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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笔记本上,那根决策的链条已经非常丰满,里面的每一个节点都有了密密麻麻的背景信息,其中无数根复杂的线条最终会聚到了两个人身上。他们俩各自巍然立于金字塔的高位,表面上看起来是相互支持共同发展的不同部门领导,但各自背后的触手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缠绕在一起暗暗使劲儿。
现在,其中一人的触手已经伸到了规划处。留给我的机会只有老白和他背后的那个人了。
这个人的办公室我进出过几次,大家进行的是很冠冕堂皇的交谈:公司的情况、最近的发展、代理的分布、基本的商务流程。此人话不太多,在我说话的时候他很注意地观察我的神色,但当我的视线与他相交时他会若无其事地避开。后来他随口问了几个问题,这些问题和项目以及技术都没什么关系,他问到我们在本地做了多少年的生意,跟谁做过生意,做了多大的生意。我一一作答,他还是漫不经心地不时瞟我一眼,不露声色。
第97节:思科九年(97)
我记起老包说过的锚墩的故事。现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现在正驾着他的船在我的四处转悠;我想他正在打量、观察和试探,想琢磨清楚我这个锚墩是否值得他拴上自己这条船。毕竟,这条船已经有年岁了,经不起再多的风浪。
小刚
小刚在不久之后约着我聊了一次,他挺兴奋地说:“这下有好戏看了,两帮人马对掐起来了。你碰到的那个小巫就是被一个老大专门抽调过来的,搞得老白他们很不爽啊。”
我笑了,说:“还有没有更有价值的信息啊,你说的这些地球人都知道。”
小刚笑着说:“有啊,今天就是来跟你谈这事儿。你听说过晓晨吗?”
晓晨是本地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人大都熟知的一个名字,很多厂商的销售也把这个名字如获至宝地向领导层汇报。据说此人和某位握有实权的领导有挺近的关系,经常以代言人的身份出面和各路英雄纵论天下事,并且可以在一些项目中起到点石成金的神奇作用。听说此人门庭若市,求见者络绎不绝,但他倒也并不是谁的忙都愿意帮。
见我露出不置可否的神色,小刚接着说:“最近我们和他接上头了,他对你们公司挺感兴趣,有机会的话大家见个面吧?”
我说没问题。
临了,小刚笑着跟我说:“您老工作做得挺到位啊,连老大那里都自己摸过去了?我们今天刚从他老人家那里听说你的事情。”
我不解地问:“哪个老大啊?对我来说,那座大楼里全都是老大啊。”
小刚大笑:“玩深沉,你又跟我玩深沉。”
老晖
没过多久,标书发出来了。由于大家都是熟识的老相知,老白简而化之地用E…mail发了电子版,说就不浪费国家宝贵的纸张了。也由于本次项目是邀标性质,因此每个厂商的代表都明明白白地列于邮件接收者的清单之中,彼此之间完全透明。一如之前的预料,三个厂商参与角逐本次项目中的两个标的,项目总值人民币数千万。
拿到标书,我出于职业的习惯先翻到技术指标部分:小敏他们最终还是采用了一个折中的需求数字,这样我们可以不必被迫用最昂贵的设备来参加竞争;老白在交货期方面也没有如某些对手强烈建议的那样苛求,付款条件也算中规中矩。
仔细地看完整份文件,我轻轻松了一口气。
每一份发出来的标书其实透过表面的文字都有其内在的语言,它通过一些细微末节的条款多少会表达出一些设计者和招标者的思路。记得几年前曾有思科的销售吹嘘他的客户发出的公开招标里要求设备一定要支持一个思科专有的路由协议,这个神奇的故事和后来有些标书里要求设备一周内到货一样,充分地展示了标书前期各路神仙的明争暗斗。当然,随着市场越来越规范越来越透明,像这类明显拒某些厂商于千里之外或者明显偏袒某个厂商的条款已经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标书倾向于广泛的准入和精确而合理的要求。
这份标书背后的老白和小敏他们铺开了一条对几个厂商来说都相对公平的路,剩下的就是你们各自在上面各显其能去蹦跶了。拿到这样的标书,我挺满意。我记得有前辈说过:对于思科来说,一份公平的标书就已经足够。
小刚
拿到标书之后不久,小刚的电话就来了。他兴冲冲地说:“标书拿到了吧,听说里面的条款对你们不错啊。”
我问他:“我刚刚拿到还没看呢,你消息挺灵通啊?”
“哦,我们和老白的关系你也知道,昨天我们就知道标书的内容了,呵呵。”
我笑了:“哦,是吗?老白还有什么说法?”
