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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呀,有什么好说的,早该死了。”
所以有好心的护士对他特别细心周到;也有的看不惯他的阴阳嘴脸,要换药水或拔针头了,听到警铃也姗姗来迟。
我像前一天一样,久久地站在楼道口相同的位置一再说谢谢:前一天是左右为难又无可奈何地目送提着药袋快步远去的黄医生的背影,这一天对着观音娘娘迟缓却温暖的背影。
那天我才知道观音娘娘就是黄医生的母亲。
7
“圆圆,你再不回来,你爸可就找到医院去了!这孩子!”
“嗯……好,就这两天吧,我抽空……一定……”
上次咪咪拒绝煎药,无奈中我和母亲说出了实情,母亲每天数次打电话来;有时我怕爸妈担心,有时怕程刚敏感,很多次都没接。有时他就问是谁打的,为什么不接,我轻松地说不理它;渐渐电话一响,他就会警惕地盯着我。
我坐在病床前,想起早上护士收回便壶和容器时说程刚已经度过危险期了,沉沉地闭上了眼睛,做了个深呼吸,舒畅了些;也想回家去好好洗个澡,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再说我也了解父亲的脾气,身居高职的他本来就不满意程刚拖累了我。
“12号程刚体温多少?”
一上午我都在想找谁来看护他,回家后怎样才能脱身,直到护士来,这才知道忘了给他量体温。午饭后,我又打通了咪咪的手机:
“自由女神,你下午能不能来一趟医院啊,我有点事,要……”
“不行啊,下午我约了阿志啊。”
“阿志又不是别人,一起来吧。”
“你是不是在医院呆糊涂了?让阿志知道我哥得了乙肝?早一脚飞了!”
“有那么吓人吗?”
“哼!我有个高中同学,高考分数超出本科录取线几十分,结果新生体检时查出乙肝来,还不一样退学了?”
“现在没那么严重了;再说,是你哥又不是你。”
“那……那我要是去了医院,保不准不传染啊。万一……万一我哥……我爸妈怎么办啊?你忍心吗?”
“不至于吧,我天天都在这儿呢。”
“你不一样嘛,你们俩啊,那是白头偕老,生死与共呢。”
“医生护士多少年了,不都出事啦?再说我就回去一晚,明天就来了。”
“要不,你就干脆找个陪护吧,住院那么多钱都出了,这点钱给不起啊?”
什么话?谁跟谁啊?
我整个人蔫了下来,一种莫名的烦躁情绪开始滋生。当他又要去厕所时,我一直心不在焉,想想不用再端着便壶了,自己又浑身疲乏,便让他自己去了。这是入院以来我第一次没陪他去厕所。
接下来我们都很沉静,表情木讷,谁都不说话;孙大爷随着化疗的嘀嗒声,有节奏地发出唉哟的呻吟声;病房里没有一丝风,连少得可怜又不被重视的空气也仿佛和药水一起滴到血管里了,在人体里融合,最后和人体一样变得庸懒,疲于出没。
一切显得有些窒闷和浮躁,又沉重得充满了恐怖和郁闷的气息。
“快叫护士啊!”
呆坐发闷一个多小时后,突然听到他的吼叫声。
我猛地转过头,他正两目圆瞪,而警铃的按健就在他右手上方的墙壁上,稍抬手就能触到。这粗暴的吼声和电话里咪咪的话立刻同时激起了我这些天来满腹无处倾述的担忧,还有恐惧、劳累和愤怒,一齐到来,迫使那根委屈的弦瞬间崩断:
“按键就你手边,自己不会按啊?”
“想谁呢?失魂落魄的!”
“都累成什么样了,我能想谁呢?”
“快啊!血都回出来了!”
这时我才转眼看到输液管里全浸满了血,药瓶已经吊空。被他这粗暴的吼叫,弄得我顿时慌了神:想叫护士,可我的脚还搁在床沿上,怕来不及;想去按住管上的活动卡,又没有十足的科学把握;想直接换瓶药水,却没有消毒液;一时间手足无措。
情急中我猛地直起身子,伸手去按警铃,承载着全身重量的膝盖一下跪在了他的身上。
“唉哟!你想我死啊?”
我缩回了身子,定定地直盯着他,不出声。
“我知道,你要出国,嫌我拖累你了,不好开口;现在我又得了传染病了,你早就想踢开我了。”他阴声阳气。
“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些天电话不停,当着我的面不好说是不是?”
护士还没来。
医生说过肝脏严重受损,引起肝气抑郁,从而导致病人肾阴亏耗,肝火上扬,气血两亏,神经衰弱,引起失眠;严重时会陷入昏迷状态,神志不清。而病痛折磨,思想负担和精神压抑,使得他这些天蜷在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每晚都要吃2粒安眠剂才能入睡;这折磨,对于他,对于一直谨小慎微的我都已经压抑到了快不能忍受的程度了,任何一件小小的事情都能成为爆炸的导火索。
“还不知道我死活时还假装忍着,做出个忠贞的样子!现在我没事了,你就没有借口了,怕甩不掉了,是不是?忍不住了!”
