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天明,只见狱官进来称贺;说圣旨赦学士之罪;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东坡得赦,才出狱门,只见佛印禅师在于门首,上前问讯道:〃学士无恙?贫僧相候久矣!〃原来被逮之日,佛印也离了湖州,重来东京大相国寺住持,看取东坡下落。闻他问成死罪,各处与他分诉求救;却得吴充、王安礼两个正人;在天子面前竭力保奏。太皇太后曹氏,自仁宗朝便闻苏轼才名,今日也在宫中劝解。天子回心转意,方有这道赦书。东坡见了佛印,分明是再世相逢,倍加欢喜。东坡到五凤楼下谢恩过了,便来大相国寺寻佛印说其夜来之梦。
说到中间,佛印道:〃住了,贫僧昨夜亦梦如此。〃也将所梦说出后一段,与东坡梦中无二,二人互相叹异。
次日,圣旨下,苏轼谪守黄州。东坡与佛印相约且不上任,迂路先到宁海军钱塘门外来访孝光禅寺。比及到时,路径门户,一如梦中熟识。访问僧众,备言五戒私污红莲之事。
那五戒临化去时所写《辞世颂》,寺僧兀自藏着。东坡索来看了,与自己梦中所题四句诗相合,方知佛法轮回并非诳语,佛印乃明悟转生无疑。此时东坡便要削发披缁,跟随佛印出家。
佛印到不允从,说道:〃学士宦缘未断;二十年后,方能脱离尘俗。但愿坚持道心,休得改变。〃东坡听了佛印言论,复来黄州上任。自此不杀生,不多饮酒,浑身内外皆穿布衣,每日看经礼佛。在黄州三年,佛印仍朝夕相随,无日不会。
哲宗皇帝元祐改元,取东坡回京,升做翰林学士,经筵讲官。不数年,升做礼部尚书,端明殿大学士。佛印又在大相国寺相依,往来不绝。
到绍圣年间,章惇做了宰相,复行王安石之政,将东坡贬出定州安置。东坡到相国寺相辞佛印,佛印道:〃学士宿业未除,合有几番劳苦。〃东坡问道:〃何时得脱?〃佛印说出八个字来,道是:逢永而返,逢玉而终。又道:〃学士牢记此八字者!学士今番跋涉忒大,贫僧不得相随,只在东京等候。〃
东坡怏怏而别。到定州未及半年;再贬英州;不多时;又贬惠州安置;在惠州年余,又徙儋州;又自儋州移廉州;自廉州移永州;踪迹无定,方悟佛影跋涉忒大之语。在永州不多时,赦书又到,召还提举玉局观。想着:〃'逢永而返',此句已应了;'逢玉而终',此乃我终身结局矣。〃乃急急登程重到东京;再与佛印禅师相会。佛印道:〃贫僧久欲回家,只等学士同行。〃东坡此时大通佛理,便晓得了。当夜两个在相国寺一同沐浴了毕,讲论到五更;分别而去。这里佛印在相国寺圆寂;东坡回到寓中亦无疾而逝。
至道君皇帝时,有方士道:〃东坡已作大罗仙。亏了佛印相随一生,所以不致堕落。佛印是古佛出世。〃这两世相逢,古今罕有,至今流传做话本。有诗为证:
禅宗法教岂非凡,佛祖流传在世间。
铁树开花千载易,坠落阿鼻要出难。
第三十一卷 闹阴司司马貌断狱
扰扰劳生,待足何时是足?据见定、随家丰俭,便堪龟缩。得意浓时休进步,须防世事多番覆。枉教人、白了少年头,空碌碌。谁不愿,黄金屋?谁不愿,千锺粟?算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使心机闲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又何须、采药访蓬莱?但寡欲。
这篇词,名《满江红》;是晦庵和尚所作;劝人乐天知命之意。凡人万事莫逃乎命,假如命中所有,自然不求而至;若命里没有,枉自劳神,只索罢休。你又不是司马重湘秀才,难道与阎罗王寻闹不成?说话的,就是司马重湘,怎地与阎罗王寻闹?毕竟那个理长,那个理短?请看下回便见。诗曰:
世间屈事万千千,欲觅长梯问老天。
休怪老天公道少,生生世世宿因缘。
话说东汉灵帝时,蜀郡益州有一秀才,复姓司马,名貌,表字重湘。资性聪明,一目十行俱下。八岁纵笔成文,本郡举他应神童,起送至京。因出言不逊,冲突了试官,打落下去。及年长,深悔轻薄之非,更修端谨之行,闭户读书,不问外事。双亲死,庐墓六年,人称其孝。乡里中屡次举他孝廉、有道及博学宏词,都为有势力者夺去,悒悒不得志。
自光和元年,灵帝始开西邸,卖官鬻爵,视官职尊卑,入钱多少,各有定价,欲为三公者,价千万;欲为卿者,价五百万。崔烈讨了傅母的人情;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后受职谢恩之日,灵帝顿足懊悔道:〃好个官,可惜贱卖了。若小小作难,千万必可得也。〃又置鸿都门学,敕州、郡、三公,举用富家郎为诸生。若入得钱多者,出为刺史,入为尚书,士君子耻与其列。司马重湘家贫,因此无人提挈,淹滞至五十岁,空负一腔才学,不得出身;屈埋于众之人中;心中怏怏不平。乃因酒醉,取文房四宝,且吟且写,遂成《怨词》一篇,词曰:
天生我才兮,岂无用之?豪杰自期兮,奈此数奇。
五十不遇兮,困迹蓬虆。纷纷金紫兮,彼何人斯?
