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走进卫生间去洗澡,她看见他手机屏幕上,还在跳动Sun的名字,那个叫姗的女人,模特。
二
她想她已经不具备去描述一段感情或者爱一个人的能力了,那是少时记忆的缺失导致的后遗症,她看到他的第一眼,是一颗苍翠而健壮的树,她一眼就看得出来。所以她靠近他,踮起脚触碰他,只是像在做自己份内的事一般,如同宿命。
直到那一个女人,直到他说他要离开。她觉得这个游戏已经在她的掌握之外了,偏离她的意料。
难道说,她应该像烟花一样,把自己的烂漫给他看,甜言蜜语,热情,微笑,承诺,或者拥抱。
她想吃掉他们吵闹的欢笑,想撞碎他们的声音,一切的声音。
时间不是问题,时间一直就不是问题,繁重的生活让你觉得你的人生只是一个个时间点。七点起床,八点出门,九点上班,就算其中你被再多的事耽搁,你也能确保这些点在做什么,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去公司的路上,反正总会到达。
期待,只是多余,任何的事都会自动到来。
十点,她在自己家门口。
她伸手探探这漆黑的房间,他不是一个害怕黑暗而打开灯睡觉的男子,她知道,他不害怕黑暗,寂寞,或是失败,也不会害怕她的离去或者回来,他们日日相处,却多少不会得知一点秉性呢。
他们都只是人而已。
她也竟忘了。
海罗,海罗。
人去楼空。
明天才是他所说的两天后吧,他竟食言了,但是她也可以不顾他的感情毅然离家出走,为的就是不想再看见他,他识趣趁早离开,又有何不妥。
有何大惊小怪。
少时失去记忆让她变得木讷而缓慢,不能细腻去关怀自己或者别人的细微情感,不能做到决绝和极端,盛大与激烈,她只是在走自己的棋子,自己的人生,而没有把别人放置其中,导致今日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她木然流下泪,此时她似乎真的只能是流泪了,她忽视了自己也忽视了任何人,而仅仅把一切掩藏在心里,非要等到他已离开的今日才得以明白自己的内心,纹丝不动,坚毅强悍的外表下包含的到底是怎样的坎坷和脆弱。
她跌坐在窗前,亮着一小块冰冷冰冷的月光。
她失去了思考。
突然之间,灯光哗地全部被打开。她全身已经冰冷,麻了。
June。
他走了过来。
她回来时,门都没有关上,门口又有她的鞋。
她蜷缩在月光里,依旧冰冷。他蹲下来。她抿抿唇,伸手抱住他。
两人一时亦不知该说什么,从何说起,却只是抱着,足够温暖。
她说,海罗,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事,我觉得我不能再隐瞒你什么了,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是一个将老的人。
她抬眼看他,她只是微微笑,轻吻她的发。
我知道,人生即是这样,你离开,我留下,或者你回来,我离开。仅仅如此。
他吻她,有旅程的风尘仆仆的疲倦和灰尘,他了解,她均匀有力的呼吸。
June,我爱你。
她已熟睡。
三
阳光温暖,洒满房间,是新的一天。
这个城市没有变化太快,太多,还是车和人,尘埃和尾气,冷漠和竞争。
可是今日,她却有感激,温暖阳光,她的家。
海罗。她唤他。
桌上有早饭。
“June:早饭已经做好。感谢你的回来,好好休息。——海罗”
她笑,当然还因为有她的爱人。
的确是某种美好的开始。
她打他的手机,是关机。她又打,仍是关机。她再打了一次,依旧关机状态。
已是傍晚了,她打开他的抽屉,身份证,银行卡,护照,都消失了。
他的不告而别,他说好的两天后。
她还要怎样呢,难道非要她说出她爱他,说出她不要他跟Sun走,非要哭哭啼啼,拉拉扯扯才算数吗。她已经把自己能诉说的都告诉给他了,她的失忆,她的伤口,她的过往,她的脆弱。他还希望她怎样。
又或者,他一直在她身边磨蹭,希望她醒过来,挽留他,也或者,在他走到门口他还是回来看看她。
可是,他却不叫醒她。
他只是在听天由命。他懂她的疲惫,她却不懂他的心意。他做事的风格,她是一直没有猜测的。
她最后一次打他电话,被挂掉了。
她笑,如此这般,她亦无话可说了。
她去他的公司,他请了半个月假期。
无从探寻任何一点关于他的去向,但他既已决定和Sun离开,放弃了她,那么也正是他选择的结果了,他们一开始便是站在独立的平等的地位上,并没有对对方说过任何约束或者要求的话,如此清明,而今他或者厌倦或者嫌弃,总之离开了,那么一切就仍旧尘归尘土归土,这是与她昨晚的倾诉无关的,与她回来无关。他只是一早做好了这个决定。
她不欠他什么,他对她更是没有任何亏欠。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清清楚楚。