血继续往上升。
“要走你就走啊!别他妈的装得那么仁慈!做婊子还要立牌坊。”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在提醒他:发泄已经上升到有辱尊严的地步了。
“我说你这个假仁假义的贱东西,做婊子还要立牌坊!”
一切都凝固了。
“别冲动,年轻人,压压火气就没事啦。 孙大爷吃力地抬起头来。
“我真是贱!没日没夜地守在这里,除了我,谁会这么贱啦?”
“你父母吗?亏我还怕他们担心,到现在都不知道呢!”
“你妹妹吗?不是要直系亲属签字,她恐怕都不会来看你一眼!”
“知道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什么吗?她怕被传染!”
“她怕被传染,我就不怕吗?我贱?她比我高贵吗?”
孙大爷扬起另一只没吊针的手臂,向我挥动着:
“一人少说一句就行啦,这两孩子!”
“她再怎么样,也还是我妹妹!”他再一次向我吼叫。
“对啊!我算什么啊?我贱!什么东西?现在死不了,用不着我了!好!我走,行了吧!”
“我看出来了,你早就想走了!滚!你滚!”
我愤恨地回到了家,再也控制不住委屈和愤怒,把自己反锁在屋里,嚎啕大哭一场后,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然后关了手机,一觉从下午四点睡到了第二天早晨九点。
面对父母一脸的关切和苦口婆心的唠叨,我没有说程刚得了什么病;最后我要父亲买了三天后去慕尼黑的机票,直到这时,泪流满脸却一脸疑惑的母亲紧紧地抱着我,身体直发颤:
“我的……宝贝……女儿……”
而父亲竟然像个孩子般跳起,打了个响指,手舞足蹈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才是我的女儿嘛!”
“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啊……”
8
临离开的前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又来到了医院。我原本只想再悄悄地看一眼他,看一眼可能没机会再见的爱人;看一看孙大爷和黄医生母子。
可这一眼,却让我的生活再一次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程母坐在床头边,抚摸着他的头发,嘴不停地嘟囔着;而他脸色一片乌青,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嘴里插着氧气管。
“圆圆来了,怎么不进去?”
一向沉默稳重的程父惊醒了呆在窗口的我。
“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啊?”
程母看了走近床前惊慌的我一眼,阴冷着脸,没搭理,口中依旧念念有词。
“程刚,你怎么啦?你睁开眼说话啊!?”
我忘记了辛苦和委曲,忘了所有的怒骂和侮辱,一下扑上去,使劲地摇晃着他的身体。除了氧气的呼呼声和胸口起伏外,他没有其它的反映。我淌着汹涌的眼泪,疑惑地问:
“前几天不是已经过危险期了吗?怎么会这样呢?”
“医生说是肝昏迷,打了镇定剂。”程父轻声的回答在我背后带着沉重的哀伤。
“肝昏迷病人会神经错乱,乱蹬乱打,六亲不认,有的大小便失禁,撕扯自己的衣服。”孙大爷补充着。
我痛苦地俯下身去,将头轻轻地贴在他的面额上,并用手臂支持着自己的身体贴在他的胸口。
那是我曾经无数次撒娇依偎过的结实宽厚的胸膛!
那是我耍赖时用力捶打都健壮得不会摇晃的依靠!
可怕的病菌却在倾刻间使它们悄无声息地塌陷了!
我开始埋怨和憎恨自己,捶打着自己的身体,眼泪滚了下来。
“医生已经用过药了,这是权威医院呢,很快就好了。”孙大爷清楚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引起的。
“哟,出国这么快就回来了?”高跟鞋的脆响比咪咪的说话声要早传进病房,我起身擦眼泪,突然看到床头挂着个鲜红的丝线串着的八卜铜盘和一把铜剑。
“都怪我,我不该走开……”
“别弄得跟真的一样!”咪咪讥讽着。
程父在一旁拉扯着她的衣服:
“别说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哭什么哭?丧气!我哥福大命大,死不了!”
我又选择了留下来,而没有去理会咪咪;她向来我行我素,说话尖刻;程刚说过:
“她再怎么样,也还是我妹妹!”
给他换洗了尿湿的衣裤后,我又像两天前一样,在厕所病床走道医院食堂来回数次穿梭:收拾蚊帐,折叠钢丝床;洗漱;记录前一天的便量,把呈褚红色并散发出浓烈腥骚的便液倒掉,清洗消毒便壶;与以前扶他去洗手间后正对着他端着便壶不同的是,现在我要搬起他的双腿弯曲成弓形,然后将便壶搁在床上,还得学着医生的嘘嘘声;将小便倒入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