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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最惹人注意的是一件新雨衣。是绸子的。斗篷样儿的。一色儿的墨绿,又华贵有光泽。那个雨帽才叫人喜欢。顶是个尖尖的有个花边。大家要蔺燕梅穿上看看。伍宝笙就把她抱起来放在凳子上。沈葭给披上衣服。沈蒹给戴上帽子。乔倩垠歪在床上看了对何仪贞说:“你看燕梅穿上了这斗篷像什么?”她说:“真像个娃娃。”
“你才像娃娃呢!”蔺燕梅听见了抗议。
“像玫瑰花藏在绿叶儿里!”范宽怡看了蔺燕梅小脸盖在帽子底下那个样儿说。
“玫瑰花都谢了!”她也抗议。
“我来说罢。说对了有什么赏?”伍宝笙说:“就像蔺燕梅穿了爸爸给的新雨衣。”蔺燕梅听了说:“好姐姐。连人都交给你罢。你说。这朵花儿什么时候谢?”她便伸了手,由姐姐把她抱下来。”
“这朵花儿不会谢!”姐姐说。“可是她太淘气。叫松鼠咬了一口。再没有姐姐看着,我看你要把自己都喂了松鼠啦。”蔺燕梅笑着不许说给大家听,大家忙着问,伍宝笙躲在史宣文后边让她打不着。把这事讲了出来。大家笑得不得了,才知道玻璃纸糊的窗子还有许多故事。大家笑得蔺燕梅没有地方藏,她只有伏在床上,用斗篷遮了脸,像驼鸟把头藏在沙洞里,不管身体那样,范宽怡看见那个包了白棉花,缠了布的指头露在外面抓了斗篷的边沿。就说:“你们谁看见那只小白老鼠了?”大家又是一阵笑。伍宝笙看蔺燕梅也忘了家,高兴的和大家玩,心上也快活起来,过去护了她,拉了她起来,顺了她的头发,说:“好东西多着呢!才看了一样就闹成这样。别的收着明天慢慢看罢。”
这时,门推开了。一个女佣人提了一个大壶来灌开水。蔺燕梅说:“咱们冲牛奶吃!姐姐!大家一起吃?”她在家里凡是问妈妈,在学校里凡事问姐姐。并不是她自己没有主意,她的主意并且常是很好的。只因为她小,有这么一种问的习惯。
“好呀!”伍宝笙说:“怎么不好呀!”她叫佣人把一壶开水索性都留下。又拍着手向大家说:“听着呀!小孩儿们都去拿各人的杯子来!”忽!地一声,像一树小麻雀一样,吱吱喳喳地都飞了。不一会儿各人都拿了杯子来。蔺燕梅说:“光喝?没的吃?”
“捐钱!”伍宝笙说:“抽签去买!”一下子把钱凑够了。决定买小面包同米粉糕,这两样都便宜又好吃。后者更是南院门口一家小铺子做的了晚上才出新鲜货。偏偏乔倩垠抽到了去买的签。她近来身体毫不见佳,平时便少走动。何仪贞心眼儿最慈悲,不等别人先说,就拖了她说我陪你走一趟,两个人下去了。这里伍宝笙,小范帮了蔺燕梅开罐头分奶粉。因为蔺燕梅的手不得劲。
何仪贞同乔倩垠才下了楼,蔺燕梅想起,如果买了花生米剥了丢在牛奶里吃还要加倍好。忙告诉伍宝笙。小范听了说:“事不宜迟,我说一,二,三,大家一齐喊‘花生米!’快!”大家也不用等商量,小范喊:“一,二,三。”
“花—生—米!”真是嗓子大,伍宝笙,蔺燕梅,史宣文,小范,沈家姐妹一齐喊。“一,二,三。”
“花—生—米!”这一声更大。门一开,舍监赵异如先生走进来了。
“小姐们。”她笑着说:“这嗓音真吓得死人哪。我从楼下上来,吓得差点没滚下去。才考完大考,这么高兴呀!”
