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你就那么讨厌我?我看起来那么靠不住吗?根本不配做工作?”
吸了一口气,我继续下去。
“初次见面时我开的玩笑就那么让你记恨?一直到今天都不原谅?”
二条的脸立刻扭曲了,很滑稽的样子。
“没有……没有这样的事!”
“那又是怎么回事?是什么让你看我不顺眼,嗯?”
我威压似的抱着手臂逼向他,一直把他逼到墙边,二条抬眼瞪着我:
“小田桐你只要专心做雕塑就好了!”
啊?我一时愣住,二条口气粗暴地继续说下去。
“做了会员的工作,就没有创作作品的时间了,今天你也要留在学校吧?那就回去接着做啊!”
张开的嘴唇就此闭合了。
又不亲切又不礼貌的命令口吻,可是,分解了刚才的话后,却从中抽取出了正的因数。
“……你为了给我省下时间,把工作全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瞬间,二条的脸颊变红了。
“笨、笨蛋,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那又是怎么回事?说啊,如果你有别的理由的话。”
“我……我是……”
他连耳根都红透了,像要遮住脸似的把手覆在额头上。
这种狼狈的样子完全出乎我的预料,由于太兴奋,我甚至想吹口哨,但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忍住了。
“……今天,你让洵回去了吧?佐仓也是,虽然还有工作要做。”
“一、一个人做效率才高……”
那通红的脸扭向一旁。
洵也有展示会要忙,佐仓一个女孩子留到太晚会有危险。
我不禁抬起了嘴角。
有深意在啊,这家伙带刺的言语全都有更深的考虑,就和佐仓说的一样,他非常地倔强。
我用拳头轻轻敲了敲二条的头,撕开A4纸的包装,走到复印机旁。
“还剩多少?”
走出学生室时已经是夜里八点稍过了,我们并排在黑暗的走廊上走着,一直沉默着的二条忽然没头脑地说:
“……对不起。”
我对这自暴自弃似的话报以一个苦笑。
看着一张又一张地复印着的我,二条一直不发一语,但时不时地,会带着想说什么的表情向这边偷看,原来他想说的就是这个啊。
“那也是我的工作吧?”
“可是……”
“喂,小心点。”
提醒他注意视听室前走廊上的水桶,我无意地搭住他的肩,他啪地打掉我的手。
“喂?”
“今、今天的人情我一定马上还给你,绝对马上还给你!”
好像吵架一样的口气,意译过来是今天多谢你了的意思。
“我不觉得是帮了你啊。”
“可是我会还,绝对要还!”
恶作剧的兴趣涌上来,我转身拦在二条面前,弯下上半身,盯着那条件反射地往后躲的脸看。
“那,就让我摸一摸这个不断煽起我创作欲望的背如何?这样就抵了。”
我还以为一定会马上遭到痛骂,谁知二条却像下了锅的虾子一样从头红到脚,还垂下了头。
啊呀?这么生气啊,我好像是踩到地雷了。
“……抱歉,开玩笑的,别当真。”
我刚一道歉,二条那家伙一脚踏上我的脚趾!而且跟着又是一踏!
“疼!”
“你、你这个人,最差劲了!”
叫着的二条在我呻吟的当口一溜烟地逃走了。
我哀怜着被踩的脚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什么啊,最后就是这个吗……”
果然我还是理解不了那小子啊。
过了昨天,到了今天。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二条。不知道工棚在哪里的他,在艺术科校舍一楼找来找去时,正碰上要回家的洼井学长,亲切地把他带到这里来。
“那我回去了,小田桐你也别太晚回家哦。”
洼井学长挥着手道别。
我问二条:“有什么事?”
二条生气似的盯着我,唰地递出一个塑料袋子。
“……这不会是送给我的吧?”
“我说过要还你人情了。”
然后慌忙再补上列顺,“才、才不是为了你的,我只是讨厌欠别人人情而已!”
唉呀呀,不可爱的嘴巴。
坏笑着俯视红着脸低头的二条,还真是倔啊。
打开袋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呦,是冰淇淋,还有三个。”
“我、我是想还有别人在的……”
看,多么的体贴啊,我为什么现在才发现这一点呢。
从三个冰淇淋中挑了个香草的递给二条,硬拉着他坐在地板上,我也在他旁边坐下。
“抱歉,这里没有椅子。”
“我、我,要马上回去……”
磨磨蹭蹭,二条还是开了冰淇淋的盖子,我也一样,用木久舀起巧克力味的冰淇淋向口中送去。因为天热有些溶化了的冰淇淋被我只用五口就消灭了。
“真、真快……”
我对吃惊的二条说:“我肚子有点饿么。”然后又把剩下的一个奶油碎饼干口示的用光速送进了肚子。
“……刚才帮我带路的学长也是雕刻班的吗?看来你们很好的样子。”
二条好像在窥探我的神色般地问,我把空了的纸盒扔进拉圾箱,点了点头。
“洼井学长吧,他很照顾我,还自称是我的头号崇拜者呢。”
一瞬间,二条似乎露出发怒的样子,马上又变回了一贯的优等生假面。
“你的作品是哪个?”