她投入工作,一心一意扎实地在肯干。同事们对她自然惊讶,会微笑,会去应酬,会去参加聚会,会接受男士的邀请。只有她知道除了忙碌充实的工作,她不知道怎样才能避免胡思乱想。
直到第一次与一个公司的经理约会,她仍旧踮起脚尖,去触碰那个男子的唇,可是,她突然后退一步。
海罗是树,翠绿的,清凉的,是她一眼便认出来及肯定的,充满凉意,力量的树。
然而,眼前这个男人,高学历,高薪水,良好的身份和背景,比海罗条件好,或许是一般人一眼就欣赏的对象。
她说,对不起,我需要点时间。
那个男人说,June,你处理感情的方式与你等待工作大相径庭,我想你心里定是有一些不为人所知的事情,对不对。
她一个人,慢慢踱步在已经起风的大街上,‘
她确实有点想念他。却不知如何诉说,从何开始。
她自顾自笑,又湿润了眼睛。
半个月后,他假期已经到了,她去他的公司。
独自一人出来。
海罗已经辞职了,她笑笑,突然觉得她并不认识这个人,世事万物如同虚假,只是在玩弄她什么。她还经得起怎样的捉弄。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前那曾被冰冷月光照亮的地方。
天色渐渐暗了之后,电话一直响,公司已经找她一天了,她兴致勃勃出去以为就要看到他,那么她工作时才有精神,可怎么也想不到结果竟会是这样的。
电话又响了。
她有些哽咽。
June,我是海罗。
对不起,我在美国,和Sun一起。
她沉默,泪就顺势滚了下来。
June,我们离婚吧。
没有解释,没有机会让她说一句话,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那一小段的沉默起码要让她知道她该说什么,或者仅仅是为了接受他的消息吧。他便挂了电话。
他们从不打电话询问彼此,也不一起吃饭,远洋电话里让他的声音变质,遥远,陌生,她似觉那不是海罗的声音。
她再也无法动容了,瘫坐在沙发上,整整一个晚上,或许他还会像上次那样,推开门来,紧紧来抱他,那么,这次,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闭上眼了,再累再困也要盯着他。
然而他,没有再出现了。
两天后,收到他从美国发来的离婚协议书,他的字迹依然苍劲有力,屹立挺拔,树,她如树的男人,离开了她。
他说房子及一切都留给她,把他的衣物还有照片寄给他,他说希望她健康幸福。
一如他从前的冷静,理智,如今却只让她感觉残忍。
她知道他的现状,他的一切,电话,地址,和Sun在一起,在那儿,那么远。 txt小说上传分享
四
她没有去工作,天天待在家里,哪里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谁也不想见,做做饭,养养花,看看书,如此清闲地过日子,打发时间,既然海罗已经不在,那么她更该好好地善待自己,眼看漫漫冬天就要过去了,春节在即,她与任何人都失去了联络,她只剩下了自己。
她独自去商店,只买了一条围巾。
那些曾和工作有关的人,与她的生活是无关的。
碰到那个经理,她拒绝了的男子。
他们聊天,吃饭。
她说,过点自己的日子,不想再工作了。
她笑着,突然意识到,确已失去那个如树的男人,笑容生生地顿住,徒现凄凉,而这世间的男子,拥有的只是浊气而已。
如果有空,可以打电话给我。
是你如果有空,打电话给我,随时奉陪。
她又笑,依然是美丽的。
第二日,他便开始约她,吃饭,逛街,简简单单,并不越界。
生存的环境,人才济济,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她看见,他描述的即是此。
她也可预见两人的未来,没有意外的话,他们会成为朋友,泛泛之交,或者是夫妻,她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硬逼自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
但她还是给自己留了点余地。抑或在留一个幻想给他。
可是,是一直一直都没有消息的等待。
二月,Leo邀请她去参加一个正式宴会,是他们公司周庆,她自然答应前去,他家的大别墅。
灯光闪闪,一些知明的大公司负责人也有到场,他的父亲是董事长,他在他父亲手心做事,亦是野心勃勃的一个人。
她安安静静坐在席下,显然已经与人群格格不入了。
突然听到Leo唤她,叫她的名字,June,她差点没把香槟喷出来,礼仪小姐已经站在她面前,灯光包围了她,人们的目光盯着她。那么热,她浑身发烫。她想起窗前的那一小块冰冷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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