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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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酷新世界-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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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之间的那点东西,周蝎不是没有思虑过,然而想来想去,除了一顿热饭,好像就只有剧烈的性事。
  骨头同他严丝合缝挨在一块儿,身体却像潜伏在海底两万里的某种生物,冰冷而安静的呼吸,吐出一条滚水似的烟柱到天花板上,眼睛里很空,好像也在思考,又好像也放弃了思考。
  周蝎横他一眼。
  骨头,骨头是床上的周蝎。只不过,周蝎迫于自身弱小而服软怕硬,而骨头,他就是乐意,就是喜欢被人压着。人在一方面过于强大,就会在另一面寻求低微。平日里的骨头沉闷而凶恶,到了床上就变得烟目媚行,永远是低三下四的做派。两人从见面起总共做了四十次,周蝎回打回被伺候得找不着北,因而有时候,他恍惚觉得,他是爱着他的…。
  “喂,”骨头突然说,“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这一天又见着了太阳,嵌套在浓厚的云层里,揾出一道混沌的白影。过了晌午,遮天蔽日的雪下下来,把刚潜滋暗长出来的一丝生机给杀尽了。
  这样浑浑噩噩又到了晚上,全天死亡人数首次突破一百。人呆的地方全让给了黑鸟,黑鸟脚下踩着来不及运往焚烧厂的死尸,啄着,啃着,血肉横流。匆匆而过的路人没有吃惊,也没有回头。毕竟不是头一次,人的适应力总是残忍的可怕。
  十一点,所有的街道都空了出来,枯枝灰雪晕出一个黑夜,犬吠鸦啼拱出一座荒城。路灯狐眼似的垂着,打在一堆堆残尸碎肉上,诡异而浓艳。从很高的地方,霓虹泼出半城华艳的脓水,到处是糜烂荒败,到处是死亡死亡死亡…。
  人愈少,光愈热。
  长街,如火下濒死的千足虫,奔向四方,到了临近城墙的地方,被四座山脉截断。
  罗乐游乐场坐落在城北山脉上,七十年前建出来的破玩意儿,近年来反复翻修过几趟,可换得了皮却脱不了胎,骨子里还是透露出一股童趣般的廉价感。正中央的摩天轮还是原先七彩棒棒糖的样子,色泽剥落的地方来回镀了几层漆,远远望去,像鼓面上蒙了一张箭毒蛙的皮。摩天轮四周疏疏落落插了几支硕大的卡通人像灯,一个个五官横斜,笑意中隐隐带着嘲亵。
  摩天轮上的一只包厢里,骨头摇开半扇玻璃窗,两手放在窗框上望出去,鼻尖冻得通红,一双眼睛湿而明亮。周蝎跟着往窗外瞧了半天,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只是他…他突然有一个愚蠢的想法,那家伙好像还是个孩子。
  “你看这天,多么宽广。”骨头说。
  周蝎被风迷了眼睛,正卷起袖子忙着擦脸,根本没听见。
  骨头微微叹气。
  “从前和别人来过?”周蝎。
  “…。可能吧。”
  “喜欢的人?”
  “没印象了。”
  “也是,谁会和你好。”周蝎说完有点儿悔,偷偷飞了他一眼。骨头脸上淡淡的,十指放松,并没有进攻的意欲。他靠回窗口,从兜里掏出一支简易望远镜,打开镜罩,十字线上抬,看见很远的天空上一颗海蓝的星,像舞台黑色幕布后面拓出来的一方净地,静谧,安详,友好。
  目镜下移,城中央的元首府里正大宴宾客,四周回廊上灯火通明,几步之遥的厨房外,油腻肥厚的残羹冷炙从垃圾箱里潺潺流出。府前广场上,喷水池里的水吸饱了暖黄的光向上迸射,仿佛天堂深井里冒出的一股股香槟。
  目镜上移,东麓上矗立着一座大型器械,形似钻井器,粗壮的钢管触手般扎入土层。在那塔状机器的顶部,两淙浓烟,黑得发紫,高高飘上天去,与窒人的云层融为一体。
  他记得那里原来是一座乱坟岗,山下环有一堵颓塌的老城墙,墙上嵌着六口钟,墙头竖着六颗人头。相传远古纷争,异族首领在战败之后,身体被铸入墙砖里,只留出六颗骷髅。八年前为了安置那几台庞然大物,政府推翻了半座城墙,许多墓地也遭到毁坏,当年的游行简直和当下的雪一样肆虐。
  师傅带他去过那儿,大概是入道的第二天,也许是第三天,当时师傅指着墙上的钟说:“你看这上面的六面钟,他们的指针都在零点一刻的位置,乍看之下似乎没有区分,可事实上每个表面之间都存在细小的差别。其实,杀人也是一样的。都说命悬一线,这根线多粗,从没有人规定过,也不会有人告诉你,而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把这根线拦腰截断,不留任何余地,不留一丝喘息。不然的话,它会勒死你的。”
  “我一直在想,”周蝎手臂往他肩上一挂,贴着耳朵低声说,“城外是什么样子?”
  骨头迟疑了:“都是海。”
  “不不不,恐怕未必如此,”周蝎摇头,“前两天我扭开广播,城里只有十个频道,那天不知怎么调到了十一个。”
  骨头蓦的别过头来,眼神异常的尖锐。
  周蝎往后退了一步,挠挠头说;“可能是记错了…。可…”
  “里面放了什么?”