他问了我最不想提的问题。
我有些不情不愿地用下巴指了雕塑台上的一个作品,回转器上,马头像的鬃毛已经修整完毕了。
“只上粘土不是还没完吗,我还以为要翻模浇成石膏的。”
二条自言自语地说。
“你有雕刻经验?”
“啊……不,没看过多少书,只是都在同一个学校,多少知道一点而已。”
看着他害羞地自谦着,我发出一声感叹。
对外行人来说,雕塑就是雕石头或大理石之类的,但那是称作carving的减法型雕刻。(削减素材,所以是减法型。)
而我做的是用粘土堆积起来的modeling,加法算式型、被称为雕塑的东西。用木条做成心,然后用绳子补强,再在上面覆上粘土做的原型,现在我正在作的就是这个成为上粘土的步骤。
翻石膏是把易干易裂的粘土原型做成更有耐久性石膏像的作业,美术室里放着的洁白头像都是石膏像。啊,当然了,这个掉在地上也是会摔毁的,其实成青铜像更好一些,但我们这杲的穷学生也只能用粘土原型做出石膏像提交了。
普通科的二条居然知道这些专门知识,我有些感动。
“我也对你刮目相看了,不愧是被选出来的学生会长啊。”
我的表扬让二条的脸又变红了,他站起来继续吃着冰淇淋。
“小田桐是为什么学雕刻的?”
为了掩视他的害羞,他转变了话题。我立起一边的膝盖,把手肘支在上面顶着下巴,微微笑了笑。
“金城实你知道吗?”
二条摇了摇头。
“冲绳出身的雕刻家,在初中二年级时,我去学美术,看到了这位雕刻家的作品集。”
手里拿着琵琶似的乐器、仿佛在歌咏似地叫着,嘴巴大张、表情像痛哭一样扭曲的男人。像恶鬼般的罗汉。歪斜的脸。有着静谧面容、却像抱着什么别扭乖僻个性的佛。那干硬的粘土却表现出无比的动感,让人目瞪口呆。
“实在太惊讶了,我觉得那很了不起,雕刻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这般的坚硬,却又如此柔软。他创造了多么温柔的东西啊。”
看着那纯粹得近乎恐怖和作品我这样想,那就是凝结了生命的本质。
“我感动不已,就开始了雕刻。那个美术老师给我煽风点火,还把我一口气做出来的东西擅自拿去参加选拨赛了。”
那种东西却突然赢来了大奖,我想着不由撇了撇嘴。二条向我转过头来,低声说着“对了”。
“你获奖的作品……放在家里了吧?”
我停了一拍,回答“没有”。
“……毁掉了,很早以前就毁掉了。”
那是个像蝴蝶一样大大地早开双臂的游泳选手的胸像,我把雕塑板当作水面。共实无论平衡还是设计都非常离谱、只是单纯稚拙地捕捉了那态而已,但即使如此,不,正因如此,那可怖的气魄获得了极大的好评,我的最初的作品就是这样。
“毁掉了吗……真可惜。”
我惊异地凝视着从心底感到惋惜的二条,他深色的瞳孔直视着我,为了把那份真挚与凝重开玩笑似的带过去,我自嘲地笑着,用尽可能轻快的口气说:
“毁了才更好啊。”
那认真而端正的面孔立即蒙上一层阴影。
“你说什么?”
“怎么说也是最初的作品,没后续就没意义了。”
宽阔的工棚里弥漫着湿润的空气,到处都是柱子一样矗立的被布与塑料覆盖着的作品群,只有这的马像笨蛋一样露着粘土的表皮。放弃了一样做出来的、没有生气的马在嘶鸣。
不意间,记忆向一年前逆行了。
这样就结束了……
想起了说着这句话的少女那苍白的脸,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像苍白的新月般尖细的脸。
我闭上眼睛,想挥去那幻影。再睁开眼时,前面是默默地看着我的二条的脸,放在地上没有吃完的冰淇淋已经完全溶化了。
“我啊,也许没法再创作出超过那个的作品了。”
立刻,二条吊起眉毛,用愤怒般的眼神瞪着我。
“……你还真骄傲啊。”
声音颤抖着。
“说这就是极限了,做不出好作品也可以找到借口,你对身边的人与自己都是这样推脱的吧。”
“二条……”
“还只是个学生,拿了一个奖……还是个小、小奖就满足了,自己决定了极限吗。”
好像人煽起我的愤怒似的,他用力拍着地板。
“决定了极限就完了,会就此止步不前!看看更高的地方啊!相信自己!无法超越这种话,到死都不要说出口!”
我倒并不吃惊,从没预测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击,因而被刺得更疼,被一下说到了痛处的我茫然自失了
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我太小看他了。
我们并不怎么亲密,还以为他只会听了就算,或者说句这种场合的套话“没有的事,请继续努力吧”而已的。
可是回的却是洵才说得出来的严厉谏言。
“谢谢你。”
我老老实实地说,二条吓到似的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