胸无一物兮,囊有余资。富者乘云兮,贫者堕泥。
贤愚颠倒兮,题雄为雌。世运沦夷兮,俾我嵚崎。
天道何知兮,将无有私?欲叩末曲兮,悲涕淋漓。
写毕,讽咏再四。余情不尽,又题八句:得失与穷通,前生都注定。问彼注定时,何不判忠佞?善土叹沉埋,凶人得暴横。我若作阎罗,世事皆更正。
不觉天晚,点上灯来,重湘于灯下,将前诗吟哦了数遍,猛然怒起,把诗稿向灯焚了,叫道:〃老天,老天!你若还有知,将何言抵对?我司马貌一生鲠直,并无奸佞,便提我到阎罗殿前,我也理直气壮,不怕甚的!〃说罢,自觉身子困倦,倚卓而卧。
只见七八个鬼卒,青面獠牙,一般的三尺多长,从卓底下钻出,向重湘戏侮了回,说道:〃你这秀才,有何才学;辄敢怨天尤地,毁谤阴司!如今我们来拿你去见阎罗王,只教你有口难开。〃重湘道:〃你阎罗王自不公正,反怪他人谤毁,是何道理!〃众鬼不由分说,一齐上前,或扯手,或扯脚,把重湘拖下坐来,便将黑索子望他颈上套去。重湘大叫一声,醒将转来,满身冷汗。但见短灯一盏,半明半灭,好生凄惨。
重湘连打几个寒噤,自觉身子不快,叫妻房汪氏点盏热茶来吃。汪氏点茶来,重湘吃了,转觉神昏体倦,头重脚轻。
汪氏扶他上床。次日昏迷不醒,叫唤也不答应,正不知什么病症。捱至黄昏,口中无气,直挺挺的死了。汪氏大哭一场,见他手脚尚软,心头还有些微热,不敢移动他,只守在他头边,哭天哭地。
话分两头。原来重湘写了《怨词》,焚于灯下,被夜游神体察,奏知玉帝。玉帝见了大怒,道:〃世人爵禄深沉;关系气运。依你说,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有才显荣,无才者黜落;天下世世太平,江山也永不更变了。岂有此理!小儒见识不广,反说天道有私。速宜治罪,以儆妄言之辈。〃时有太白金星启奏道:〃司马貌虽然出言无忌,但此人因才高运蹇,抑郁不平,致有此论。若据福善祸淫的常理,他所言未为无当,可谅情而恕之。〃玉帝道:〃他欲作阎罗,把世事更正,甚是狂妄。阎罗岂凡夫可做?阴司案牍如山,十殿阎君,食不暇给。偏他有甚本事,一一更正来?〃金星又奏道:〃司马貌口出大言,必有大才。若论阴司,果有不平之事。凡百年滞狱,未经判断的,往往地狱中怨气上冲天庭。以臣愚见,不若押司马貌到阴司,权替阎罗王半日之位,凡阴司有冤枉事情,着他剖断。若断得公明,将功恕罪;倘若不公不明,即时行罚,他心始服也。〃玉帝准奏。即差金星奉旨,到阴司森罗殿,命阎君即勾司马貌到来,权借王位与坐。只限一晚六个时辰,容他放告理狱。若断得公明,来生注他极富极贵,以酬其今生抑郁之苦;倘无才判问,把他打落酆都地狱,永不得转人身。
阎君得旨,便差无常小鬼,将重湘勾到地府。重湘见了小鬼;全然无惧;随之而行。到森罗殿前,小鬼喝教下跪。重湘问道:〃上面坐者何人?我去跪他!〃小鬼道:〃此乃阎罗天子。〃重湘闻说,心中大喜,叫道:〃阎君,阎君,我司马貌久欲见你,吐露胸中不平之气,今日幸得相遇。你贵居王位,有左右判官;又有千万鬼卒;牛头、马面,帮扶者甚众。我司马貌只是个穷秀才,孑然一身,生死出你之手。你休得把势力相压,须是平心论理,理胜者为强。〃阎君道:〃寡人忝为阴司之主,凡事皆依天道而行,你有何德能,便要代我之位?所更正者何事?〃重湘道:〃阎君,你说奉天行道,天道以爱人为心;以劝善惩恶为公。如今世人有等悭吝的;偏教他财积如山;有等肯做好事的,偏教他手中空乏;有等刻薄害人的,偏教他处富贵之位,得肆其恶;有等忠厚肯扶持人的,偏教他吃亏受辱,不遂其愿。作善者常被作恶者欺瞒,有才者反为无才者凌压。有冤无诉,有屈无伸,皆由你阎君判断不公之故。即如我司马貌,一生苦志读书,力行孝弟,有甚不合天心处,却教我终身蹭蹬,屈于庸流之下?似此颠倒贤愚;要你阎君何用?若让我司马貌坐于森罗殿上,怎得有此不平之事?〃
阎君笑道:〃天道报应,或迟或早,若明若暗;或食报于前生,或留报于后代。假如富人悭吝,其富乃前生行苦所致;今生悭吝,不种福田,来生必受饿鬼之报矣。贫人亦由前生作业,或横用非财,受享太过,以致今生穷苦;若随缘作善,来生依然丰衣足食。由此而推,刻薄者虽今生富贵,难免堕落;忠厚者虽暂时亏辱,定注显达。此乃一定之理,又何疑焉?人见目前,天见久远。人每不能测天,致汝纷纭议论,皆由浅见薄识之故也。〃重湘道:〃既说阴司报应不爽,阴间岂无冤鬼?你敢取从前案卷,与我一一稽查么?若果事事公平,人人心服;我司马貌甘服妄言之罪。〃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