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着郭家店,心里的那股闷气越积攒越强烈,渐渐转化成怨恨。本来应该恨老天缺德,没有抢洼的人私下里抱怨的也是自己的队长为嘛不发令……可是,当这股邪火烧大了以后,却拐个弯全冲着郭存先来了。本来嘛,如果不是他下令抢洼,这时候郭家店就会嘛事没有。遭灾大家都有份,挨饿大家一块挨,哪像现在,七条肠子,八块肝花,有饱的有饿的,有明着哭的,有偷着笑的,有骂祖宗八辈的,有挑大姆哥的……真是乱营了。
郭存先又不是傻子,岂能没感觉。这天早晨,他发现在家里基本不抬眼皮不说话的疯子二叔,吃早饭的时候却直不愣噔地光盯着他,竟不动筷子不碰碗,等他将粥喝完,二叔反常地把自己的粥又倒进他的碗里,然后就下炕走了。郭存先理解这是二叔对自己的疼爱,或许是表达一种安慰。他一天到晚地长在龙凤合株底下,那儿可是郭家店的闲话中心,一定是听到什么消息了。所以早饭后郭存先没有去四队,把自己的木工工具都翻掇出来,天潮有些家伙已经生锈了。他搬出石头,舀了半盆水,开始仔细地先磨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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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抢洼(4)
他的宝贝斧子还没有磨好,该来就来了。蓝守坤带着五、六个民兵走进他的院子,看见他先打哈哈:哟嗬,磨上斧子了,是不是又准备出去砍棺材挣大钱?你郭存先就是脑瓜好,猜到自己犯事了。不过这次你走不了啦,哪里都不能去,要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呆着。
郭存先抬头看看他,没有吱声,继续磨自己的斧子。
孙月清和朱雪珍慌慌张张地从屋里跑出来,一见这眼前的阵势先吓了一跳,又赶紧将蓝守坤往屋里让。蓝守坤说不用了,我是奉陈书记之命来传达党支部的决定。郭存先胆大包天,利用队长的职务带头闹单干,煽动倒退,恶劣地破坏人民公社,造成极大的危害。自即日起撤掉四队队长职务,还要报请上级做进一步的处理。所以在上级的处理决定没下来之前,你不许擅自离开郭家店。还有,党支部决定收缴你们四队私抢私分的粮食,是你们自己拿出来,还是叫民兵进屋里搜?
郭存先噌地站起来:蓝守坤我告诉你,我和我弟弟冒雨抢回来的庄稼都放在四队的队部里,没有往家拿过一个高粱穗、一颗棒子粒,四队人都可以证明,不信你去问你们的基干民兵欧广明。现在你没有权力搜我的家,带着你的人快出去。
嚯,你提着斧子想拼命啊?
我不想拼命,你刚才看见了我正磨斧子。如果你想拼命,我陪着,反正你的命值钱,我是个普通社员,命贱。
谁跟你拼命?我是来干公事的,既然你说粮食都放到队里了,我们就先去队里看看,当然也会找别人查问的,如果你说的不是真话,我们还会再来。
等蓝守坤带着人都走了,朱雪珍的脸色还没转过来,煞白煞白的跑到丈夫跟前,紧盯着他的眼睛小声说:刚才可把我吓坏了,他们要是硬进屋里搜,你真会砍他们?
郭存先满肚子的火气还没有发出来,恨恨地说那还能客气?他们真要敢碰我,今儿个就得倒下几个,甭想再有打存志那样的便宜事了!
雪珍拉拉他的胳膊:你怎这么愣呀?
一个男人该拼的时候就得拼,你豁不出去就得受气。刚才你害怕就说明他们也怕了,要不然就会进屋里乱翻腾,骑咱脖子拉屎。这也是咱们家的门风,我不能给我爹丢脸。
母亲孙月清,刚才一直站在屋门口没动,这工夫也缓上劲来,上前夺下他手里的斧子:咱不磨了,今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里踏踏实实过日子。别人饿不死咱就能活。
郭存先没有犟劲,看着老娘把他的工具一件件的都收起来,又全放回了南屋。就好像把今天的事都是木匠家伙惹的祸。而在他的心里,却暗自感谢那把斧子,没有它刚才或许还镇唬不住蓝守坤。看来以后遇到事,身上就得带着件家伙。
孙月清收拾完工具又回到儿子身边,扬脸看着存先的脸色,安慰说:不当队长更好,省得多受累还落抱怨。
郭存先的眼睛躲避着母亲和妻子的眼光,开始一圈圈地在院子里转磨磨,脑子里也像推磨一样老围着今天事转不出来。掐着手指头数一数,他满打满算只当了三个半月的队长,成了郭家店寿命最短的队长,这也太寒碜人了,既有现在,何必当初!蓝守坤刚才还说要报请上边处理,是吓唬人还是真有这回事?现如今当个农民就算是一撸到底了,再处分能把个农民怎么样?莫不是还要把他处理到大牢里去?那恐怕是陈宝槐、蓝守坤这帮东西的能力所办不到的……他越想胸口越堵得慌,越堵着心里的气就越大,突然返身回到自己的屋子,一头栽到了炕上。
到晌午头了,雪珍帮着婆婆在外间屋忙饭,存珠在西屋摆桌子。存志从外面一回来就嚷嚷开了:乱了乱了,郭家店闹翻天啦!
