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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燕梅睁大了眼睛向他呆看着。小嘴张得圆圆地,满脸又惊异,又爱听的神色。小童又说他一人慢慢走回来,嘴里还一路温习会上学会的歌,怕忘了。到了湖边还游了一阵水。冰冷冷的,不想睡了。那时已是天明,他想村中大家必已起来了,他索性把衣服换好,在那儿睡了一会,睡不着就回来了,也不过起床号才吹过的时候。“后来才听见大家在谈为了让你这‘文化密使’安睡,起床号不吹了。”他对蔺燕梅说。
这一大段话真叫人惊奇呀!大家本来就是满脑子的问题,这下子更添了说话的材料一直谈到晚上谈不清。他们又管小童叫作“文化间谍。”有人反对说不是敌人,“间谍”两个宇不好听。于是有人说:“看他飞来飞去的满不费事,叫他“通讯鸽”罢。这个称呼小童喜欢,因为他喜欢鸽子。又有人想第一次欧战中法国一只有名的通讯鸽的故事,这只鸽子名叫Cher Ami”他曾一飞,升入高空躲过了向他射击的枪弹,把消息带给了友军,解救了一场严重的围困。提议这名字的人说:“我们与散民本来是骨肉。而武力悬殊常是情谊碍障。小童飞了过去,带回来了平安的消息,碍障未能伤他,所以这名字最合适。”
“Cher Ami”是法文。译出来便是:“可爱的朋友”或“亲切的朋友”的意思。他们便常常喊小童:“喂!亲切的朋友!”或者:“嗨!我那可爱的朋友!”
“可爱的朋友”是大家的。他用热情,真心,又用无意,疏忽,更用顽皮和嘲骂来交友。他的友人非常之多。而且一个是一个。
小童的朋友们爱他,也是这种说不出个所以然的爱他。他们和他做朋友,不曾想到:“他将来是一定有出息的。”也没有想到:“交了小童这样朋友将来要倚重他的。”将来他们只会想:“小童这个人多年不见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或是:“现在我们聚会着有小童在场就有趣得多了。”或者是在遇见一个可厌的人时想:“这样人作梦也不能瞭解小童的可爱!离开小童久了,竟没有再遇见一个如他那样的人!”所以只于是令人瞭解,体会到这种性格和作风之可爱,便已经是友情上的一件功绩了。 夏令营中也是交谊的好时候。一个人在夏令营中的名誉也就是他在校中的名誉。在校中的名誉也差不多可以说是他做人的名誉了。在一个团体里,就用夏令营来说罢,每人都应该努力把自己做得好也应该努力帮助别人,或者至少给别人机会使他们可以做得好。先自己好,甚至阻碍,诋毁别人,那是一种自卑心理在作祟,结果是覆桌之下不会有完卵的,也就谈不到团体生活了。
他们这次夏令营的生活,结果非常圆满,仿佛大家谁也不曾注意友谊,而友谊在不觉中长成了。大家只无知地享受友谊,以为是当然的事,直到营期要终了时,才发现这两个星期的共同生活是黄金的。
明天下午要回学校了,今天要想出一个游戏,要全体都参加。
提议什么的都有,开一个不拘形式的游艺会。野餐,游泳,划船,摹仿一次散民的集会……。样样玩法都好。结果想出一个十全的办法。去村里和村民借几条船,在万安寺中把西餐饭做好,装上船去,驶过湖,在那边峡谷中的沙岸上,野餐,游玩。晚上举行火会式的游艺会,等到下弦月出现在天空时再横渡扬宗海回来。
一经议定马上分头去办;准备东西,借船。到了近中午的时候,全办好了。大家抬了东西到湖边去上船。食品,食具,野餐铺地用的被单,游泳衣,乐器。就像是蚂蚁搬家。一路上络绎不绝。人走完,东西也搬完了。空房子托寺中和尚照看。
过湖的船本来找好了六只。其中有两只有点破。便把较小的一只去掉,只用五只。人很多,船不能再少了。上了船,把会驶船的男生平均分配在五只船上。这时几个体力好的学生便神气得很。蔡仲勉,范宽湖,余孟勤,周体予,便各人跳上一只船。蔡仲勉挑那只破的。还空了一只好的。大宴拖了桑荫宅一把,他两个合着管。大宴说:“等一下上人的时候,我们的船上可都要上会水的。我们两个管不了事。”
大家开始上船了。梁家姐妹便上了他们的船。周体予问范宽怡说:“宽怡,你上哪一只?你哥哥的?我的?”大家听了这话便看着她。她觉到大家注意到她了,便故意把头一偏,想了一下。然后才像名角儿登台似的走上了周体予的船。大家才又笑着随便上船。
蔺燕梅走在后面,该她上船了。她问:“蔡仲勉呢?我上他的船。”蔡仲勉应声说:“我的是一条破船。毛毛碴碴地,木头净是刺,不好坐。”
“我跟你换一条船,”范宽湖说:“我的船最新。”
“我上破船。”小童说:“我跟范宽湖合作。”他不大会使篙,很想练练。于是范宽湖跳到蔡仲勉船上,蔡仲勉跳到范宽湖船上。蔺燕梅随了蔡仲勉上船。小童随了范宽湖上船。船都是白木船。翻了也不会沉的。大家上了船,使篙点开了岸,撑到深水地方便扯起席篷,藉了风吹。同时也打桨,也用篙划,胡来一气。甚至下手划的都有。不过五只船虽然都想争先,无奈哪一只也快不了。闹得大家肚子饿了,才走到湖中心。
换了衣服下水去随了船游的也有。推船的也有。先向对岸游去的也有。湖不过四五百公尺宽。许多人都游到了。还有人能力好的随了船玩。在船底下钻来钻去。
女生们是梁家姐妹最先下水游过去的。蔺燕梅要换衣服下水。蔡仲勉说:“那又何必坐我的船呢?”她便没有跳。
小童和范宽湖全是不耐烦了,跳下水去推的。他们的船和蔡仲勉的最后到。到时小童船上除了载的东西之外,一个人也没有了。
“全退了船票自己走啦!”小童从水里上来说:“蔡老板,你的生意好哇!”
