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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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6年第1期- 第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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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石上刻有他的亲笔绝句: 
  定盦贻我时晴砚,相随曾出玉门关。 
  龙沙万里交游少,风雪天山共往还。 
  小小的石砚,深深的友谊。其实,道光十八年(1838),林则徐以钦差大臣的身份赴广东禁烟,龚自珍就曾欲随行。次年,龚自珍在《己亥杂诗》中写道: 
  故人横海拜将军,侧立天南未蒇勋。 
  我有阴符三百字,蜡丸难寄惜雄文。 
  对故友的拳拳之意,对民族的殷殷之心,报国无门的苦闷,怀才不遇的抑郁,尽在寥寥的二十八字之中。林则徐离京时,龚自珍就曾写过《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表达他关于禁烟和抵御外国侵略的意见。林则徐南下途中细读此文,其激情、挚谊与胆识令他感动无已。他在复信中说道:“责难陈义之高,非谋识宏远者不能言,而非关注深切者不肯言也。”至于龚自珍欲随其南下参与禁烟大计受阻的原因,复信中也隐约透露了消息:“弟非敢阻止旌旆之南,而事势有难言者。”这里的所谓“事势”,大约是龚自珍惊世骇俗的狂放言行,伤时之语,骂座之言,得罪了当朝掌权的达官贵人,满朝文武大臣,除少数比较开明者外,不是他的反对派,就是他的镇压者。友人魏源担心他为锋芒毕露的诗文所累,他的回答是虎豹去其爪牙,何异于绵羊?宝剑折其锋刃,与破铜烂铁何异?宁无榜上功名,也不变节易志。从他留传至今的三百多篇文章中,篇篇可见其铮铮风骨。友人庄绶甲曾去信劝他修改《乙丙之际著议》,以免得罪当道,遭人诬陷,他回以一诗:“诗格渐卑庸福近,不知庸福究如何?常州庄四能怜我,劝我狂删乙丙书。”自嘲亦以自励。龚自珍不仅报国无门,而且受到罚俸一年的处分,最终在京城无法立足,为免遭更大的迫害,匆匆辞官南归,连家属都来不及携带。生不逢时,明珠投暗,古往今来许多怀有大才而又独立特行者,他们的命运为什么大都如此呢? 
   
  三 
   
  有如名牌产品的注册商标,“剑”与“箫”,大约是龚自珍的至爱,在他的诗作中,是联袂出镜频率最高的两个原型意象。读龚自珍的诗词,你的眼前,会飞舞勇者的寒芒四射的闪闪剑光,令人联想到他狂放不羁的性格和建功立业的强烈愿望;你的耳畔,会传来情者缠绵悱恻的箫声,令人联想到他怀才不遇的悲怨和柔情似水的惆怅。 
  在大自然中,暴风雨之后有清明的晴霁,崇山峻岭中有柔婉的清溪。在人类生活中,有金戈铁马的战斗生涯,也有花前月下的柔情旖旎。一位杰出之士往往也是如此,作为时代先驱,他当然秉赋了天地间的烈火狂飙风云叱咤,作为多情种子,他当然也有柔肠百转菩萨低眉。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阳刚之气与豪放之势,幽怨之情与哀婉之意,剑气与箫心,构成了龚自珍诗作的二重奏。“剑气”,是思想家、政治家凌厉无前的批判锋芒,是热烈奇瑰的浪漫主义精神气魄;“箫心”则是才人名士出自肺腑的哀艳痴情,是如泣如诉的个人天地的感情体验。龚自珍大半生从十四岁到四十岁的诗作,他曾手编“勒成二十七卷”,大都毁失,不复可寻,幸而流传至今的诗作大约还有六百首左右,包括后期的大型绝句组诗《己亥杂诗》三百一十五首在内,均显示了他自己所说的“亦狂亦侠亦温文”的风标。 
  龚自珍诗作中的“剑气”,我已在前文中略事涉及。他的“箫心”呢?“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秋心三首》),“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漫感》),“来何汹涌须挥剑,去尚缠绵可付箫”(《又忏心一首》),“怨去吹箫,狂来说剑,两样消魂味”(《湘月》),“沉思十五年中事,才也纵横,泪也纵横,双负箫心与剑名”(《丑奴儿令》),在龚自珍的诗词中,除了“一天幽怨欲谁谙?词客如云气正酣。我有箫心吹不得,落花风里说江南”(《吴山人文征?沈书记钖东饯之虎丘》),和《长相思》中说“箫一枝,笛一枝,吹得春空月堕林,月中人未归”之外,往往是“剑”“箫”对举。龚自珍诗中的“箫”,那痴意柔情与婉约风格,与他的爱情密切相关。古往今来的大诗人,有几个没有写过自恋与他恋的情诗的呢? 
  “少年哀乐过于人,歌泣无端字字真”,龚自珍是一位感情真淳、强烈而外向的诗人,他的烈烈的阳刚之气,在他所倾心的异性面前往往转化为婉婉的儿女之情。按现代医学的观点,他的“里比多”极强,“里比多”一词源于拉丁文,狭义是指人类与生俱来的性欲与精力,广义则指人的生命力与创造力。《己亥杂诗》,原是龚自珍四十八岁时从北京返回江南故乡途中的自传式组诗,时间为道光十九年己亥(1839),由当年农历四月二十三日起笔,至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止,得诗共三百一十五首,平均一天一首有余,而且多是佳作。这种原始生命力与艺术创造力,本就十分惊人了,在这一大型组诗中,情诗就占了六十二首,约五分之一。其中编号为一八二至一九七的十六首,作者注明“以下十有六首,杭州有所追悼而作”,悼念的是一位杭州女子,据说是他青梅竹马的潘姓表妹,青年时代的恋人,心中永远的伤痛。这一段罗曼史的正式发生,是在道光六年(1826),当时龚自珍有一首《梦中述愿作》:“湖西一曲坠明珰,猎猎纱裙荷叶香。乞貌风鬟陪我坐,他身来作水仙王。”然而,由于长年在外漂泊,错过了归期,“秋风张翰计蹉跎,红豆年年掷逝波”,待到有一年回到杭州,所恋的人已经因病去世,但“艺是针神貌洛神”的恋人,遗赠他以亲手绣制的“汗巾钞袋枕头衣”,这些都是贴身之物,其深情远意可想而知。龚自珍当时就已经痛彻心脾了,十三年后南归家乡,此情可待成追忆,他更情难自已地写下了十六首哀感顽艳的挽歌,有如献祭在表妹坟头的十六个花环。其中之一是: 
  昔年诗卷驻精魂,强续狂游拭涕痕。 
  拉得藕花衫子婢,篮舆仍出涌金门。 
  往事如烟,诗人强拭啼痕,想重温昔日同游的温馨旧梦,但伊人已杳,他只得拉着恋人的小婢,坐着轿子一同穿过涌金门,前去曾与恋人游赏过的西湖。不必因为悼亡,但这种重游旧地凭吊当年的人生感慨,想必许多读者都曾经体验过吧?在这十六首诗中,最后的几首也十分深婉感人: 
  小婢口齿蛮复蛮,秋衫红泪潸复潸。 
  眉痕约略弯复弯,婢如夫人难复难。 
   
