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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他面前,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眼睛直视着他,满脸的清澈与纯洁:“真诚。”我说。我的目光无限坚定,转身,我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10、笑靥依然
临毕业前的那个冬天,学期快结束了,班主任拿了张表来找豆,说:“按规定,前三名可以专升本,你快填了表,下学期到本科班去。”豆那时正是多事之秋,一个不留神,恋爱多年的男朋友叫人给勾跑了,正整日以泪洗面呢,哪有心思想这个,仓促间做了个一生最大的错误决定,“您让给别人吧,我读书读厌了,想出去赚钱了。”班主任欣喜地迅速收回表格,都不给豆反悔的机会,班里为这名额都争破了头,还有傻子不要的。
半年后,豆踏进了省进出口公司的大门。豆在校的时候,成绩好,人美嘴甜,公司老总在一次联欢会上见过豆主持节目后,就对人事部主任说,把她搞定。
进出口公司,同行们又称之为美女公司,里头的业务员女多男少,个个如花似玉。广交会的时候,那会馆里乌烟瘴气,大家称为看得见硝烟的战场,十八般武艺任你耍,应验了老邓的话,不管是黑猫白猫,逮的住耗子的就是好猫。粮油公司的小伙子累的满头大汗,客户无动于衷,这边轻工小姐的超短裙只轻轻一撩,客户就跟着跑了。轻工搞样宣的小戴那也是个中高手,把样品柜置办得极高,小姐们得站在凳子上拿,手起裙落,裙底风光外泻之时,便是拿下定单之日。在客户眼里,东西都差不多,价格也可随意侃,硬件相同的条件下,软环境可就重要的多了。
有主外的,有主内的,豆主攻内部小环境,绝活是陪吃饭。商检局,经贸委,财政厅的领导没哪个不认识豆的。按类分,豆是狡猾的那种,快赶这里的雪狐狸了,说起话来既俏皮又婉转,看见领导眼底流露着衷心的崇拜,卖乖的程度是不怕恶心,就怕不恶心。其实豆对这三陪的事简直痛恨到极点,觉得低了自己的身份,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既参加了游戏就得守这规矩。在饭桌上豆只劝酒不喝酒,说几个小典故,凑两个段子,这桌上的气氛就其乐融融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豆的大伯是省里的政法委书记,副省长,所以但凡公司有难,大多豆出手相救且马到成功。
豆那短命的爱情拉开序幕缘于一次事故。外贸生意如果有配额那将进行的非常顺利。轻工是做三类产品的,年年能拿到的配额都少得可怜。那一年经济形势下滑,而公司的任务又太重,如果拿不到大笔配额,公司的压力会很大。豆得令去公关外经贸委主任。豆第一次碰上好色到不顾脸面的男人,跳舞的时候那不安分的手一直在豆的胸部游走,令豆欲吐不能,结果那场舞跳得像比武,两人一直玩着太极的推手。豆胆小顾脸面,不是那种一气之下立刻拉脸的人,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一上了老总的车,泪就止不住下滑,无声,但如泉涌。老总默不作声,一直递纸巾,直到纸巾用完。最后说了一句:“原谅我的卑鄙。以前那么难我都挺过来了,没配额我一样行的。以后你不要去了。”就为这句话,豆爱他到现在。
第二天老总没叫豆,自己单枪匹马去就义去了。豆是自己花钱打的找过去的。一进包厢像没事一样嗲着声说:“有好吃的不叫我,没良心啊,梁主任。好在我属猫,顺着味儿就过来了。”吃饭的时候手一直被那狗屎握着,从那以后只要一看见男人大手肥厚而绵软的,豆就恶心想吐。饭毕豆推荐他们去桑拿,然后成功脱身。当年公司成功拿到配额,同事们向豆作揖的时候,豆想其实桑拿小姐无论是做外贸或是内贸,总之在搞活经济上都略胜一筹。
豆有了心事,和老总的关系顿时微妙起来,人多的时候大家一起逗笑,两人独处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好,老总的沉默令豆无所适从,很怕看那若有所思的探究目光。
年终的时候,豆拿了生平最多的钱,23万年终奖,现金,大家都看见豆是提了个麻袋去扛的。那是财会经理做秀的结果,意在鼓励大家多多劳动吧,豆觉得自己是只光屁股的猴,配合耍猴人,露出自己最通红却不光彩的部分示众。
第二天,老总把豆叫到办公室,示意豆坐下后,开口说,“你走吧,有了这笔钱,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你要我去哪?”豆突然间抑制不住眼泪,“我又没有得罪你,也不招惹你,干吗赶我走?”“这里不适合你,我不忍心看你变坏。我在这都十几年了,看够了来时是荷花,走时是裹着淤泥的藕。开始是抗争,后来是麻木,再后来是迎合并乐此不疲。我给你联系了学校,但要你自己考TOEFL,给你三个月假,考上了就走,考不上也别回来了。猫有九条命,而你只这一次机会。”
豆真不想考上的,宁可自己沉沦去,让他看着更心痛。可还是考上了。豆恨到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说就远赴他乡了。
老总更决绝,据说曾来到豆所在的城市公干,却既不打电话,也不问候。当豆知道消息奔赴宾馆的时候他已经在归途上了。豆斜倚在他曾睡过一周的房间门上,恹恹地想,这是我的自作多情罢了,他甚至没把我当个同事待,起码同事之间也该问候一下的。
当豆转身欲离去的时候,侍者捧着洁白的百合来到面前,百合的叶片因干涸而泛着惨淡的黄丝。豆抽出卡片,上面飘洒着熟悉的字体,一如当年在发货单上签的“同意”。
“纵使樯橹灰飞烟灭,笑靥依然。”
11、一袋面
宋嫂把自行车停在批发点的门口,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老板推开门,似曾相识地打量着宋嫂说:“你以前来过的吧?我好像见过你。”
宋嫂一恭身,面上带着应承的笑说:“是的是的,每天都来的。只是您不是每天来,只周末才看到您。我每次都跟一位太太买。”
“哦!那是我太太。要什么货?”
