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会这样逝去的吧。都会在流淌不息的河流中渐渐消失的吧。包括自己,还有身边的人们。
“怎么了,崇文?”
“永远”这个词是个太巧妙的骗局。总有一天这个男人也会消失的。不,从年龄上讲说不定是自己先走。
什么时候是大限,谁都不知道。甚至是明天,比如因病,或是意外事故,人就有可能死去。
“啊,没什么啦。”
感怀以后的事并没有意义。为了甩掉感伤,堂野轻轻摇了摇头。比起过去,比起未来……现在才是最重要的。此时此地此我,才是最重要的吧。
“我觉得芒草很漂亮……”
喜多川注视着堂野的脸,忽然背过身,向河滩走了下去,采了一些芒草回来。
芒草递到面前,像是在说“拿去”,堂野便收下了。摸摸还没开放的浅褐色芒穗,有种像狗的毛发似的湿润柔软的触感。
“那个给我。”
喜多川指着超市的塑料袋。
“啊,不用了。又没多重。”
“一人一半。崇文拿一半,然后是我。”
夺过袋子,喜多川大步走了出去。堂野慌忙跟在后面,像个孩子似的右手紧紧握着芒草,面对着温柔的背影。记忆重合了。因为肚子很饿,所以拼命跑着,朝着那有腾腾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的,温暖的地方。
年纪一大把却跟孩子似的自己有些可笑。走在前面的背影很可靠。长满芒草的野地正沙沙地摇曳着。
以后如果能一直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不,会在一起的……堂野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身处熄了灯的房间里,有人在摸自己的脸。被他抚摸是常有的事,但指尖上的体温却感觉有些高。难道……想着,堂野扭过身子,不出所料,当作睡衣用的T恤下摆被他卷了起来。
“圭。”
按住那正要摸过去的手,耳边传来“不喜欢吗”的低语。那低沉而带着湿润气息的声音令背上不禁颤抖了一下。和从前比次数当然是减少了,但到了这把年纪喜多川仍然会向自己索求。
都这把年纪了……也许人们会这么说,不过堂野喜欢和喜多川做爱。刚开始的时候会有不习惯的地方,各方面都很麻烦,但掌握了一定要领之后,就会很自然地开始享受这亲密厮磨的行为。
“也不是不喜欢……”
葬礼才刚过,在这仍然处处留有母亲的气息的房子里做爱,总觉得有些心虚。大概是察觉到堂野犹犹豫豫的心情,喜多川又问了一次。
“还是不要比较好吗?”
会为做爱而心虚的只有自己而已。在母亲仍然健在的时候,自己曾经好几次把喜多川带到这里来。出于要是以朋友的身份,就不会有什么阻碍的考虑……但这是现实。被他索求,实际上很高兴。“……对不起,这个男人是我喜欢的人。”堂野在心里对母亲道歉。
“可以啦……”
两人为彼此脱去衣服。当肌肤重合在一起,就再也没心思考虑多余的事情,沉迷于索求与被索求之中。应该已经习惯了的,可到了被插入的时候总是会紧张。可能是知道这一点,入口处总要花上好些时间。这大概是喜多川特有的顾虑,但做过了头,堂野常常会忍耐不住自己主动磨蹭起来。
被碰触的热度,还有被贯穿的热度摇晃之下,一瞬间意识飞散了。回过神来那东西仍然在自己体内,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往深处挖掘。
亲热了一会儿之后,喜多川留下堂野,下到一楼。乡下的房子里没有淋浴,所以理所当然地,身体被他用湿毛巾仔细擦拭。残留着热度的肌肤接触到凉凉的毛巾,感觉很舒服。
善后完毕再次被喜多川碰到,直到刚才还带着热度的皮肤一片冰凉,堂野吓了一跳。
“你身上好冷……”
“我用洗剩下的热水洗了洗。”
喜多川若无其事地说。
“洗剩下的……那已经是凉水了吧。”
“凉凉的很舒服哦?”
“这么做会感冒的。”
“我很结实,没事的。”
轻轻地,堂野被冰凉的身体盖住了。
“崇文好温暖。”
“……你这不是很冷吗。”
两人一边互相逗着一边钻进被子里。感觉那冰凉的皮肤立刻和自己的温度同化,堂野安心了。
抚摸着撒娇似的把脸贴在胸口的男人的头,堂野闭上眼睛。母亲去世那天晚上,手拿仍然用洗衣店袋子装着的丧服,站在玄关处的样子。说着“还是有我在比较好吧”所以才赶过来的那张侧脸。还有,长着芒草的野地中的背影……这些印象在脑中依次闪过。
很早以前,喜多川对自己说过,“陪着我,直到我死”。如今自己好想对喜多川说“请陪着我,直到我死”,想说“临终的时候,身边只要有温柔的你就好”。
临终……想到这里,堂野突然发觉,要是自己比喜多川先死去该怎么办。丧主就会是妹妹,骨骸也会安置在堂野家的墓地里吧。那么,被留下的喜多川由谁来照料?如果生了病,如果死去……谁来照顾他直到临终?