“咳,这个节骨眼上,老白挺谨慎的。不过意思好像是让思科拿大头,剩下一个标段给别人平衡一下。”
这和我感觉中老白可能会有的做法不太一致。我想,小刚恐怕还是着急了一点,他给我的这个电话打得太早。这个过早到来的电话只可能说明一件事:他也许是从我们的对手那里看到标书的。
我说:“咳,照你这么说,我们的工作做得真是不行:拿到对我们不错的标书条款都只能跟人家分,那要是标书条款对我们不利的话不是得全盘皆输吗?”
第98节:思科九年(98)
小刚嘿嘿笑了两声说:“也不是这么说,也不是这么说。这样,我约了晓晨晚上出来大家一起碰一下勾兑勾兑,你看在哪里比较合适?”
我琢磨了一会儿,说了个酒吧的名字。我想那里喧闹繁杂活动着各类三教九流的人物,会是进行这类谈话的合适地点。
晓晨
酒吧里确实热闹,热闹得有点超出我的想象:尽管台上的萨克斯演奏的只是轻柔舒缓的佐餐音乐,但每张台面上喧嚣的掷骰子和划拳的人声几乎要将那个用寂寞无比的神情演奏萨克斯的乐手掀下舞台。当时坐在舞台不远处的我心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乐手啊,居然愿意用他的萨克斯来为这个场景伴奏。
过了一会儿,小刚和他那个如影随形的顾问带着一个瘦高个儿的人来了。大家用近乎喊叫的方式才能有效地相互寒暄,交换名片就不必了,他不会有,我的也不会给。
晓晨面容很白净,可以说长得很斯文,他戴着一副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的玳瑁边的眼镜,嘴角在说话时会不时地抽动,好像老是有伤心的往事被触及。
我们四人围坐在一个不大的四人台前,我和晓晨面对面,小刚和他的影子随从在两边。小刚叫了洋酒,我发了一圈烟。
晓晨扭头专注地看着台上的萨克斯演奏者,好像挺欣赏。见他这样,剩下的三人也都注目于那个孤独的乐手。喧嚣热闹的酒吧里人头攒动混乱不堪,只有一张台面上的四个人头齐刷刷地朝向舞台好像都在欣赏几乎已经完全淹没在噪声里的音乐。
这真是一副有趣的画面,我想。
晓晨
过了一会儿,晓晨回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你们想全拿?”
小刚他们的头也整齐地转向我。
我说是。
晓晨又回过头去看那个乐手了。
小刚他们的目光还在我的脸上,我看了看他们俩,笑了笑。
萨克斯乐手的演奏不错,在这种嘈杂的背景声中居然保持着一种悠扬和平缓。他现在吹的这支曲子我挺熟,就是一时想不起名字,好像是一部著名电影结束时的片尾音乐。
过了一会儿,晓晨的头转回来了,他重新续上了一根烟,小刚眼明手快地帮他点上了。晓晨没有再扭头回去欣赏乐手的演奏,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低着头用手把玩那个印着海尼根啤酒广告的烟灰缸。我低头用手机给坐在边上的小刚发了一条短信:你说我深沉,有人更深沉。
小刚看到手机亮了连忙把手机拿起跑到一边,过了一会儿笑着回来坐下了。
我的手机出现了一条他发来的短信:你俩都深沉,我们可以等。
我也笑了。
晓晨终于又说话了:“上次好像你们没有全拿。”
我说:“是啊,所以这次想全拿。”
晓晨说:“里面本来局都布好了,这次本来想给别人更大的份额。他们……”他用下巴朝小刚的方向点了点说,“……做了些工作,现在还是让你们拿大头,这应该是个双赢的结局。”
我笑了。我想,要不是之前泡在那栋大楼里的几个月,此刻的我肯定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地从了。小刚他们肯定已经带着这个人和我的对手们进行了接触,他们所谓的做好的局不过是想让我接受一个他们不需费力就可实现的结果,同时还得对他感恩戴德山呼万岁。而所谓小刚他们做的“工作”,也仅此而已。
我问:“那其他几家都同意了吗?”
晓晨没说话,小刚说:“只要你这边同意,其他人基本上没问题。”
“这样,”我说,“我跟老板请示一下吧,回头给你们答复。”
晓晨马上露出要走的意思,小刚他们则按兵不动地看着我,那意思好像应该我买单。我执著地看着那个还在寂寞演奏的乐手,这厮好像已经进入了令自己陶醉的境界而不能自拔,居然开始摇头晃脑起来。那的确是一支美妙的乐曲,让人心思明澈而头脑清醒,即使在巨大的背景噪音干扰下也卓然可闻。
僵持了一会儿,小刚他们叫来服务生买单,大家握手散去。
老冯
第99节:思科九年(99)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面对那个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我的钢笔在手里转了好半天。最后还是下了决心在“小刚”这个条目的前面打了一个小小的“×”。伴随着这个决定,我知道又一扇曾经充满希望的门在眼前关上了。
高经理还在大言不惭地向我论述他深厚的上下关系;徐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