“面。做面条的面。”
“上次给你多少钱?”
“十六块。”
“阿强,从库里拿一袋百龄麦面,十六块!”老板转身招呼伙计。
宋嫂有些心虚。其实上次跟老板娘拿面的时候是十七块一袋,原因是她只拿一袋25公斤装的。而她亲耳听到老板娘跟另一个买面的人说“十六块”,她当时问,都是买面的,为什么人家十六我十七?
老板娘斜着眼上下打量宋嫂,一副看透的模样,脸都不带笑地说:“人家一买一卡车,你才一袋,也想那个价?”宋嫂看看自己脚下的男式凉鞋,再看看自己不合身的粗布牛仔短裤裤,还有上次登山居委会免费发的套头汗衫,上面写着:“生命在于运动”,有点抬不起头。都是买主,都是付钱买东西,人家可以趾高气昂,怎么宋嫂像短了人家几个钱一样?宋嫂没多争辩,拎了一袋比别人贵一块的50斤面抬上自己的自行车,走了。
这是最近宋嫂的新谋生路子,自打丈夫患了肾炎以后,宋嫂就每天在为家里吃什么犯愁。医药费自是不必讲,反正付一半欠一半,越欠越多,只等到年终为肾脏病人捐款的时候,自己能从那里面分一勺羹,或医院善心大发现,偶尔免一点。
宋嫂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闲去想丈夫治病的钱哪里来,虽然面上从不多言,私下里老冲着躺着不能动,还老使唤自己做这做那的丈夫想:“怎么还不死呢?别说我没感情啊!四年了,我已经成了被熬干了油水的烂骨头了。他再不死,我都要拖死了。”“医院怎么还不赶他出去呢?每次透析虽然在本上写着欠多少钱,却还是让他欠着,不让他欠,看他死不好?反正我是还不了了,我没办法。”“人家电视里都放丈夫一病几十年,老婆没有怨言,没有那是假的。我也没有,没有只是不说罢了,我把怨言都放心里,我盼他死,却不敢讲出来。不然所有人都要骂我没良心,潘金莲。所以,一定所有的老婆都盼着久病的丈夫快快死掉,只是没一个人勇敢。”“我不想叫他死掉,可他不死,两个孩子的口粮,读书的钱,都叫他一个人耗光了。我是不是该为小孩而牺牲大人啊!所以,我不算恶了。”
宋嫂在琢磨这些事情的时候,手是不停的,把面袋剪开从里面舀出一面盆,浅浅的样子,然后放在一个新塑料袋里,用封口机封上口,这就是一公斤。不用约。刚开始的时候每次都约一约称,怕多给了,怕少给了。几次下来手就熟了,而且一公斤里前后差个十克二十克的,看不出来,只要总数是25袋就行了。
分拆的小袋子,上面再贴上1块2的标签,分送到附近几家小店去卖。一天一袋面,饭钱就有了,剩下的时间,宋嫂再帮人打扫卫生,看看小孩,房租也有了,药钱也有一点点。
今天这个周末运气很不好,出去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待到把面运出批发店,天竟密密地下起雨来。宋嫂得赶紧回家,不然一耽搁,约好的等一下去做的清洁就要耽误了。
才走了没两步,雨从肉丝丝样开始变成黄豆样了,再没两步,刚穿一条街,就已经成了小石头从天砸下。天上就是下刀子,宋嫂都不怕,不就是个死吗?活着与死相比,指不定哪个更强。可宋嫂一回头看车后坐上的面粉袋子,心就毛了,人也慌了,头也疼了。本来看着挺刮得像毛料西装一样的牛皮纸袋袋,见一点雨滴就跟抹了摩丝的头发一样瘪下去一块,不多一会儿,感觉已经渗透了袋子,滴到面粉里去了。
“哎呀呀!我的面!哎呀呀!我的十六块!人真不能贪小便宜!才短人家一块,老天就要报应我的整袋面啊!”
宋嫂嘴里念念碎地边四下看看哪里可以躲雨,边跟蚱蜢一样不断冲天磕小头,恭身不停,请老天看在她一时贪念的份上,饶了这袋面吧!
不远处是一座庙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