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懂事以来,死亡的阴影似乎一直缠绕着他,不肯离去。
先是母亲,接连着舅舅、表兄弟,再来是水莲,彷佛在他的生命中,稍具份量的人都会遭到死神的眷恋。尤其是水莲,她不像他母亲是病死的,也不像其它亲戚是车祸意外或是癌症,而是被谋杀。
让他感觉到死亡不单单是残酷无情的,甚至感到惧怕。
水莲出事的那一晚,丁卫钢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他准备出国留学的前一晚,丁卫钢刚从朋友替他举办的欢送会场中离席,开着父亲的车回到家。
门外一堆闪着灯的警车让他惊慌,丁卫钢冲进家门,当他步入大厅,迎接他的不是管家,不是父亲,更不是平日总笑着对他「回来了,我帮你倒杯水好吗?」的水莲,而是追问他身份的警察。
「你是丁卫钢吗?刚刚去了哪里?什么时候离开家的?最后一次见到被害人水莲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他问自己。
丁卫钢情不自禁地将手插入口袋,抚摸着水莲那日早上刚送给他的一个普鲁士蓝硬壳装的领夹。
「恭喜你!祝你早日学成归国,成为你父亲的好助手,等你回来的那一天,我会第一个在机场等你的。记得喔,要别上这个领夹喔!」
水莲说这些话时的神情,他还记得,但怎么样都无法想象,原本一个活生生有体温、有感情的人,现在却成了一具躺在地板上,已铺盖上白布的冰冷尸体。
据警察表示,水莲被发现的时候,全身的衣服被褪去,身上全染满血迹,她的致命伤是因为气管被割断,大量失血,缺氧而死。
「发生了什么事?」他对倒坐在一旁盯着尸体失神的父亲吼。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过是和水莲大吵一架,她就冲了出去,然后……就接到警方的消息。」
「吵架?为什么呢?我不明白,她不是你称职的秘书吗?你们……」
父亲脸上出现复杂的神情,欲言又止。就在那一瞬间,他知道父亲和他暗恋的水莲之间,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但他要父亲亲口证明,丁卫钢咬着牙追问:「水莲是你的情人?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与你无关!」
「不,有关,你难道不知道我也喜欢她吗?自她踏进了家,我就喜欢上她,我以为……」
父亲难堪的脸色让他说不下去,天啊,他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他呢?
「以为什么?」丁父亲失控地大喊:「正因为怕伤了你的心所以才瞒着你,甚至连我的求婚,水莲因为顾忌你的感受也迟迟不肯答应。今天我们就是又为了这件事而争吵,都是为了你,都是你,都是你……」
丁卫钢觉得地转天旋,一阵昏眩,德叔赶紧从身后将他揽祝
「坚强一点!」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
母亲过世还不到一年,父亲却早和自己喜欢的女人有了关系,丁卫钢无法原谅他。
他冲动地转身掉头就走,德叔在身后紧紧抓住他问:「你要去哪里?」
丁卫钢看了父亲一眼。「我要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你……不肖子!就只为了一个女人你要离开我?这算什么?」丁父激动地握紧拳头。「早知道你要这个女人,我就送给你,省得我们父子为了她伤和气。」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不过是一个女人?你是不是也把母亲当成不过是一个女人?所以当她过世没多久,你又立刻看上别的女人。爸爸,你把所有的人都当成了物品,就连我在内也是。但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是你和你的妻子生下的儿子,不是随意买来的一件商品。」
「好,很好,长大了,翅膀也硬了,懂得教训老子了,如果你现在敢从这里走出去,就永远不要再回来了,我立刻取消你的继承权,我就不信你会舍得丢下这些财产。」
丁卫钢摇头。「爸爸,你太不了解我了。」
就这样,他在父亲的忿怒下离开了丁家,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但他的心中却留下了无可抹灭的阴影。
直到今天,他仍然不知道是谁杀了水莲,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从那时起,自己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却如难已复合的破镜。
当手术灯熄灭,丁卫钢从回忆中惊醒,他发觉自己眼角挂上两行泪。
医生走出手术室前,他匆忙地将眼泪拭去。
「怎么样?她的情况……」
身材有些宽硕的医生摘下口罩,露出欣慰的表情:「她的运气很好,刀锋没有刺中心脏,仅从旁边擦过,加上她的求生意志很强,暂时应该没有问题。」
听到医生表示安霓已脱离险境,丁卫钢才松了口气。医护人员很快将刚动完手术的安霓推出来,有好几秒,丁卫钢差点认不出她,平日活蹦乱跳的安霓,竟然面如死灰地平躺着。