  周蝎吃吃艾艾地回答:“一首歌来着。”
  “唱了什么?”
  “我…我不会唱歌。”
  骨头一言不发盯着他,眼珠子又发绿了。
  周蝎瞟了眼脚底,包厢还吊在半空,要被踢下去可怎么办?只好不着调地唱了两句:“东方红,太阳升…”
  骨头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咩

  ☆、5

  周六,消毒日。
  按元首府下达的条例,公民每周末必须去消毒所进行集体消毒,一月五次并记录在案,未达标者,三到四次一律罚两千埃币,少于三次就得收监调查。
  消毒所走廊上,一群男人浑身脱光,号码牌挂在手腕上,尾随士兵进入消毒室。周蝎排在最后。他不喜欢这地方,没人会喜欢。形同毒气室的密闭空间,四方四正,三面墙上都装着高压水管。每回铃声一过,消毒水就鞭子一样劈头打下来,正反面各一次,每次十秒钟。等走出消毒室,人都跟红皮耗子似的,热腾腾,红彤彤,光溜溜,十足的死刑犯模样。
  出了消毒所,门口有人派分饮用药水。这种药水浓稠而咸涩,喝的时候不能兑水。药水瓶盖子上贴着厂家标签,红白条,左上角五十颗蓝星。
  厂家的来头,无人知晓,至于消毒所的作用,更是无从说起。暗地里人们管这叫“月行五善”。
  行完本月第五次善,周蝎也不肯多留片刻,一手提了药水,敞着领口就出了门去,沿着院门右手边的林荫小道一直走到中心大道,继而在大理石拱门前拐个弯,经过四个街区,来到金门窖山路口。
  饭馆就在右手边三百米处。
  他左拐,进入小金门路。顺着小金门路下去,便是全城最老的街区,门户寥落,人烟稀淡。这条小路上原本住着一族二十来口人,五年前被某杀手组织灭族。下手极辣,死相极残,听人说那晚血似杨花撒满了每个角落。
  凶案,二十年来最令人丧胆的凶杀案。
  之后没有人再敢住进去,两百米长的街成了一段废弃的血管,淤满了杂碎腌臜和被年岁消瘦的死猫尸,染血的黄条子严严实实捂在门窗上,像堵人口舌的蜜糖,肮脏又恶毒。
  在一扇柴门前,周蝎四下里望了一望,才推门进去。院落里房榭破旧,却收拾很干净,屋檐很高,遮天蔽日,唯独当不住冷风。他扣上最后一粒纽扣,走进正堂,喊了声“师傅”。
  过了好一会,东房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应。“进来呀,黄雀。”
  鬼爷团着腿歪在一把软椅上,右手提一柄烟袋,左手缓缓的摇着一把梅花扇,身上穿着长长的老式棉袍,青筋一样的绿色,用一枚金莲花别住,衣摆线头软软的垂在地上,像褪了色的流苏。
  鬼爷是个人物,三十二岁便扶持起了当时摇摇欲坠的地宫,与天巢一南一北双峰并峙。然而说起家世来,这位枭雄可就没那么光荣了。他爹是绞刑架上吊死的囚犯,奸杀罪,受害人还是他小姨。正因如此,鬼爷的成长经历充满了屈辱。由于“没脸见人”,在相当长的一段年岁里,他都靠设摊扮小丑谋生。周蝎入会时鬼爷正当壮年,挺清秀的男人,眉眼间稍许带点凌厉,由于长久带妆,被厚厚的妆料吃空了皮囊,看上去多少有些病恹恹的。然而十五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脸上白粉红印久洗不去,如今的鬼爷,已然变为了一具冷而僵的枯鬼。
  真是岁月如刀寂寞如年。
  周蝎熟门熟路摸进去,横身往手术台上躺下。鬼爷顾自吸完一袋水烟,才挡了把扶手,摇摇晃晃的上来。“再好的皮,也经不起一月五次折腾呐。”审视一番后,他作出结论。
  “屁话。”周蝎笑。
  “老糊涂喽,记不得上趟说了什么。”鬼爷轻轻点住接班人的额头,凑近脸去,瞧了一瞧。“松了,我帮你切下一块,再拉紧一点。”
  “真小气。”
  “才一个月就换皮,你能耐好,我手上还没货呢。”鬼爷捏起一根纽子,小心翼翼地挑开额头的皮,一点点扯开来,趁还没见血,就用小剪子剪下一角,再拉回去,拿线头补住。
  周蝎疼得直哼哼,却没要求用麻药。鬼爷这儿压根就没这玩意。按照他的说法,人非得疼个几次,才不枉来这人世间走一遭。
  然而疼,他已经尝了太多次。
  鬼爷俯下脸,鼻尖贴在他脸上。“计较永远是最痛苦的事。人活着,总有活下去的理由,你掐断了那根线,也有人也对你这么干,这样的轮回真的好辛苦。”
  可是死——不需要理由。
  回去时天又黑了下来,过了期的报纸贴着地面瑟瑟的飞,偶尔从纸缝间露出几双青紫的赤足。
  饭馆没开,周蝎打后门进去,掩上门,打开一排窗。屋里悄无声息,漾着一股汗骚味儿。他叫了声骨头。没人答应。一路开了灯,轻手轻脚的移到里屋门前,周蝎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上听。
  咯吱、咯吱。是咀嚼的声音。
  他一脚撞开门,伸手揿下了灯。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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