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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首恍惚了一下,好像有嗡的一声,肩胛骨穿进了一颗子弹,血在夜里流淌着,黑如石油,只有黑到极点的地方,才稍许看出些红色。
元首后退两步,被年迈的管家护在了身后。鬼爷抿一抿嘴,让扇子在两人跟前转了个来回,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他已消失在楼梯深处,迅捷的像一只精壮的猎豹。
元首回了回神,立刻推开白驹,抢步上楼;“这两个人,出了门就别留活口!”
他还是低估了老头的速度。
一堆人冲进卧室时,鬼爷背着骨头蹲在窗棂上,像一只灵巧的猫头鹰,飘飘拽拽的翻了下去。
卧室在两楼,不是很高的位置,所有不出十秒钟的时间,从窗口跳下来的党卫兵和广场上的巡逻兵会成一股,子弹针一般织罗起来,铺天卷地,笼住了两人。
鬼爷反了反身,把骨头用两臂夹着,往前一直跑了十来米,中了两枪后,他丢下人,取出扇子在身前翻了一匝半。扇面辘辘转动起来,形成一轮浑圆的盾牌,等再次落进手里,扇骨上吸满了苍蝇似的子弹头。
他叱咤一声,旋即将铁扇向前一抄,扇子豁然绽开来,光滑的绸面上有大团的梅花,像从苍蝇身上榨出来的模糊的血液,扇子周转间,像吃饱了钱币的老虎机,一个劲儿的吐出子弹。前排二十来个人应声倒地,而更多的人踩着那死的伤的,继续重复乏味的射击动作。
只有乌鸦的身体是活的,眼睛里是亮的,因为愤怒,因为贪婪,因为欲望。
鬼爷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乌鸦就像年轻时的他,自己留不住的东西,宁可他灰飞烟灭。不是因为霸道,却是能够的得到的太少,他,他们,不想一无所有。
一颗子弹穿透胸膛,更多子弹如同寻找蜂后的跟班接连射入他的身,他的肉。
求生的冲动和含义远远超越了感官的刺激,他感觉不到痛,而骨头慢慢醒转,这个活了二十多岁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团在地上,一声声叫他父亲,又让他觉得苦。
敌人潮水一般汹涌,他劈手削下几颗头颅,捡起散落在雪地上的两把枪,向穿着军服的狼群扫射。“别这么叫我!”他向他吼,“我不配!”
天上战机分作两波,绕开元首府向很远的地方飞去。云雾打散开来,留出几点星辰,一只只小小的眼睛挂着泪水,一闪又一闪,接着云雾又去了半片,天空皓洁,海一般深邃而寂寞,这夜晚,可能是最后一个夜晚,居然出现了圆圆的月亮,白月光,通天彻地。
他眼前晃了一晃,远远的废墟尽头传来一阵喧响。充斥着喘息和吼叫的暗地,被两盏刺黄的车灯照亮。
周蝎他还是来了,他经过他们,提起骨头丢进后座,顺势掐住了鬼爷的胳膊,往身上带。鬼爷咬了咬牙,用枪管扫开他伸来的手:“你快走!能活几个算几个!”
周蝎的手放下去,又抓上来,然而车还是开了出去,他又重重捏了他一把,终于还是松开了。
摩托消失在路的尽头,路那样的长,仿佛能去到天涯一端。他放下枪,放下扇,放下了背负着的所有,对刽子手坦然的举起了双手。
时光荏苒。
来过的都去了,去了的也再留不住。
能够挽回的他错失了机会,曾经拥有的在手心里化作灰烬。
他在某个地方,带着自己的选择倒了下去。
他走的时候,有月光。天和地,那样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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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s harder starting over than never to have changed
作者有话要说:
☆、29
小林在城墙下给他们留出一个入口,摩托驶入的瞬间,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堵住了最后的通道。
小林在指挥部一张地图后面潦草的打了个招呼。他身穿着墨绿军装,右手袖章上有一颗红星。微弱的烛光下,周蝎发现他的头发好像白了,仔细一瞧,原来是墙上迸下来的灰。
骨头还很虚弱,他们给他找了张床,他躺了会,很快坐了起来,冷静的问道:“乌鸦呢?”
小林叼着一根麦秆,看了看周蝎,有看了看他;“逃进天巢去了。”
骨头把两只脚放在地上,手托着床沿想了会说;“你们要当心,天巢是一座飞船,一旦到了天上…。”他没再说下去,好像在挑拣字眼。
小林一只眼眯着,不着边际的问了句:“索城的人,早就死绝了吧?”