  女儿魂魄完复完,湖山秀气还复还。 
  炉香瓶卉残复残,他生重见艰复艰。 
   
  一十三度溪花红,一百八下西溪钟。 
  卿家沧桑卿命短,渠侬不关关我侬。 
   
  一百八下西溪钟,一十三度溪花红。 
  是恩是怨无性相,《冥祥记》里魂朦胧。 
  睹物思人,诗人睹逝者的婢女而思逝者,更见情何以堪。写恋人的灵魂完美,秀气钟灵,表达的是天长地久此恨绵绵的死别之情。前两首诗的格式,《全唐诗》归入词类,名《字字双》,而北宋李昉等人编辑的《太平广记》引《灵怪集》,也引用了此集所载的“床头锦衾斑复斑,架上朱衣殷复殷。空庭朗月闲复闲,夜长路远山复山”一诗。龚自珍之作,是深情与才力并具的再创造,而后两首中的“溪花红”与“西溪溪钟”的重言复唱,“钟”之凄凉与“花”之红艳的强烈对照与反衬,更是荡气回肠地抒发了他心灵深处的巨痛沉哀。 
  年轻的欢愉与痛苦依然在心头萦回,如同绮丽却不免凄然的早霞;十三年前的伤逝有如昨日,好像没有痊愈的伤口。多感多情的龚自珍在南归途中,又遭遇了一场热烈的刻骨铭心的爱情。乙亥之年,龚自珍从北京回杭州的中途经过清江浦(即袁浦),该地清代为清河县治,即今日之江苏省清江市,在一次宴会上邂逅了一位绝世佳人,今江苏吴县人氏的灵箫。席间限韵赋诗,抽签定韵,龚自珍竟然无巧不成书也不成诗地抽到“箫”字。“箫”,关乎他年少时就喜爱的箫,也巧合眼前的意中人灵箫,于是他灵思泉涌,即席作绝句三首,以记其惊艳之逢: 
  大宙东南久寂寥,甄陀罗出一枝箫。 
  箫声容与渡淮去,淮上魂须七日招。 
   
  少年击剑更吹箫,剑气箫心一例消。 
  谁分苍凉归棹后,万千哀乐集今朝。 
   
  天花拂袂着难销,始愧声闻力未超。 
  青史他年烦点染,定公四纪遇灵箫。 
  回到杭州不久,龚自珍于当年九月启程北上迎归居京的眷属。用今日的语言,四十八岁的他已经“坠入爱河”,无法泅泳而出,九月二十五日至十月六日在袁浦逗留十天,如痴如醉地与灵箫共度朝朝暮暮。西方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薄伽丘写有赞美生命而抗议禁欲主义的名著《十日谈》,龚自珍在袁浦十天中写下二十七首《寱词》。“寱”是“呓”的本字,“寱词”也即梦中呓语,因为他自云这十天“大抵醉梦时多醒时少”,加上分手后在离清江浦三十五里的“渔沟镇”写的二首,十月十日在“顺河道中”写的一首,以及重返杭州后写的六首,他总共为灵箫写了三十九首情诗。作为男性诗人,龚自珍对灵箫的一见倾心,当然首先在于她的美丽与气质: 
  云英化水景光新,略似骖鸾缥缈身。 
  一队画师齐敛手,只容心里贮秾春。 
   
  绝色呼她心未安,品题天女本来难。 
  梅魂菊影商量遍,忍作人间花草看? 
  “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是南宋词人姜夔《翠楼吟》中的名句,龚自珍对此语颇为喜爱,曾请篆刻家丁龙泓刻印。灵箫虽然是风尘女子,但却有英锐之概,也许是她美貌而具英气令龚自珍分外钟情,而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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