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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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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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一个人生命有限,他只跑接力赛跑中他自己的那一段。”大宴说。他是绝对不作梦的。他也不是纯科学家。如今这个世界正是他的世界。他有科学上极丰富的知识,也有历史的眼光:“这样说来,我们应该看准了自己这一段的目标,努力跑就是了。这样,凌希慧也不必生气。人生本是一段一段儿跑的。可是这个接力赛跑以我们有限的生命来看还看不到头,所以伍宝笙说的放弃便是罪恶的话也是对的。你想,在你这一棒里跑得慢了,岂不是累了万代子孙成了千古罪人!但是说能力不够的战败者在进化中的功能,就仅在增加战事胜利的可贵,我就不赞成了。大家都努力跑,进步一起都快,就是战事常促成发明的道理。不过,今天你慢,也许明天在另外一个情形下你又比别人快了。也不见得就总是可可怜怜儿地当个陪绑的人。只要先前后看清了路线,跑起路来,脚步清楚!当然这话是用战争作比喻说的。”
  “好了!”乔倩垠站起来说:“我也休息够了。你们这种谈话我听了就累!我尤其反对优生学。这个世界已经够忙的了。你们把人类又改良一下,再忙一些。人生还是人生。我记得有一张战前缩减军备会议时的漫画,画了英、美,法,德,意,日列强每人掮了一尊大炮,为这军费负担压得汗流气喘,另外画一张谁也只背上一根步枪,仍是势均力敌,题目是:‘何不如此?’这就是对你们这种情形的人的一种讽刺。‘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蔡仲勉用不忍的眼光看着她说:“人的思想都是有来源的。你的这个想法恐怕都因为你身体太弱了。注意点健康罢,别叫思想,健康互为因果,就不好办了。”大家都知道乔倩垠身体差。很以这个话为然。不过也不好再说什么,怕她难过。看看蔡仲勉脸上充满了阳光血色的快乐祥子,希望她自己能体会到健康的快乐就好了。
  话正说得热闹,已经看到了浅黄色的一所小洋房。在路右边,矮矮地一圈白色小木栅围了不大不小一片青草地。这样的小草,在云南是四季长青的。木栅的门,虽设常开,有一对栗色长鬣猎狗在田野里追逐着玩。看见他们几个走上小路来。就向他们跑来。伍宝笙是来过的,知道这一对狗不胡乱咬人,就拉了乔倩垠在身后,自己走在前面。小童,大宴几个男生在后面慢慢走。那一对洋狗就跟了他们脚下转,鼻子在各人脚下嗅个不了。凌希慧胆子大,不在乎。乔倩垠虽然也相信它们不致咬人,却仍不免一手按了心口,一手拉了伍宝笙,两只脚,一步高,一步低。看看走近了小木栅门。房门开了,蔺燕梅一手按了未扣好的大衣,就飞跑过来,轻轻地跑下石阶,转过阶前一个小圆花池,过来扑在伍宝笙身上。
  大家都走进栅门。围了说话。两只狗偏在大家腿下钻。她看见乔倩垠害怕,就抓住它们一家一只大耳朵,弯了腰,用一只手一并捏着。笑着对伍宝笙说:“你们才来。小范他们三个早来了!”
  “有周体予没有?”小童问。
  “有。”她说:“上回是我忘了请他。你们走来的?她们骑车来的。咦!余孟勤呢?小童?”
  “他有事来不成。”小童说。
  “真是!”她真像个小主人,好像一位老交情的朋友来不成那样。说着大家一起往房里走。她放了狗,又把手一扬,它们又跑了。
  “看燕梅。”伍宝笙对凌希慧说:“在家里又是一个味儿的了。”
  “糟糕!”小童说:“我又看不出来!”
  蔺燕梅听了伍宝笙的话,刚瞪了她一眼,一听小童的话又笑了,说:“不听她的。我都是一样。”
  “像你呢!小童。”伍宝笙说:“到哪儿也跟在学校一样!”
  进了门,一个过路,两边是衣帽架子。有一面穿衣镜,看见范家兄妹的大衣在那里。女学生有大衣的也脱下来各人挂上。男生们都没的可脱,便摆了破衣袖幌着进去。
  这里一个小厅堂,右手一个宽宽的楼梯,围了墙,转上楼去,栗色地板,白色栏杆。都洁净得无尘有光。墙上,顺了上楼的高度,挂了一个个地镜框。里面全是旋空白云里翱翔的各式飞机。从厅堂向左转,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四面有深色的沙发,也有些放了厚垫子的藤椅,窗上有绛色窗帘挂在白漆窗框上,桌上有花色的丝绒桌毯,瓶里有花。大家走进来看范宽湖同周体予在看一本大画报,是美国出版宣传航空知识的,因为小范被蔺太太拖住了手在一个长沙发上问长问短。她们看见进来了许多人就都站了起来。蔺燕梅都领到母亲面前说;“这是我妈咪。”又跟小范说:“有的妈咪认得有的没见过,你介绍一下,我去找爸爸去。”她说着又跑上楼去了。
  蔺先生在家里有一间工作室,是他作图,设计机械的地方。女儿一进门,看见他还在伏案描图就不高兴,嘴里咕噜咕噜的像一只撒赖的小猫那样。背倚了门,也不叫爸爸。也不走过来。蔺先生听见声音,抬头看见女儿这个样子,就笑了。说:“客人都来了?”她还不说话。爸爸又说:“爸爸腿都坐麻了,站不起来,还不过来拉一把?”她才高兴了。跳着过去,把父亲从铺了皮垫子的藤椅里拉起来。皮垫子上有烫金的图案。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纪念品。女儿是最爱这椅垫做得精致,当她在陆先生的椅子上也见过同样的一个时,心上才真对这位先生像对父亲那样崇拜。
  大家在楼下看见蔺燕梅拉了她父亲下得楼来。蔺先生在家穿了便装,一身深蓝色的绸袍子。他身材高大,穿了很好看。随了女儿进门来。
  大宴,小童,伍宝笙是认得的。蔺燕梅介绍了其余的。大家都喊了“老伯!恭禧!”