骨头;“土生土长的索城人从天巢降临的那会就死了,我们祖先原以为这是片荒地,结果上面还住了不少人呢。这可这么办——当然是有办法的,他们还很野蛮,很弱,先民首领就以猎杀卑劣种族的名号,将他们统统杀光。与此同时,饥荒雪灾纷沓而至,先民刚安定下来就几乎遭遇灭顶之灾,海水吞没了三分之二的土地,所以我们脚下的这片地方,不过是原先的一小块,为了容纳那些人,当时的情景和现在差不了几——从一定程度上讲——自相残杀优胜劣汰,可水还是一个劲涨上来…”他有点累,稍稍吁了口气,“可能是首领良心难安吧,原住民的尸骨被安葬在禁山上,天巢也从此深埋于地下,不再面世了。水灾这才停止,我们一代代活了下去。所以反抗奴隶主开荒拓土这些根本就不存在,是个屁话。”
小林哧的吐出半截麦秆:“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骨头笑笑:“天巢里还有一本《天破》,是原住民留下来的,后来天巢里的占卜师又续了两本书,《天破以后》,讲的是禁山里的这些东西,原住民的尸骨,红丝绒,地下的天巢…。还有本《天破》,就是民间流转的那本。”
“原来那本最后都说了什么?”
骨头摇了摇头,头发垂下来,他把头发搁在耳朵后面:“原住民的书和我们常见的不同,是一个滚筒,所以水淹索称之后又回到了异族入侵,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嘻…”他忽然的笑了出来,“我们都逃不掉的。”
周蝎插不进话,往他身旁坐下,犹豫的探出一只手来,放在他腰上。骨头本能的往后退了一下,他还是有点怕他。周蝎却更紧的抱住她,全然不顾小林在一旁两眼发绿,鼻尖放在他脸边厮磨:“不会的,我们一起逃出去,只要不留下来…你跟着我…我们全错了。”又抬眼盯着小林,“对吧?你们缺人种地,我们这儿的人还是会种地的。
小林气的蹭的从桌子后面跳起来:“对对对,你们两个必须打发到海南去,我不要再看见你们!”
突如其来的温存让骨头没了方向,他求他:“我是该死,你不要再这么折腾我了,我怕…。”
周蝎叹了口气,骨头理应知道的东西太多了,然而真相和谎言,他不知道哪个会更伤人。“鬼爷都跟我说了,过去的事…。”又叹了口气,“你要我,我也要你,还有什么比这更要紧。”
骨头低下了头。可我不要你了,谁都不要。
已是黎明,雪下个不住,东方却有一轮旭日升起,如同摁在黑布上的一块灼痕。
决战了。
走出指挥部,空气里满是焦灼的气味,周蝎登上墙头看了一眼,破碎的新月闪电旗从政厅上空飘落,旗杆上插着一颗头颅。
鬼爷的头颅。
他抹了抹眼睛,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下来对骨头说:“别去上面,挺危险的。”
太阳很大,世界很黑,照明弹红红的在天上烧,照不见几多活口。苟活下来的集体仰着脸,煞白的面皮上镀了层金光,像一只只虚浮的烂橘子。
骨头他站在很远的位置,像一尊幸免于难的石像屹立于肆虐的风沙之中,他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周蝎逼上去一步,他就连退了三步:“你管不着。”
周蝎站住了脚,他磕巴着嘴,想不通;“才出来,你能去哪儿?”
海水已经淹进了城墙,越涨越高,唯一没有夷为平地的禁山岌岌可危。
骨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个藐视了他一辈子,捉弄了他一辈子的男人,他觉得自己和他一样,也有点儿滥情,凡是对他好的,他都喜欢,都想对他们好…。他露出了水仙惯有的笑容,怜悯,漂亮,但没有内容的空泛的微笑:“我厌了,我厌倦了被你们像牲口一样运来云去,很多东西,一些人,我不是不能守住,而是…他们太廉价。”
说完他就走。
周蝎一路追着他,平常骨头都会跑得比他慢些,因为想被追上,可这次他跑得飞快,快得像是在逃跑。
周蝎心眼子里拧了一下,两腿都软了下来,让小林三两把扯进了机舱。他听见螺旋桨在头上转,发出很大的声音。他到了天上,天上还在下炸弹,沿着不成形的街道,咄咄的在旧的坑上打出新的窟窿。
他失去了他。
中央军大多跟随元首去了天巢,散落在外面的早已溃不成军,他们和百姓一样在逃命,可禁山眼见要保不住了,原来的盟友只有靠赶尽杀绝来一解心头之恨。
作者有话要说:
☆、30
自从住进了元首府,乌鸦很少再往天巢跑,反正横竖由老爹打理,用不着他多操心。可如今水仙被人捏爆了脑袋瓜,天巢里群蛇无主,他就不得不三番两次回来安排大小事宜。
天巢其实挺无趣的,乌鸦从小就想着要逃出去,逃出去之后呢?他可以找个女人,开片小店,凭他的身体应该还可以生一堆孩子。
十四岁时他第一次杀人,杀完人之后他独自在最繁华的街道上踟蹰。爹为了让他快点回去,没给一分零花钱,所以那些好吃好玩的东西,他也只能看看而已。这个让他肖想成痴的花花世界给他的第一印象,居然是有点滑稽。街上很脏,很乱,也很拥挤。行人都像游乐场里的孩子,吃着油腻腻的食物还一个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