“也不见强呀!童老板!人多吃水重呀!”蔡仲勉说。他还假装伸手向蔺燕梅她们讨船钱。她们每个人都在他手心上轻轻打了一下,算是付了。
大家把船上东西取下来。又把每一只船都往沙岸上拖到浅住了为止。便上岸去,先把饭吃了,分头去玩。有人便在沙岸上睡觉。大余独自爬到半山上去。有人在那里伐木。他便借了斧子来伐。伍宝笙陪了蔺燕梅上去看他。
他砍的树不及人家砍得齐。那些树都是大腿那样粗细的青松。人家只消用斧子砍一周儿。然后掉过斧子那一头来,敲一敲,树便“喀喳!”一声倒了。砍下的树干上中心有一个小尖锥。地上的树根,不久便冒出松香来。香气浓得很,颜色是浅浅的木黄色,有一圈圈红色的年轮。然后用不了几斧便把小枝子修剪好了。
大余砍树,不管他砍得再小心,也是木屑乱飞,斧口上全是松香。他又不懂砍树的方向,有时候只剩一点点木头是连着的了。人家还是站得好好儿地。再加一斧罢,便要急忙闪开。说不定正是倒向自己头上来!
“不知道树疼不疼?”蔺燕梅说:“那流出来的松香,真像血!想想怕人得很!大余,你的斧子口上都是血了!”
“传说从前的时候刽子手们是很有讲究的。”大余偏往难听里说:“有的人一刀砍不下头来,便要有罪。因为犯人只有一刀之罪。所以他不敢砍第二刀。只有用刀这么来回的锯。我想那刀口就跟我这斧口一样!”
“这种人说话也不挑挑字眼儿!”伍宝笙说:“把我妹妹给吓出毛病来有你什么好处?”
“不砍了。”大余说。他还了斧子,谢了伐木人。“其实树是要砍下来才有用的。无论是什么人,脱离了他生长的环境都有一点痛苦。然而也只有脱离了抚养才能有作为!”
“又是大题目!”蔺燕梅说:“你为什么天天像讲演,像著书似的呢?同时我也不赞成你的说法。我觉得非做不可的事,尽可以快快乐乐地去做。不必一定要像吃苦药那样皱了眉头!”
“不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大余说:“这一苦,一乐之间很要见出真功夫来!有些人比如树叶子恋枝。到了冬天,还稀稀零零地留在树上呢!很有些人是如此的。不见得是贪图安逸,误了人生旅程,而是欢乐的日子容易过,‘今年欢笑复明年,春花秋月等闲度!’回顾岁月已晚时是会痛哭的。燕梅!这话错吗?大题目的文思,常在日常生活中信手拈来,你不信,随时留意罢!”
蔺燕梅在繁华时常有的一点寂寞感又被他一句话引起来了。她早想到这些个。固然热闹的场面终于会凄凉,但是有几个年青人,能在欢笑里独自惊醒,披星戴月地去赶路?“欢笑的日子是容易过的,”这个她也知道。她只是一梦初醒,一梦又来地,不知不觉常在祈求好景不逝,欢筵不散。她又不愿作恋枝的叶子,被争先落下去的种子,得了早春风雨,发了芽之后,仰起脸来讥笑她。
“我们回去罢!”她悲伤地说着,便回身向山下走。
“下面正是欢乐的聚会呢!”余孟勤又钉一句:“其实这些看法本来是有程度区别的。有人把一生当作这么一个聚会。有人把夏令营当这么一个聚会。有人把无言相对会心一笑,便当一个聚会。我没有反对聚会,不过是要常常惊醒,同时能抑住泪水,抛弃梁园就是了。”
“余孟勤这个人真是不会体贴人!”伍宝笙在一边听了,心上自己想:“蔺燕梅已经是太好找烦恼了。这种话何必找来对她说。她哪一句不懂?
“也许余孟勤另有想法。也许这想法在男同学中很普遍。他们只看见她唱歌跳舞。同时又为她的美丽所眩惑,以为她只不过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