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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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第8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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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既然很难有任何看法可令所有的人同意,于是我们也常听见另外一种说法,如果不能做得好,既然是顺了天性走的,也不妨就做错,如果不能成功,那何如做点失败的事?失败的事,和错的事,也要人做。如果什么也不做,便是一种罪恶,他不能说:“没有成就什么,至少不会毁坏甚么。”他毁了一个人生。至于逃避,也是罪恶。
  这个看法也是比较容易接受的。尤其是:“失败的事……也要人来做”一句,多少带点浪漫色彩,更常鼓励许多年青又尊贵的气质作出多少非凡人肯为的事来。
  时间是永远公平又无情的,它不许留恋这眼前美丽的夕阳,要它依了定律滑下山去,它也及时布起一天好晚霞。呈贡城不管你爱来不爱,是呈现在眼前山脚下了。小范用鞭子指了湖边的江尾村给蔺燕梅看,可是她找不出她们办收容所的那座庙。
  “我说快点赶到罢。”小范叹口气:“是因为下了雨特别凉?还是怎么地?我今天特别饿得厉害。”
  蔺燕梅看了这一片很好的村景,心上却茫然如有所失。她也饿了,她的饥馑不仅是身体方面。她也爱下得山去,坐在一个炊烟起处吃一点热的东西。但是她又觉得那还缺乏些什么。她觉得那种安适的气氛里有一种空虚。那种休息后有一种更大的不宁会来干扰她。她或者不免终于躲不过而又被逼得离开了友朋同温暖自己逃回凄凉和孤独中来。
  人是本乎某一部分天性会趋吉避凶的,但是本乎另一部分天性,就要甘心陷乎凶险。
  下山了。呈贡城垣在地平线上就慢慢升高起来,天色可黑暗了,眼前一片更朦胧更分不清楚,只是耳中不断地又有了马蹄的得得声来陪伴心上起伏的思潮。快来到城垣了,路上又有了石板。这马蹄声便如催场的急鼓,蔺燕梅不是怯场的人,可是这鼓声敲在她心上却确实不轻。
  小范同梁家姊妹,在眼中也只成了幌动的影子,只有梁崇槐所骑的一匹白马可以比较清楚的看见,她便傍了她走,却又不想因为走得近了就引起她来和自已谈话。
  没走几步,梁崇槐问:“你什么时候决定来的?怎么没有听见说起?”
  “也就是今天下午。”
  “你们西站的办事处结束了?”
  “没有。”
  “那大余怎么放你来?”
  “怎么他就放我来?就是他逼我来的!”她想,她可是还没有说话。
  “哦。”梁崇槐也不知道怎么就说了这么一声。她们在车上时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笑,她便一直没有捉住蔺燕梅这个答案。现在她自己又转念想到别处去了。再加上已经疲倦了的精神,对话中的笋节也就很松弛。她又说:“范宽湖知道你也来了,不知道多高兴呢!”
  “你们这儿大概玩得很有趣。”蔺燕梅又只是心上想,却未说出口。忽然,她说:“如果你们这儿没有多少事了,我就回去。”
  “回西站?” 
  “不。他们那儿没有我可做的事。我说回去就是不在呈贡玩。”
  “至于这么像一回事似的!”梁崇槐觉得她口气不似平时,就劝她开心一点,说:“事情结束了,大家开学上课才是应当,本来顶好是打胜仗,没有难民没有收容所。现在能尽一份责任,也就够了。你还惦记什么?”
  “我也说不出来。”她叹了一口气,仿佛这一句话才问到她心上,令她有心谈话:“也许我把人生处处看成舞台,看成机会。在这场戏上,大家都表演得好,我却是个落伍者,心上不甘,宁愿多挨一会儿,再尽点力。哪好再玩?”
  “谁跟谁有什么两样?”梁崇槐说。忽地她又噗哧笑了:“比方说小范,她虽说卖力气,却只好算是在这儿扰了一暑假。我想说她顶大的功劳倒是这次把你给拉来了呢!别忙,等我说完,我今天看见你,忽然想起不知道你穿上护士的白衣服该是个什么样儿。你知道发起护士的那位英国小姐弗洛伦斯·奈丁盖尔?那首描写她穿着白衣服执了一盏灯照看病房的诗?我觉得小范若是扮那个角色,脚底下一定绊倒床脚,摔了手里的灯。说不定引起一场火烛,还要伤兵赶来救。你呢,来了,到我们病房去立起规矩来,真是个奈丁盖尔,还要比奈丁盖尔长的好看。”
  蔺燕梅同梁崇愧是好伴侣,她们常和春花里的一双小鸟交头接耳说些小话儿的。这种话她们常常彼此很认真地说。所以蔺燕梅听了也不骂她,她说:“听小范说你们那儿病人都快好全了,洗衣,做饭,修理房屋,作生意,养孩子的,都住家了。”
  “可不是,不过病人还有。就是病势轻了,也得来个你这么个人儿,人家看了心里一舒服,就好得快些。”她说着自己笑了:“别再提那个生孩子的了,小范高兴得什么似的!到处宣传,就像是她生的似的!”
