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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阵地重新回到了阳光下那座总爱熠熠生辉的楼上的时候,赵彬彬突然感动得哭了。
日子过到平安夜的时候,李小鲁和赵彬彬开始了他们姗姗来迟、既不漫长也不算短暂的同居生涯,地点就是陈皮每天太阳老高的时候晃晃悠悠走出来的那座山头的民工区。李小鲁选择此地作为雨花二号来留下他和赵彬彬的美好回忆纯粹是出于成本的考虑和对远去三国的陈皮的一种美好怀念。至于到底怀念什么,恐怕只有很多年后垂垂老矣的李小鲁自己才最清楚,那时候的李小鲁一想起陈皮就想到了这座让他俩都先后风流快活留下阵阵高潮和失落过的山头,而不是他临死前一脸血肉的悲壮形象。也就是说,现在的李小鲁来到这座注定要以无可奈何来结束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恋爱的山头,只是出于成本的考虑。
“你真的不在乎我的过去吗。”
“过去有什么好在乎的,你看我都不知道我过去瞎忙活了什么,现在还不照样都过来啦。”
“我过去不仅仅止于你所了解的那样。”
“难道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吗?”
“我忘不掉啊,我真的忘不掉它,我是指我的初恋。”
“这,我知道。”
“所以我就抽上大麻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来这么一句)。”
“这,我——也知道,新青年嘛,喜欢刺激,理解。”
“我下决心了,我一定要戒掉,为了你,以前的我是为自己活着,从今天开始我以后的日子都是为你而活着,这也算重生吧。”她决定继续编造下去,难道这仅仅是为了考验他?其实她自己心里也不清楚。
“那么你是说我给了你第二次生命喽。”
“嗯。”
“你怎么谢我?”
“我想哭。”
“你怎么谢我啊?”
我该找谁去告别 第十八章(2)
“他在电话里提出分手的时候,我就抽上了。”
“我跑步的时候呢?”
“也在抽。一直都没有停掉,包括我在舟山那些星罗棋布的岛上因为急于忘记他的存在而一一刻下你名字的那些日子。”
“我从北京回来那阵子你都没有想过要爱我吗?”
“现在是了。”
“为什么?”
“我彻底感动了。”
一个因为感动而流下的泪水和一个因为喜悦而流下的泪水交织在一起,让两个年轻的脸庞在瞬间明显地老了,这一次他们拒绝了接吻以下的情节,在夜幕还未全部拉上的时候就都睡倒了。他们是真的老了。
我该找谁去告别 第十九章(1)
骆子拿起话筒给李小鲁打电话的当口,李小鲁正全身心地埋头赶制一篇名为《妓女调查》的报告文学,现在就还差一个催人泪下、催人奋进的结尾。
这篇价值三十美元的杜撰就可以大功告成,接下来就看编辑给不给面子了。可也就是这么一个几乎绞尽脑汁的结尾,使得李小鲁丧气了整整一个下午,还丝毫没有进展。再此之前李小鲁曾捏造出了若干个备选的结尾,然而这些粗俗的结尾就连自己的小天使赵彬彬都打动不了,更别说打动那些聪明的掏钱来买眼泪的读者了。
赵彬彬每看见李小鲁换掉一个结尾就会夸张地扯起喉咙来:“悲惨得这么直接,你是在写状书吧。”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啊。”弄得李小鲁很不好意思,赶紧把状书揉成一团,扔进了刚刚才扔过的纸篓,毁灭了被赵彬彬嘲笑的证据。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停下手中足以改变他下半月的生活的活儿,去拿起电话筒。骆子的语速快得让人听起来像是正在燃放的噼里啪啦的爆竹,久久停息不下来,李小鲁插上的唯一一句话是拜拜。
挂上电话之后,他才知道明天就要开考英语三级了。半个钟头过后,他又知道如果这次还过不掉,那么毕业证也就真的像他刚才插上的那句话一样大声地跟他说拜拜了。又一个半小时之后,他开始确认自己不久前接了一个电话,并且旗帜鲜明地肯定是同样面临毕业证折磨的骆子打来的。
李小鲁这种断断续续障碍性的理解,就像是电视频率过慢而听众收听迟缓一样,播音员早晨播出的新闻经过摇摇晃晃的电波再来到听众耳朵上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但是如果你抱着打持久战的毅力再耐下心地听下去,信息绝对一个都不会少。一刻也没有停止思考的李小鲁,陈皮说过的每一句话在晚饭到来之前终于都被他一一破译了。晚上他甚至都想到了找个枪手过来替考这种超过陈皮所要表达出来的信息之外的东西,可惜考虑到他认识的人当中除了远去天国而升上本科的陈皮之外,其他的人连国语都说不清楚,更别说去说那些时态满天飞的金毛语了。最后还是打消了不良的念头,决定亲自去和那些没有骨架的字母碰一下运气。
