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玛在一边〃伺候〃着,解说歌词、提点唱腔与方言的不同之处看上去是礼貌,其实因为她笃信人人生而平等;当别人在表演的时候应当静心倾听才是尊重,如果她若无其事地在那里吃吃喝喝,自己首先受不了。
〃几家欢乐几家愁……〃十六阿哥是个从小就喜爱音乐戏曲的人,对这种小调自然非常热衷,〃还有其他词儿吗?〃
〃还有的,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候,可以填上不同的词,但这曲调据说传了能有上千年。〃
四娘垂目低声回话,随手弹着琵琶,竟连续唱了四套词来,让人叫奇。她口音里带着软软的苏州腔,如歌。因为可从没有在一堆来头老大的皇子面前表演的经历,态度极是谨慎恭敬,却也不算畏缩。
〃吴歌、吴戏啊……四阿哥,这回皇阿玛巡幸塞外,要不要?〃
〃诶,那是做正经事,又不是玩乐。你还没分府,若是带了什么眷属去、岂不是落了人话柄!〃
本来还想找兄长帮忙的,结果被直接弹回!十六阿哥悻悻地缩了回去。倒是十三阿哥在那边同四娘在说话,但大多是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罢了。
〃现在是康熙四十七年?〃但桑玛可是震惊不已的,忙打发四娘回屋去,免得讲的事太严重,把人家姑娘吓着,何况人家将来说不定就去了八贝勒府的呵呵,无视府规的事情她干得多了,私下就把外头的人带进来也就算不了什么。
〃是呀!你的舒服日子过得忘了?〃
〃皇上要去塞外?〃桑玛还是难看地歪嘴瞪眼。
〃别这个样子,难看。〃胤禛看不过去,伸手就去〃调整〃她的表情,丝毫不在乎两个弟弟怔愣于他形于外的亲昵与……温柔。
〃太子会一块儿去吗?〃
〃应该会吧。〃十三阿哥插话。他最近跟太子走得近,但对太子的微妙处境颇为担心。
〃哦〃桑玛想的是她花了五块银圆买的手抄本〃大义觉迷录〃,据说是雍正帝所作,虽然废话连篇真假难辩的。
〃你要去?〃是胤禛问的。
〃如果能的话……〃
〃在想什么?〃
人走茶凉。前一刻的人语鼎沸,现在的冷清箫寂,让人不禁唏嘘。
〃贝勒此次不随驾?〃
〃是呀。八阿哥也不去。〃
〃留在京里做什么?〃
〃要做的事情多了。〃
桑玛吃几口菜、喝一口茶,把刚才没吃的份全补回来。
而胤禛挥退了仆人丫鬟,就在这月下……
〃怎不喝些酒?这是泸州特供,寻常坊间花钱也买不到的。〃
〃战士,不喝酒。〃桑玛淡道。捧着大碗吃得差不多了,再多喝几口浓茶去油腻。
〃怎么,上次十六弟灌你酒,怕了?〃因为挺喜欢这姑娘,又有过亲密的行径,他纵容她在没别人的时候放肆。
〃是怕说了不该说出口的话。〃温暖的大手伸来,桑玛很愉快地拿来捂手:温度刚刚好,不像茶杯一会儿就冷了。
〃什么不该说出口?〃原本应该滑腻柔软的手却布满薄茧,指尖修长漂亮没留指甲,却也不似劳苦男子的骨节粗砺。她很勤奋……可惜了,若是男子一定能成为他的心腹膀臂!
〃哼,您真要听?〃
〃不错。〃最多是骂他无礼的话。他认了不行吗?!这几十个皇子的,像他这样自贬身价还高高兴兴的,没有了!
〃哈!〃桑玛还是留意了一下四周,没人也不等于她可以放声大胆地说。
〃比如哪……〃某人的指尖在手心里摩擦着,让她顿了顿,〃要是说,桑玛知道下一任的皇帝是谁,会不会闯祸?〃
空气凝固了会,他斜眼盯着她,她无所谓地盯回去。
〃想知道吗?〃
基督教的圣经里说的那条蛇,大概跟现在的她一样吧?
〃……别胡说!你应该知道轻重!〃他的眉头皱起来低斥。
〃四贝勒,兵变政变宫变的,我可是见得多了。在我们的世界里,得天下靠兵精将广打仗,坐天下靠清廉勤勉能干。您这里什么血统出身的,对我统统没用。我就信枪杆子和清官!〃桑玛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很轻也很坚定地道:
〃所以,抢那个位子去!〃
胤禛倒吸一口冷气,手扶桌面,〃噌〃得站起。
桑玛也立刻站起,低头、其实是歪着头:没道理上司站着下属还好好地在那里吃喝幸好她已经吃饱了。
过了好一会,久到桑玛几乎要打瞌睡的时候,就听见他诘问:〃哪个跟你胡扯的?〃
桑玛奇怪地抬头,〃您说,哪个不要命了跟我讲这个?太子现在还在位子上呢……现在还在。讲这个岂不是要给宰了?〃
〃……你不怕我也宰了你?!〃
〃请便。〃桑玛是真的无所谓。〃我在这年月,多活一天也是赚的,也天晓得在这里完蛋了会不会又回去我那年月了。〃
什么年月不年月的?莫名其妙!但她说的……〃不许这样对别人说。〃
〃四贝勒,〃桑玛咯咯轻声笑着,〃别人?是什么东西!也值得我说?〃
他在叹息:真的没看错这姑娘!〃也别对十六弟说。〃
〃那是自然!十三阿哥和十六阿哥将来都是您的得力助手……其他的……记不起来。〃
风里传来草丛中的虫鸣,还有土地与植物的气息。
以及桑玛的低语。〃真羡慕你们……不需要在枪林弹雨里找活路,大不了就是权力地位的得失。不像我们那儿,什么都要靠流血。〃
暖暖的气息环绕着。呵呵,她已经开始习惯这个气息了,而几乎忘了另一个人长什么样子……
〃还以为你会投向八阿哥。〃圈住这个刚毅有余、委婉不足的姑娘。虽然平时一直希望她是男子,但此刻他很庆幸她是女的,不然他也会因为喜爱外头的美貌女人和少年、而被皇帝父亲厌恶……一如太子。
〃我讨厌八贝勒。虽然他比你英俊。〃
〃哼!那理由呢?〃在她结实的腰上用力,可惜不会听到娇娇的抗议声。他确实不怎么好女乐,内眷的数量甚至还比不上小他十岁的十四弟。可……他也不是对弟弟受欢迎而无动于衷的。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而是看不看得惯的问题!