  “下来晚了!对不住大家。”他笑容可掬地说了,自己坐在一个小沙发上:“恭禧!恭禧!”
  “不拖还不下来呢!”蔺燕梅说。“下来了,又说这样的话。”他听了又笑了。
  “弟弟呢?”伍宝笙问。
  “他要睡午觉的。”她说;“让他晚点下来。他能闹着呢!”
  周体予问起航校的事,问何以总是没有新飞机,叫我们航空员吃亏。
  蔺先生说:“这种消息连我们管工厂的人都不能打听的。总之,目前一定有困难。不久,我可以确定地说,是不能让大家这样常常跑警报的。”说着又问大家跑警报的情形。各人学的功课等等。各人都说跑警报并不怕。有些功课还可以带到郊外去念。
  “可是看看老百姓,扶老携幼的样子,也真心惨。”蔡仲勉说。
  蔺先生听了点点头。小童说:“对我们也够惨的。过了吃饭时候,不解除,饿了肚子真不好受!”大家都笑。
  蔺太太说:“真是可怜!”小范说:“有时考试正要开始,警报来了,又真开心。”蔺先生大笑起来说:“做学生都是一样的。”
  “爸爸!”蔺燕梅说:“小童他养了好些,好些小荷兰鼠,白的,花的。”
  “对了。”蔺先生说。“燕梅说,你要送我们一对呢!
  “再有几天就有了,要等它们断了奶。”
  “别造孽!”蔺太太说:“叫宝贝它们咬死了。怪可怜的小东西!我不许燕梅养。”
  “不要紧。”蔺先生说:“我来教它们不咬。你看它们就不咬客人。”又向大家说:“你们来的时候,那一对猎狗没有闹罢?”
  “他们不闹,”乔倩垠说:“可是把我还是吓坏了。”
  “蔺燕梅也是在家才不怕狗。”凌希慧说:“在学校里就跟乔倩垠的胆子差不多。”
  蔺先生听了,看了女儿笑。伍宝笙就说蔺燕梅在学校的事大家都有许多话说。小童又提起她初入学那天大余对她看的事,说:“后来她自己也说了。差点没一失足走到水坑里,吓得像个小老鼠似的。”她听了逞强,向爸爸说:“今天也请他了,他有事没有来。”
  “下次再请来。”蔺先生说:“男孩子有点威风也好。‘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他比这儿这些人都高。”小童说。
  大家玩得舒服谁都不觉拘束。伍宝笙对凌希慧说:“你看燕梅谁也不招呼,可是人人都招呼到了。在学校里长大的难得有这本领。”
  那边范宽湖看见墙角上有一架立式钢琴。老早想去玩一玩。初来有点不好意思。现在自在了。说:“蔺燕梅。你弹钢琴?”
  “你来试试好吗?”她过去揭开了琴盖:“还不错的声音呢。”
  “哥哥,你唱。”范宽怡说。“蔺伯母才弹得好呢。”
  “妈不弹。”女儿说:“妈妈等一下儿弹。你弹,小范。叫你哥哥唱。”她把小范按在琴凳上。用于顺便敲了一个音。说:“听啦!范宽湖唱歌。”作了介绍的样子又轻声问了他一句。再提高声音说:“唱Santa Lucia。说完退到一张就近的椅子上坐下悄悄地。
  “偏喜欢唱这个!”他妹妹轻轻地骂他一句:“你是个次中音也不管。”
  他们两兄妹是场面上的人物。小范弹得一手好琴。她两手的节奏和微偏的头,都秀美好看。范宽湖声音雄厚得很,唱时两眼神采奕奕很有表情。一节歌将唱完,回头看看妹妹,妹妹点了点头,又弹了一个开头,他把第二节也唱了。全客厅一丝声气也没有。静静听他唱完。大家热烈地鼓掌。
  小童高兴地跑过去跟伍宝笙说:“不假罢?他是唱得有这么好!在宿舍常唱的。今天有了钢琴,简直跟唱盘一样!”蔺先生听了笑着说:“是唱得好。欢迎,欢迎。”蔺燕梅过去问:“再唱一支好罢?”范宽湖早就技痒,恨不得总叫他唱。小范笑着说:“等等再唱罢。别人也玩玩才好。”她说着站了起来,走回自己座上去。
  “京戏也好听的。”蔺先生说:“有人能唱吗?”
  “乔倩垠!”凌希慧喊:“上过台的!”大家听了鼓掌。薛令超尤其带劲。蔡仲勉坐在他旁边,拉了他一把。
  大宴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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