  她们说着觉得前面的马慢了下来,小范挨过来听,她们就只是笑,不说了。小范就嗔她们说:“背地里嚼人家罢!路上黑,人听不见,暗中还有神呢!”
  “没有神还怕没有小鬼吗?咱们以后倒要防着她呢!”梁崇槐说着更高兴地笑了。
  这几句话说得声音高些,后面梁崇榕也听见了,便也催马前来。大家又精神又振奋起来,往呈贡城去。那边城外,一家有灯光的饭铺门口,站着几个人顺了笑声往这边看。忽然听见范宽湖的声音:“四个?那个是蔺燕梅?”他们就跑过来,范宽湖拉住了蔺燕梅的马扶她下来,说:“你也来了?真好。车误点了罢?天都黑了。幸亏我们跑来接,要不然去江尾村还有一段路,要你摸着黑骑马,就太不像接待客人的样子了。”
  蔺燕梅,心上很乏,她只接了范宽湖的手,又扶了他肩膀,慢慢下得马来,口中像微微吐了一口气那样,说了一声:“谢谢。”
  十一


  滇越路的短程车宜于在心境闲暇时坐,也宜于在心境疲惫时坐。这个话并不是说那厚木板的红车厢及黑色坚硬的钢架在行走起来的时候所发出有节奏的音响能令人想起许多熟悉的曲调很可消磨时光,一任嘴角上挂了别人不懂的微笑不去整理。或是那简单重叠的辚辚声使人安息,又容易随了它沉沉睡去。而是那五花八门的竹筐子,木箱子,用扁担挑在脚踏板外的,用绳索系在窗架子上的,及各色各式妆束不同的边区民族男女,和他们多少种不同的竹烟管皆足赏心悦目。如果是个有心人,他更可听出多少不同的言语来。他若是闲暇,他有足够的事可注意。这些人又是忙碌的。早上他们送菜蔬进城来,送水果,鸡蛋,豆腐来,也送鲜花来。下午呢,谈着一日城里的生活,菜市,花市的行价,交换着警察的干扰与流氓,土棍敲诈收钱的经验。他们是带着笑说的,因为他们多半那么朴实驯良,何况这些都是日日年年经常见惯的事,而现在正当一日辛劳完了,回家的时候?他们又欢乐地彼此把当天在昆明所买的东西给大家看,也许是一点香烛纸马,也许是几包糖制的点心,洒其马之类,偶而也有人买了点衣服料子,即使是粗布,也足惊动所有邻坐的人了。是裁新衣服呢!这个年月添件新衣服是多么重大的一件事!于是在那些赞叹和羡慕的眼光下,这老实的乡下人就难为情地低下他含笑的头了。如果更有热心人,接过这块布来,仔细地打量一下,抖一抖,那浆过了的新布就簌簌地发声,钻进了所有的人的耳朵。大家再夸奖这交易做得老到,价钱买得巧时,那买主便更不好意思,要含羞地拿回他的布来,说:“样事都涨了。哪个不是没得办法,没得衣裳穿了才去买布呢。”大家看他把布收好,就会谈起生活的艰辛又更起劲地吸起旱烟,水烟,卷烟来。一个疲惫的旅客就会在沉默中受了这些辛劳的好乡里人的感动,觉得人生之中没有劳碌,也就没有享乐,没有疲倦也就没有休息。看了看这些忙了一天的贩客、农夫,也就觉得没有什么生活是过不下去的。他会忽然自足,而随着变得快乐和有精神了。疲惫的心境很难为快乐和兴奋的遭遇所驱逐掉,倒是从恬静,安详,知足,而寻常的气氛里能得到休息。这种惬意的村民旅伴只有在短程车中多,像呈贡车,可保村车,宜良车。再远如阿迷车,就少了。第一因为长程车的行车时间不合适,它是快车又不停小站。第二,坐那么远的车程,上昆明来卖一点豆腐青菜也不上算。短程车是他们的天下。早上天一亮就进城的是有名的青菜车,菜贩们头一天的晚上就把菜挑到车上来过夜了,晚上回去的车上也可随处挂空篮子不必顾忌鸡粪或是草绳会污了哪位衣饰华丽旅客的新装。
  学生们则爱和他们混在一起,买一包花生大家剥了吃,交换些谁也觉得新鲜的谈话。看了道旁村庄里大树荫下的土坯房舍,更会想到那里去做客。蔺燕梅她们上得就是下午的末班宜良车。宜良车,就是乡里人爱叫做明良车的。这车经常挂得长得很,它要负担城里同明良煤矿的运输,走起来也特别慢,上个小山也怪费气力的。
  短程车上村民们另外二种好伴侣便是闲散不整的兵了,他们也都是农家子弟出身,好比是同胞兄弟穿着不同的衣裳而已。做了兵丁,性情就似乎豪放得多。坐在一起常常听得见大声的笑,他们又是一肚子多么狂妄的谈论呵!
  兵丁之外,就是传教士了。他们的衣服最整齐,脸上也最多笑。云南是法国天主教的传教范围,天主教士们的衣饰,黑是黑,白是白的,夹杂在灰蓝色土布的乘客当中便如晴空上银灰色云中的老鸦,又如蓝天里的白鹭那么明显。
  这天车上就有一位女教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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