〃我的那个丈夫跟他一样,英俊、温柔,没有架子、体恤别人。〃桑玛平静得连她自己也难以相信,〃可是却能在温柔笑着的时候,卸下我的武器,将我押上绝路……呵呵,他送我上路的时候居然也那样笑,那本事,我实在学不来。〃
她不会再为那种人流泪了。她只有厌恶。
软软的、暖暖的嘴唇就这样安慰着她,只有轻柔的碰触,却麻麻的、痒痒的。桑玛不太满意他的躲闪,浓而弯的眉皱在一块儿。
见鬼了!她又不是碰到手就寻死觅活的小姑娘,何况她是〃已婚〃女子,最多是私通而已,那他在矜持个什么劲?!他不是已经有了三个大小老婆和俩大丫头小妾了吗?若不是看在他是〃古人〃的份上,她还嫌弃他呢!
〃今天好好休息。我晚上得回去见几个人。早就约好了的……都是男人,你不必吃醋!〃
桑玛嗤笑,推开他。待到他转身迈步的时候,以着平生最恶心、最令人头皮发麻的娇嗲声音道:〃奴家恭送贝勒爷!〃
他差点跌了一跤……算是小小地报了老鼠怨。
嘿!她就是睚眦必报的小人,怎样?!
…
'1' 苏州民间小调和弹词开篇清唱是非常好听的,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性来唱,略哑而悠长,分外有韵味。
13 子之欲(1)
秋老虎肆虐的时候,康熙帝带了大队人马去了东北。十三、十四和十六阿哥都随行。
而桑玛则去了多伦诺尔求见二世章嘉活佛。不过,老规矩:出门前先领钱,而且不是从帐房走,是四贝勒直接给。
〃小心些。〃
〃是!〃
桑玛在做事情的时候,没有同〃上司〃亲热的习惯,所以一律推开,冷脸以对。
之前她拿出去江南剩下银子买下一处沿街的小楼开了家彩绣坊,但不急着营业,只买了织机织线将四娘安顿进去,然后对她说:要做就要做最好的,然后才能出天价卖给权贵。她是当时这样讲的
〃你不能将八贝勒弄到手,赚他的银子也好。〃
讲了之后四娘的脸立刻红了。正如十三阿哥所调侃的:桑玛说话会让最不要脸的男人也自愧不如。
胤禛曾经私下问过她,何必花那许多心思?真要弄她进八府也不是难事。
她答曰:就是不想看到八贝勒春风得意!
胤禛无言。虽说开彩绣坊的事情让人无法置信,但也只能让她去,反正没得损失不是吗?
不过,她去江南真够节省的啊,不然手边怎么还有那么多钱?
那她这回又敲诈了一笔钱,会不会想到去开什么其他的古怪玩意?只要不是……妓院什么的……就随她去吧!
二世章嘉对世俗的六世达赖并无好感,当然对其所加持过的男装女子也没甚大好感。
但经过了康熙帝的果断打压之后,开始对宗室内斗和藏区的纠葛多了心眼。如今既然京城中一位年长、有实权的皇子笃信佛教且乐意与他结交,正是他和他的教派重新得到大清皇帝宠信的大好时机。
他,当然高兴!
〃那,四贝勒今年冬天将在京师恭候大喇嘛的法驾。贝勒已经自行出资购下法渊寺,专为大喇嘛所住。〃桑玛跪在垫子上、双手合十俯首奏禀。
〃感谢四贝勒!〃
真是好!不必和其他教派的大小头目们混住,少掉不少窝囊气。
哦,忘了提一句,这名身份暧昧的使者非但以信徒对活佛的最高礼仪相待,而且说藏语皇四子真是想得周全哪!
回到京师,等着桑玛的是个大消息,也不一定是好消息:
太子要被废!
她是没接触过那个倒霉的太子,如今却很是庆幸:他连宗室贝勒和郡王都改鞭打,还能肆无忌惮地给蒙古部族长们脸色看,着实属于那种不知死活的东西。
可百官们不然,因为这必然涉及到权力大洗牌。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是选错了,不能升是小事,可能几大家子人口、丝丝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