她看起来好瘦小,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丁卫钢的心中受到强大的冲击,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静静地陪着她回到加护病房,情不自禁地紧握着她的手。
他轻拨去覆在她额前的发丝,凝重地在她的耳旁说:「今后我的命,就是你的。」
???年轻的安霓恢复得很快,在经过个把月的疗养,她已经能下床行走,医生交代只要不要做太剧烈的运动,按时到医院换药,便答应让她提早出院。
安霓可乐透了,这阵子待在医院里,可把她给闷坏。
「德叔,等会回去我可要好好地大吃一顿,我昨天告诉你的那些菜,买好了没?等我回去好好大显身手一番,很久没吃到我做的菜吧?老实说,有没有偷偷流口水呢?」
德叔抱起安霓,小心地让她坐进车子里。
「不要管太多,注意你的身体就好。」
安霓从一开始就一面和德叔说话,一面左右张望,直到上了车,仍不死心地把头探出来。
「他不是要来接我的吗?还是以为派了一堆警察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就可以撒手不管了?」
「唉,他最近忙得很,昨晚也是睡在办公室。」
她嘟起嘴:「怎么可以这样!他又不听话了,上一次他才向我发誓,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你看,又食言而肥了。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像日本相扑选手那样胖!」
安霓刚骂完,满头大汗的丁卫钢才姗姗来迟。
「都搬好了吗?」他说。
德叔向他点点头,然后又对他使了个眼色,偷偷指着安霓。
安霓才不管他的理由是什么,先劈头就骂:「今天早餐吃了没?我想一定没有。好,那我问你,昨天晚上呢,你昨天晚上吃的是什么?该不会是泡面加上7-11的热狗?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吗?」
「安霓,别生气,小心伤口……」
她催促地说:「快点上车。」
丁卫钢一脸为难,他刚刚才从会议中提前离席,一个小时后,还有个小组会议要召开,也不晓得怎么搞的,今天临时发生的事还真多。
「不行啊,我等会儿还要……」
「是你说要陪我回去的,现在又反悔,那我就不回家,干脆……」
安霓作势要下车,丁卫钢只好说:「好,我先把会议取消,你不要生气,可以吗?」
他只好打电话回办公室取消小组会议,并将一些事交代给吴两立。
等到丁卫钢挂上电话,安霓才露出笑容:「今天可要帮你好好补一补。」
回到家哪有她掌厨的份,丁卫钢坚持不让她自己走路,一把抱起她,朝房间的方向走去。
「你该休息了。」
「喂,你不可以这样,我可是想念我的锅子好久了,至少也得让我拿拿菜刀,闻闻油烟的味道。」她撒娇地捶了下他的肩。
「别忘了医生说的话,要你好好休息。」
「不管,不管,就算你等会把我放回床上,我也会立刻跳下来,然后巴着我的锅铲不放。」
丁卫钢很快就妥协了。他将她抱到厨房,并拖了张舒适的躺椅让她躺下,一边挽起衣袖一边自信地说:「好好待着,其它看我的。」
住在这里这么久,安霓还不知道丁卫钢会下厨。瞧他穿上围裙,拿起菜刀的架势,还真一点也不马虎。
「喂,你是真的会,还是逞强啊?」
他扮了个鬼脸,还故意拿着菜刀当成马鞭挥着。坐在一旁的安霓,盯着正准备大展身手的丁卫钢,洗菜、切菜、煎鱼……一股幸福的暖流窜进了她的心里。她受伤住院的这阵子,见到了与以往不同的丁卫钢,他变得温柔多了。
他是个外表看起来很冷酷的男人,对自己很严格,对事情的要求也很严苛,常常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但事实上在冷峻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温柔多情的心。
从这阵子他对她的照顾,就可以很明显得感觉到。他不再以言语讽刺她,也不会表现出不耐烦的神情!一改他冷酷的面貌,对她言听计从。
安霓不后悔挨了这一刀,就算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毫不犹豫的。
原本在切着菜的丁卫钢忽然转过头:「吃不吃辣椒?」
她点点头。
看着他为她在厨房张罗一切,安霓觉得自己真是个幸福的女人,心头甜蜜蜜的。
「真的不要我帮忙吗?」
「嘿,别对我没有信心,你等着吃就好,还有要记得控制自己,可别吃太多喔!」
不一会儿的工夫,丁卫钢便证明了安霓的担心是多余的。两三下,一道道家常小菜便端上了桌。忙完花园事情的德叔,正好进了门,见到餐桌上的佳肴,不免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我没有想到你会煮菜耶!」
「在美国学的,一切都得靠自己嘛。」
安霓尝一口后马上亏他:「哟,藏一手耶,都没有告诉大家,其实你的手艺还不错嘛。」
德叔笑着说:「他呀,是怕被人知道以后,就会吵着要他下厨。所以干脆隐藏起来,省得麻烦。」
「唉,看来我的心事都藏不过德叔的眼睛。」
「哦?是吗?我可不敢这么说,至少……我有件事很不了解。」
「咦?」
德叔故意瞄了安霓一眼。「为什么……你把鸡腿夹给安霓,而不是给我?」
三人相视而笑,许久未曾降临的快乐,再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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