翌日,在太阳没有升起之前,在赵彬彬接二连三的催促声下,李小鲁很快就完成了洗漱、进餐,不一会儿便离开了那座占据一方的小山头,来到人头攒动的校园里。
为了避免被驱逐出考场的侮辱,李小鲁不得不一口气跑到骆子的宿舍里,拿了一副多年未用或者说还未来得及用便先行坏掉的耳机。耳机是戴在头上的,有点像朝鲜战场上的无线电。新生入学时,人手一个,将来学校里的大大小小的听力考试靠的就是这个破玩意。
李小鲁戴着这副连电池都上不了的形式上的耳机,总算躲过了监考老师的盘查,顺利地进入了考场。耳机什么都接收不到的李小鲁坐在考场的最中央,感觉像是拍戏,或者说眼前的一切更像是一场没有任何精彩可言的幻觉而已。当许多人正在为就业而前赴后继遍地搭桥的时候,这么一大帮人却还在为一个专科毕业证而摇头摆尾、愁眉丧气,一想到这李小鲁就有着说不出的生气,先是一阵讥笑,最后竟不由得小声骂了起来,但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看了一眼前面正打得火热以至各自准备向前一步接吻的监考老师之后,便停止了愤怒的窃笑和漫骂,继而思考起叔本华尼采等等先哲曾共同思考过的关于人类存在本身的伟大命题。
考场中无处不在的由于奋笔疾书所带来的沙沙声,使李小鲁想起了大雨到来之前的蚂蚁,它们就像家乡中要三五成群才能结合在一起劳作的蚂蚁一样,召集在一起就是为了搬运一粒不比人类指甲盖大的黏土或者饭粒,以便抵抗那暴风雨随时都有可能带来的灾难。可是在暴风雨还未彻底到来毁灭它们之前,一个迎着妈妈的责骂声而晚归的少年,一脚踩了下去,结束了它们可谓是米粒大的一生。
此刻周围的笔尖画得正浓,沙沙声更是此起彼伏,而这又让李小鲁想起了在高尔基面前正展翅翱翔的海燕,又是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天气,虽然波涛汹涌,但无畏的海燕仍旧振翅与长风骇浪相搏击,高尔基在文章结束的部分,对海燕的溢美之词更是达到了顶点。读罢,荡气回肠,李小鲁当时恨不得自己的腋下也一下子弹出两只翅膀来,随时等候暴风雨的光临,然后飞上去拼命。可是三年之后的某一天,刚刚从舟山回来的赵彬彬却告诉他,岛上遍地都是海燕的尸体,有一次她还亲眼目睹了蓝色闪电的穿透力是如何在一只看似神情激荡、勇猛无比的海燕的身体上表现出来的,这只被闪电穿透的海燕又是如何死翘翘地飞流直下重重地栽在海滩上的,空气中还漂浮着大量的被烤焦的羽毛,只是空气中并没有弥漫起想象中的北京烤鸭的肉香味,怎么烧焦了就没有那种肉香味呢。赵彬彬几乎每次说到这里,总要为此长久地感叹。
我该找谁去告别 第十九章(2)
沉浸在一片沙沙声之中的李小鲁开始确信这只被赵彬彬亲眼目睹而死翘翘的海燕就是高尔基先生用大量笔墨和心血所描写的那一只,只是结局被人为地删掉了而已,或者说高尔基本人并没有看见或预料到这种结局。
想到这,李小鲁摘下了其他同学早已摘下来的耳机站了起来。他心里堵得慌,总感觉没有经过他本人的同意而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骗到了这个世界上,并且还日夜灌输着积极向上、拼搏进取等等注定早晚要被暴风雨所吞噬毁灭的理想。
“我要这一张毕业证有什么用呢,你们请停一停,你们说有什么用呢?”说完,没等还差半步就可一吻定情的监考老师和沙沙声的制造者——枪手们反应过来,就头也不回地抢先跑掉了,只剩下一双双呆若木鸡的眼神在这座若干年后注定也要被暴风雨毁灭的考场里,飘来荡去,像是若干年前的这间房屋的主人在暴风雨到来之前由于惊恐而游离在眼皮之外的绿莹莹的眼睛。
出了校门,如果你向右走,那座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又略显落败的山头就会马上映入你的眼帘;向左走的话,就横穿这座火车头呜呜开过来的城市的心脏了。
李小鲁正是向左拐,他暂时还不想回去,他心里正憋得慌,至少是有些不痛快,感觉这世界就像是达尔文提出来的进化论那样早晚要被进化掉。他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在不久的将来进化掉,弄不巧再长出个尾巴什么的回到过去。当然他心里不痛快的并不止这些,还有一个明显的问题无时不在折磨着他,只不过在刚才的考场中愈加突出、激化罢了,那就是他还有多少日子才能结束这没有目的的生活,而不再担心暴风雨过后的一切都将是徒劳。一连串的问题使他差点碰上了路旁的招牌,以至于引起有些无聊的行人伸出他们善于无所事事的双手,指指点点。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与自己失之交臂的招牌继续一声不吭地走着,路旁的石子不时在他毫无规律的步伐折磨下凌空而起,在另一个折磨还未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