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好啊。
雪珍点点头,是啊,本来已经有了个存珠,婆婆并不缺闺女,可待我还跟闺女一样。
大婶怎么下地身上还带着钱?是撂在家里不放心,天天都把家当带在身上?
不是,这是我婆婆的规矩,只有出门身上多少就得带点钱。可能是早先挑家过日子养下的习惯。
那钱你真敢都花了吗?
给不给在她,花不花在咱,一点不花显得太生分,都花了会认为你不会过日子,多少花一点,再拣合适的给老人买点东西回去,就皆大欢喜了。
玉梅心里充满羡幕,却没有再吭声,只低着头走路。雪珍突然脑子一热,顺嘴试探道:玉梅,你要是看着这个婆婆好,莫如就嫁给存志吧,跟我做妯娌多好。唰的一下,玉梅的脸通红,不光是害羞更多是紧张:大嫂子这个话你以后可不能再说了,我比存志大,再说我的成分不好,你们家不可能看得上我。求求你大嫂子,千万别再把这个话跟别人露出去,那我以后就没法见你们家的人了。雪珍知道自己说走嘴了,就尽量往回圆:是我想跟你做姐妹才冒出这句话,今个哪儿说在哪儿了,你放心吧。可话说回来我们家的人没有一个会嫌弃你的成分,我婆婆待你多亲近你还看不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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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土”与“壤”(14)
玉梅说这我知道,存先大哥对我哥也不错,可这种好跟结亲是两码事。再说我也不能轻易的谈婚论嫁,我大哥到死都没娶上媳妇,他临死的时候最不放心的也是我二哥的婚事,怕他拿我给自己换婚,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他为了自己而打我的主意,一定要让我选自己满意的,或者为我选个合适的。可我心里也得有本账,不能再让二哥像大哥一样打一辈子光棍,刘家不能没有后哇。我爸爸是地主我们就该断子绝孙吗?所以我要等着,到二哥二十八岁的时候若还没有娶亲,我就一定要为他换一个老婆!
朱雪珍眼圈红了,转身抱住了玉梅:好妹子,都怪我多嘴。大嫂子可别这么说,你是为我好,我还看不出来嘛。两个人开始闷头走路,好半天谁也不吭声。刚才热热闹闹说得那么投缘,这一不说话了两人都感到挺别扭。
玉梅觉得雪珍是好心,就主动找话说:大嫂子你信命吗?
雪珍也觉得是自己说话不得体,才惹得两个人不自然了,便也想哄玉梅高兴。但信不信命这个话题太危险,闹不好又会弄得很沉重,就不接玉梅的话茬,反而做出一副嗔怪的样子:别一口一个大嫂子,我有那么大吗?
玉梅抬眼看看雪珍的脸,俺才不管你大不大呢,存先大哥的媳妇俺不叫你大嫂子叫嘛?
雪珍弯腰从地上拣起一根鲜嫩的菠菜叶,这一准是存志他们刚才在这儿歇脚掉的,也可能是看见她俩光顾说话老跟不上来,故意在这儿等等她们。她把菜叶扒拉干净,又放到嘴上吹了吹,然后贴近玉梅,把菠菜叶插进她鬓角的头发里,顺便将嘴凑到玉梅耳边悄悄说,在俺们那边喊大嫂子是有个笑话的。
玉梅看见朱雪珍恢复了兴致,就借坡下驴非催着她讲讲这个笑话。雪珍心里就想逗她高兴,便装模作样地讲了起来:有个楞小子到外村相亲,半道上看见有个女的在地里干活,戴着个大草帽,他也不仔细看看人家年龄,张口就喊大嫂子,去某某村还有多远呐?那女的翻起眼瞪他一眼,人家还是个黄花闺女,你这不明摆着是说人家长得老相,还生了孩子嘛……
玉梅不解,人家就叫了声大嫂子,怎么又扯出了孩子,这是哪儿跟哪儿呀?
雪珍解释,“大”这不明显是嫌人家年纪老嘛,“嫂”字就更老了,一个女的加上一个老叟不才是个“嫂”字吗,一个女的跟一个男的都过成老头了,还能没有子女吗?
玉梅被这番解释逗得哏哏大笑,却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平时她哪有这样子笑过,一边笑还一边催着雪珍继续往下讲,那个闺女不高兴又能怎么样?
雪珍说,那闺女脆声脆气地回答楞小子,离俺们村还有四亩。这回轮到楞小子笑了,哈哈,你们这儿说远近是论亩不论里呀?女的就更没好气了,接过话茬高腔高调地说,论理你该叫我姑!楞小子真被呵斥的楞了一下,心想这个地方的女人怎这么厉害!他的肚子里开始敲鼓,对相亲也没有底了。
玉梅捂着嘴没敢再笑出声,追问后边还有吗?