母亲下落不明,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亲戚是会因为生活困难把孩子抛弃的人。无法对他们抱有期待。光是想到即使那些亲戚凑巧遇到了喜多川,也会把他当成累赘赶走,胸口就阵阵作痛。
一直以为不需要那些东西的,不需要那些有形的东西。但那是年少无知,到了能够看透将来的年纪,才终于开始考虑。
即使自己先去了,也不想让这个男人孤单。不想让珍惜的人被人看不起。期望自己能死在这个男人后面,但命运往往没有那么仁慈,堂野切身体会过这一点。
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上午十点了。喜多川仍然趴在那里睡着。随手摸摸那下巴上混杂着白色的乱糟糟的胡子,喜多川醒了。双眼睡意朦胧却仍然泛起笑容的孩子似的脸庞,令堂野无比心折。
喜多川慢吞吞地起身,像是在说早安似的吻了堂野的唇。猫一样蹭蹭堂野的脸,用力伸出双臂伸了个懒腰。从褪了色的窗帘中透过来的光线,眩目得有些可怕。
“今天天气看起来不错。”
喜多川突然低声说道。随后吃完算不上早饭也算不上午饭的一餐,已经过了十一点半。
“你说有话跟我说?”
堂野对着正在洗衣服的喜多川说过,做完之后到起居室来。
“啊,嗯。坐这边来。”
两人在桌前面对面坐下。堂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圭,要不要入我的籍?”
喜多川歪过头,一副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的表情。
“入籍就是……那个……也就是做我的养子。”
思考了一阵,喜多川一脸认真地说。
“比起孩子,我还是觉得恋人比较好。”
“说是养子,也只是权宜之计。并不是说要你真的做我的孩子。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只是入籍而已。”
“既然现在这个样子就好,那么不用入籍吧。”
“话是没错……考虑到以后,我觉得还是这么做比较好。假如,只是假如啦,我比你先死,虽然分量微不足道,但我想把遗产全部留给你。这很难给完全没关系的外人。所以……”
话到一半,喜多川的表情变得有些严厉。
“我才不要什么钱,也不想谈崇文死后什么的。”
喜多川站起身打算离开起居室,堂野慌忙拉住他。
“圭,我们已经不年轻了。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先走。不知道是我还是你先……不过按年龄的顺序,是我在先。”
喜多川咬紧牙关,很不高兴地闭上嘴。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的眼睛,看起来变得有些可怜。
“所以,要事先安排好。”
“……胸口好疼。”
那是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声音。
“我的胸口好疼,崇文。”
“等我死了才考虑这些可不行。入了籍,不会有任何改变。如果圭你不喜欢,不改姓也行。这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但我还是想问一下。”
“我不是说了不需要什么钱吗!”
“不光是钱的问题。不这么做的话,可能就没法葬在同一座坟墓里……”
坟……墓?喜多川反问。
“我和你是毫无瓜葛的外人。要是我死在你后面倒还好,如果我先死了,被留下的你怎么办?健康的时候还好,要是身体不好了,谁来照顾你?没有家人也没有亲戚……在你死后,连为你办丧事的人、领取遗骨的人都没有的话,又该怎么办?”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什么死了之后……”
“我不要。我不要你被人看不起。所以,做我真正意义上的家人吧。入我的籍,死后也可以在堂野家……在我身边。”
喜多川露出似乎是惊讶,又好像有些痛苦的暧昧表情。然后像被批评的孩子一样垂下眼睛,低声说道。
“死了崇文就不在我身边了。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脑中一下子热了起来,还没说话,手先动了。喜多川惊讶地抬起头,堂野也为自己打了他一个耳光有些不安。
“抱歉,很疼吧。”
“……为什么生气?”
问的明明是疼不疼,得到的回答却是询问对方心情的话语,这让堂野有些难过。
“你说爱怎么做就怎么做,那我就随意了。你入我的户籍。这样……死后就能葬在堂野家。在我父母旁边,丢我的脸好了。”
“崇文……”
“钱固然很重要,但我更想说的是……直到临终时,我不想留下你一个人……”
喜多川扑上来紧紧抱住堂野,堂野差点仰面倒了下去。脚下用力想站稳,还是支撑不住地一点点滑坐下去。
手臂绕在背后,手指的力道大得几乎嵌进皮肤,但却无法开口叫疼。
“如果成了崇文的孩子……”
耳边传来低语般的声音。
“也就不再害怕死去了。”
周六,为了收拾老家,已经回家的朋子又过来了。此时堂野和喜多川已经把屋子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母亲生前穿过的衣服没有处理。朋子淡然地收拾着这些衣服。需要的,不需要的……这样分开,比堂野更痛快。
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里,两人谈起母亲留下的存款和税款。支付完葬礼的费用,银行里的存款余额便所剩无几了。数目少得就算遗产继承分配上出了差错,大概也不会引起争端。
这栋房子可以给我吗?堂野问朋子,她回答说“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了”。
“我已经从堂野家嫁出来了,而且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