赵先生平日便待同学如女儿。从来没有责骂过。同学如有事她无不尽力帮忙。她有话大家也都肯听。所以南院宿舍里倒是一团和气,喜融融地。学生不但从来没有见了舍监望影而逃的事,反倒都会迎上去,有几句话说。心上高兴呢,也告诉她,气苦呢,也告诉她。不见得是什么大事情,比如说:“赵先生,我的新衣裳!”说着在她脸前打个旋身儿,不等回答又跑。赵先生总是说:“家里来的呀?”“妈妈给的!”说这话时,那个孩子早跑远了。所以这句话多半是喊着说的。或者:“赵先生,你瞧,她们又一伙儿来气我一个!”赵先生总是拉住她说:“你别生气。同学都是这样。离开了又要想她们!” “我不理她们了。离开了也不想她们!”赵先生就说:“算了罢,这句话算你没说。省得过两天又在一块儿玩,一块儿闹,叫我看见了难为情!到我屋里来玩玩罢。”她的屋里不知道有多少学生的纪念品。像片。她的床单,桌布,枕布,花瓶,镜框无一不是学生送的。有些学生直到走了很久还是把心里的事写信来和她商议,她原是学校在北方时的合监。如今已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出嫁。可是她手果不知道扮出多少美丽如花,或者淑静如观音玉像的新嫁娘了。她对付爱吵架的同学总是讲述过去学生吵架和好或后悔不及的美丽的故事给她们听。末尾,她便有一点点心给刚哭过的女孩子吃。等她们又笑了,才叫她们洗好脸,扮好了,放她们出去。
今天下午她遇到了陆先生。陆先生告诉她金先生的事。她是来看看沈蒹的。并没有什么事。只如同母亲在听到了女儿的喜事时便耐不住地要自己一面用心寻思着,一面用眼打量着女儿才好似的。她来找沈蒹,听老妈子说沈家姐妹都在伍宝笙楼上,便往这儿来。不料才一上楼碰上了两声尖锐的喊叫:“花—生—米!”喊完了又是大笑。她也笑。“不知道这些女孩子们又在疯什么了?不知道伍宝笙在屋子不在!这个闹法儿的!”她想。“蔺燕梅也比去年会闹的多了。”她又想。
她进门一看,屋子里真是光彩夺目。布置得漂亮,人儿也都漂亮。一个个笑嘻嘻的。一桌的杯子,大大小小的。又是许多罐头。六七个姑娘围着闹。看见她进来。都有点觉得方才喊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有点不好意思。她一看,伍宝笙,史宣文,沈蒹三个大女孩子都在场,也都有点窘。蔺燕梅简直都有点害怕了。她倒觉得十分过意不去,才说了那么一句话,只是轻轻的责备。这完全是:“放心玩罢。高兴罢。只是别再这么直着嗓子喊了!女孩儿家的!”这种意思。
“我们简直是开会。”史宣文说:“正差一位先生,赵先生请上坐!”大家便笑着把她捧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蔺燕梅在一边忙着轻轻地告诉伍宝笙说:“杯子!杯子!姐姐,杯子不够!”
“咱两个伙着用一个。”她也轻轻的回答。
赵先生坐下了夸奖奶粉香,屋子布置得好看。女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又要告诉赵先生说蔺燕梅的爸爸多好,又要说她的手指头儿喂了松鼠,又要说窗上是玻璃纸糊的。又要说还有何仪贞乔倩垠去买点心去了,又要说商燕梅有一件新雨衣,七嘴八 舌的都要先说。闹成一片。
“去!去!去!”赵先生笑着推她们:“学斯文点儿,这群小蜜蜂!不许都挤着我的脸!”大家又笑成一团。刚刚安静了一点。她偷眼去看沈蒹。蔺燕梅低眉信手的又去调牛奶。
“到底你们喊花生米是怎么回事?”她问。
“赵先生!我说!”
“赵先生!我说!”这群小蜜蜂又都挤上来,一个也不少。又自己都失笑了。话还是没说清楚。这时候去买东西的回来了。一进门就喊;“可累死我了!”两个人一齐把两个大纸包往桌上一堆。忽然发现赵先生在这里,又都吐舌头。再一看大家都闹哄哄的,也就放了心,又吵起来:“你们猜罢!”何仪贞说:“我们还买了点什么?”
蔺燕梅打开纸包一看只有米粉糕,小面包,和一种蛋糕也是新做好的,都又新鲜又香,只是没有花生米。她说:“姐姐!咱们白喊了。她们没有听见!”伍宝笙说:“我们喊花生米叫你们带来的,你们没有听见?你们还买了什么了?”
“喊得好大嗓子了。”赵先生说:“会没有听见?”
“咦,”乔倩垠诧异地望了何仪贞。“你听见了没有?”
“我没有。”何仪贞说。“这怎么好呢?”
“别理她!燕梅。”伍宝笙说:“我和沈葭一个人抓住一个。你来治她们!这两个坏蛋。”
蔺燕梅在赵先生眼里看来果然顽皮得多了;她看沈葭同伍宝笙走了过去,她把两只眼睛那么一瞪,装做挺凶猛的样子,把两只手,带了手指上那块包扎了伤口的布,就放在嘴里呵着气,说:“叫你们两个装腔!”也走过来。她越装成凶猛的神气,偏偏越显得小样儿,一点也不能叫人怕。大家都笑了。乔倩垠怕痒却怕她真过来,忙说:“花生米在何仙姑大衣袋子里呢!我笑得腰都酸了。”
大家都先让赵先生吃。又把阿华田罐子打开各人随意加。蔺燕梅说把花生米泡在牛奶里好吃。一试,果然,也都剥到赵先生杯子里。全显得多勤谨,又多乖巧的。伍宝笙和蔺燕梅共喝一杯。蔺燕梅还忙着问这个,问那个“加糖不加?加水不加?”这时候大家才沉得下气慢慢地说一天的笑话。伍宝笙又告诉赵先生说毕业了大家都想哭的事。
“你们这会儿真是正高兴的时候。”赵先生说:“同样是在学校里,做了助教,当了先生就不同了呢!比方说方才你们扯着嗓子喊罢。待你们当了先生,上了课,那嗓子就该窄得连头一排的学生也听不见了!”
“史宣文!”伍宝笙说:“说你呢!听见了吗?”
“伍宝笙!”史宣文说:“是说你呢!”
“我们生物系助教是不上课的!”她说。
“我上台背诗声音都是大的!”她说。
大家又笑起来。赵先生又讲了许多学生毕业时的事情。大家听了又兴奋,又感动。东西都吃完才散。不住在这屋的几个,都是要从那门口的楼梯走的。大家陪了赵先生下去。伍宝笙她们也走到廊上来,看见她们影子消失在花荫里,笑声留在院子里。
三个人又走回来。一边忙着收拾东西,又忙着铺床,拉上窗帘。“又多了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