口,在赵家学的都是忠孝仁义,现在却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了。
这就是宿命吗?每个人都为了一个原因而活,也必将为了一个原因而死。
她小小的孩儿,尚无任何知觉,却已经被卷入了惊涛骇浪之中。
程婴将手中的小孩放在床上,“把孩子给我吧!”
她却不愿也不忍,仍然用力抱紧:“让我再抱一会儿。”
程婴叹气:“来不及了,屠将军的军队就要来了。”他上前去强行交小孩自妻子的怀中抢了过来,小孩因受了惊吓,放声痛哭。
他却不管不顾,掉头向外走去。
妻子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身后:“小心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