孙月清问儿子:又出嘛事了?
郭存志从吃过早饭就出去了,并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还拿着一副看热闹的架式给家人讲故事:大队的民兵挨家挨户地搜查咱四队的人家,你们猜怎么着?这一上午搜了二十多户,愣是没翻到一簸箕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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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抢洼(5)
雪珍好奇:那些从水里抢出来的粮食呢?
搜到谁家都说是吃了。
一个多月能吃那么多呀?
就是这么说呗,跟糊弄日本鬼子一个样。这叫“坚壁清野”,六年级的语文上就有这一课。不过,咱们四队的队部倒是真被他们给抄家了,我们好不容易抢出来的粮食全被拉走了,还说我哥也得被撤职,在村里都传开了……
老娘生气了:不用他们撤,咱自己就不想干了。快到东屋喊你哥出来吃饭。
存志顺脚拐进了哥嫂的屋子,见存先坐在炕梢,脑袋顶着墙,左手托着腮帮子,嘴里嘶嘶的直往里边嘬凉气,不禁一乍撒:哥,你怎么啦?
没事,牙疼,告诉咱娘我不吃了。
听到存志这么一咋呼,孙月清立马跟了进来,扳着存先的脸先看看牙,再摸摸腮,不红不肿,便很有把握地断定是急火攻心,就是叫那帮私孩子给气的。立即支使存志去找村上的大夫,却被存先拦住了:不许去,也别到外边说我牙疼,不能让人家看笑话,我没那么娇气。
存珠抢过来说我去,不说你疼,就说是我自己的牙疼,要点药来不就行了嘛。说完便蹿了出去。
还是这个丫头机灵,有点随她大哥。孙月清在后边高声嘱咐她快去快回
谁也没成想,郭存先的牙疼还真成个事了,在此后的两天多愣是没吃一点东西,也没下炕,把托人剜窍能讨换到手的药都吃光了也不顶用,请大夫上门或出去看大夫他又不干。最后没办法,疯子二叔只好掳来一把龙凤合株的树叶子,让他放进嘴里用左半边发疼的牙咬紧,嘛时候咬烂了再换新叶。这还不算,到夜深人静了,二叔不知从哪儿变出几张黄纸,拿在手里绕着存先的脑袋转了三圈,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在嘟囔着什么,然后出门而去,黑灯瞎火地直奔大东洼,好像是用那几张黄纸引领着存先的疼痛走了,还不许别人跟着。雪珍虚掩上院门,让婆婆回屋睡觉,由自己给二叔守门就行了,反正她里外都是睡不着。娘俩刚走到屋门前,就听到身后的大门吱扭一声又被推开了,雪珍说没想到二叔这么快就回来了。她们回转身才觉得进来的并不是二叔,心里一下子有些紧张。
来人回身又轻轻地将大门关好,紧走几步来到跟前才小声说:“大婶子,是我,欧广明,来看看存先大哥。”他胳膊窝里还夹着个布袋子,拿下来顺劲掖到孙月清手里,“这是几斤棒子,找个家伙倒出来。”
孙月清一激灵:“你干嘛还带粮食来?”
“这本来就是存先大哥给的,他为这个倒霉了,我们不能装傻充愣吃闷心食,快收起来吧。”
孙月清不接:“广明这可不行,你们家也挺难的。”
“大婶子,这跟难不难两回事,就是一大把,吃不了几口,不过是个态度。快倒出来吧,裤子我还得要呐。”
欧广明将粮食硬塞到孙月清手里,她接过袋子却觉着手里还拉拉扯扯的,进屋到亮地方一看,棒子粒是装在一条裤腿里,裤腿口拿绳子系着。她差点没笑出来,却立刻又被心里泛上来的一股苦涩给遮住了。嘴里不免叨咕着:“你娘走了快一年了吧?”
“去年刚上冻的时候走的。”
“广明该说个媳妇了。”
“你老说的倒轻巧,谁家姑娘愿意进我们家的门?穷先不说,炕上躺着个瘫爹,下边还有个半傻不疲男值埽唤啪退藕钊龉夤鳎秩缃竦呐哪氖艿昧苏夥堇郏 �
“大婶子给你惦记着这挡子事。”她将棒子倒进锅台上的一个盆里,用劲将裤子抖搂干净,却发觉屁股上都快磨烂了,就叫雪珍把广明让进东屋跟存先说话,自己到西屋给他补裤子。
郭存先吐掉嘴里的树叶子,装做刚被吵醒的样子:“是广明呵,你怎么来了?”
“你三天没到队里露个面儿了,还不兴来看看你,有些事也得跟你念叨一下。”
“我刚把虱子棉袄脱掉,好不容易素净两天,你有事不跟新队长念叨,跟我念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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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抢洼(6)
“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事的,村上想让韩冬良接你。”
“二虎哥?”
“是呀,可他死活不干,今儿个白天在队里跳着脚的骂街,说谁要再想让他当队长可别怪他说出难听的来,真是个碡子。”
“最后怎么办?”
“想叫郭存孝干,大家也觉得可以,你们是远叔伯兄弟,人又老实巴脚,三杠子打不个屁来,由你在后边给出着主意,兴许能行。”
“广明,你以为我有当队长的瘾呐?自己被撤了还要给别人出主意。可话说回来,他们为什么不找你?”
“在他们眼里我还太小,没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