有哇,小伙子进村后先找到媒人,自然又在媒人家呆上一阵,人家免不了又跟他介绍一番女方的情况,然后再领到女方家里,双方做了介绍,老人亲友看完小伙子后全都撤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那一对男女了,各自低着头,好半天都找不到话说。楞小子心里想,不管怎么样咱是男的,得先开口,这儿的女人都厉害,一上来就得说个更厉害的玩艺儿,好镇唬得住她。他运了运气、壮了壮胆,问道:你见过老虎吗?女的说没见过,然后反问,你见过吗?楞小子吭哧半天,还是承认也没见过。女的撇撇嘴,自己都没见过,还来考俺。俺问你,敢空口吃一个整辣椒吗?楞小子来了精神,大声说敢!女的又想了一个十拿八掐能难住小伙子的问题,从你们村到俺这儿有多远?男的张口就说,八亩。女的问,你怎么也论亩不论里了?楞小子就等着这句话呐,反口说论理你该叫我叔!女的噗嗤一声笑了,你小子倒不吃亏呀,半道上我占了你的便宜,来到俺家里又找补回去了。楞小子乘胜追击又出了一道题,你敢抓我的手吗?女的低下头说不敢,并问他,你敢抓我的手吗?楞小子说,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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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土”与“壤”(15)
玉梅已经笑得挺不起个来了,用手紧紧摽着雪珍的胳膊:大嫂子……雪珍打断她:怎这么没记性,刚讲了半天还叫大嫂子。那我叫你嘛呢?叫雪珍,或者叫姐。姐你口才真好,像说书的一样。朱雪珍自打过门来到郭家店还没有这么张扬过,婆婆再好也不能当朋友,她今算交了一个闺中密友,不免有些得意:玉梅你说对了,你姐好歹在学校代过课,教书就得天天讲书,讲书还不就是说书嘛。
自从到老东乡赶集回来,朱雪珍晚上想住到刘家跟玉梅作伴。刘玉梅自小受惊吓落下一个怕黑的毛病,晚上吹了灯不敢睡觉,不吹灯同样害怕,怕灯光再引来别的活物。这个毛病除去她的两个哥哥再无别人知道,能告诉雪珍就说明真把她当姐姐了。对做媳妇的来说,晚上不住在家里可是大事,不能不禀告婆婆。孙月清连想都没想就说不行,理由是天都凉了,等一上大冻出河工的就回来了。雪珍无奈只好讲出刘玉梅的秘密,孙月清不好再一口回绝,也觉得玉梅一个孤女守着两间空屋子,是怪可怜的。却出主意说,让玉梅到咱家来住吧,跟你一个屋,咱家人多,特别又有你二叔,鬼呀怪的都不敢上门。雪珍说,我就是这么跟她讲的,她说住到这儿来心里不踏实,怕存先不知哪天晚上回来了不方便。她也担心自己的成分不好,怕给咱家惹麻烦。
这倒也是……孙月清心里这个后悔呀,自己怎么就一时心软,管了刘玉梅的闲事?这下可好,雪珍跟一个地主闺女走得这么近乎,会不会出事?闹不好将来会吃挂落呵!但事已至此若再三地阻拦,于情理上就说不通了,孙月清只好放行,却在心里盘算着只要存先一回来,就不让雪珍再出去,或者等存珠从学校回来,让她替嫂子去跟玉梅作伴……老人脑子里无论想多复杂,她们都顾不得管了,两个人住到一起不光有许多话说,还有一些事要干。
她们策划的第一举动,是去挖河工地探望丈夫和哥哥。雪珍跟婆婆讲天冷了,想给存先送床厚被子去,还有棉袄、绒裤。孙月清高兴,这才是做媳妇的应该干的,而且也跟她想到一块去了。选了个没有风的下午,朱雪珍和刘玉梅一人提着个大包袱,兴冲冲地就出村直奔新东河大堤。她们并不清楚郭家店包的河段在哪块,反正大方向不错,顺着大道一直走下去,到了河堤上再打听呗。两人说着话觉得不大一会工夫,远远就看到挑河的人了,黑鸦鸦楞是拉出了一字长蛇阵,连天接地般横挡在大洼里,两边都看不到头……这让她们心头一颤,不觉加快了步子,到了河堤边上却感到有点不对劲,屏息停住了脚。
河工们看见有两个女的款款走来,便停下了手里的活,铲土的停了锨,推车的停了车,眼睛直勾勾地就光盯着她们。看着看着有人觉得光用眼睛不过瘾了,开始吱呀乱叫,这一喊叫不要紧,她们面对的一大片河段上的人全不干活了,都停下活盯着她们看。
有人还嗷嗷大叫:大伙快看,送包袱来的是什么人?
一大群河工抢着呼应:是咱河工的媳妇!
谁的媳妇?
咱的!
咱的是谁的?
有人又问:有媳妇好不好?
好!
不好,有媳妇心里老惦记着!
你们可别吓着俩嫂子,学了这么长时间了,谁给来一段诗?
工地上的大喇叭里天天念诗说快板,河工们听都听会了,有人张嘴就能诌两口。再加上几个月见不到女人,好不容易有长头发的送到跟前来了,一台好戏这就算开场了。有胆大色大的先出头了:我先来,听好了。蓝天当被泥当床,冷风呼啸好乘凉;就是不见媳妇面,想扁脑袋盼断肠。
河堤上哇哇地一片叫好声。下边谁接着……
听我的,红旗招展干劲有,想和嫂子拉个手;挖河挑泥累死人,送被不如送壶酒。
有人叫好,有人骂街:你他妈的可真是个酒鬼,有媳妇还要酒做嘛。看咱的,下等人来修河堤,冬天穿着夏天衣。一阵大汗一身冰,终于盼来孟姜女。只送寒衣不许哭,哭倒河堤咱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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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土”与“壤”(16)
两个女人这才看清,河工们确实还都穿着单裤单褂,有的只穿个背心,还有个别的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