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难民中立刻有人毫不客气地问。
手抖得更厉害了,我紧紧地握住,耳朵里只听见他力持镇定地说:“我是太子。”
人群中立刻有人质疑说:“你是太子?别骗老子了。太子是个白痴!可老子看你,明明是个正常得很的公子哥儿嘛。”
太子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我死死地抓着他,恨不得把我全身的力量都过给他。
这时,张泓站起来说:“这位的确就是太子殿下,我就是服侍太子的公公。大家从我说话的声音也听得出来,我是个太监,从宫里来的。如果大家还不信我是个太监,我可以立刻让大家验身。”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哄笑。就在这阵哄笑中,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突然奇迹般地缓解了。
这时,太子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冲他点了点头,同时用耳语般地声音鼓励他说:“就把我们刚刚商量好的话说出来就行了。”结果如何,我们就听天由命吧。
人群中又有人说:“好吧,我们相信你就是太子,那么请问太子殿下,您有什么旨意要宣布呢?”是十足嘲讽的语气。
太子呆了一会,就在我以为他不敢开口了的时候,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代表卧病在床的父皇来……来慰问你们的,父皇本来是……是要御驾亲临的,可惜他累……病了……”
“少啰唆!你只说到底给不给我们粮食吧。”人群不耐烦了。
我心里一惊。今天这种场面,太子已经够紧张了。那些人还这么强横无礼,连他的话都敢打断,真是刁民。
我正担心太子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呢,却听见他很清晰地说了一个字:“给!”
这下,连杨太傅和齐王都急了,一起回头喊:“殿下……”。
要知道,这“给”字一出口,可就收不回了。太子既然是代天出巡,说的话就是圣旨,君无戏言啊。
难民中发出了一阵欢呼。
这时太子又补了一句:“但不是这种给法。”
难民立即追问:“那是什么给法?”
太子这时候好像没那么紧张了,语调平稳地说:“你们想活命,这没错;留在灾区的人想活命,这也没错吧。我们总共就带来了这些粮食,如果都给了你们,让家乡的人活活饿死,你们忍心吗?因此我建议,把这些粮食平分,一半分给你们,一半运到灾区去,你们看如何?”
难民互相一商量,有人马上表态说:“也行,那就赶紧分吧。”
太子说:“不能在这里随便分。因为我们不知道你们中到底谁是真正的难民,谁是假冒领粮的。这么宝贵的救命粮,你们也不想被那些假冒的难民领走吧?不如你们跟我们一起回襄阳城,到那里之后,你们再凭难民的籍册来领粮,好不好?”
难民中又有人说:“我们慌里慌张逃命出来,哪里还带了籍册啊。”
“没有籍册也不要紧,去找官府补办。只要你能证明你的确是难民,开一张临时籍册出来,我们照样给你发米。”
话说到这里,杨太傅和齐王也赶紧帮着承诺。人群终于慢慢让开了一条路。
此时,夕阳已经收起了它最后一道余晖,黄昏来临了。
车子又轱辘辘开动了。车门一关上,我就猛地扑过去抱住他说:“天那,你今天简直像英雄一样,是你救了我们所有的人!我的夫君好棒哦,我爱死你了!”
咦?怎么毫无反应啊?难道我这个马屁拍得还不够响?
我松开手,某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我的“英雄”,在慷慨——哦,不好意思,是颤抖着——陈词之后,大概是越想越后怕,已经吓得昏过去了。
46. 小花猫讨饭记
襄阳城在春秋战国时期属于楚国的版图。秦统一天下后,以汉水以北为南阳郡,汉水以南为南郡。汉朝时,将南阳郡、南郡与江陵、长沙等七郡统归荆州。魏晋仍沿袭汉制。
襄阳城东北有个叫“大堤”的地方。顾名思义,就是建在汉水两岸的巨大堤防。过往的船客便在此上岸,歇脚逗留。
久而久之,堤坊的周边慢慢发展成了风花雪月的烟花区,妓院酒肆林立。每当夜色降临,这里便灯笼高挑,辉映十里,歌管舞袖,飞杯传觞。“大堤”,成了荆襄一带著名的销金窟,美人窝。
翻开汉乐府,里面多的是对“大堤”繁荣盛景的描述:“南国佳人多,莫若大堤女”;“朝发襄阳城,暮至大堤宿。大堤诸女儿,花艳惊郎目。”
因为读过了这些描写“大堤”的浓词艳句,在来襄阳之前,我对“大堤”是很憧憬的。这次来的路上,我也一直在想,一定要和我的小花猫去见识见识。
可惜我们这次来是来赈灾的。赈灾嘛,跟风花雪月,听起来总是格格不入的。
初到襄阳城的前三天,我们每天都忙得昏天黑地。别说去“大堤”了,有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吃。
白天,指挥监督着“难民赈济所”做各种难民安置工作。比如,开了两个“领粮处”,让难民凭籍册排队领粮;开了一个“义诊处”,给难民义诊,给那些染上了伤寒痢疾的难民们发放免费汤药。同时还在街上开了好几个“施粥处”。我和太子时不时地去巡查一下,遇到人多忙不过来的时候,还亲自动手帮忙。
一开始,每到一处,难民们忙不跌地磕头行礼。次数多了,在太子的一再要求下,人们也不磕头了,只是笑咪咪地喊一声:“殿下,您又来了?”
太子的“傻子”之名,在这次赈灾中算是彻底洗清了。不仅如此,还获得了极大的声誉。至少我们经过的地方,人们对太子都是赞不绝口的。
当然这些是用大量的救灾物资换来的。没有这些救命的东西,你再是太子又如何?就像那天在襄阳城外被难民包围的时候,如果太子不答应给他们粮食,他们能把太子撕来吃了。
而在襄阳城滞留的灾民人数也远远超过了我们的估计。在襄阳呆了三天之后,我们带来的粮食已经消耗了快三分之二了。更糟糕的是,对于那些灾民来说,这依然只是杯水车薪。街上虽然暂时不再有饿殍,但我们给的这一点点的粮食,估计也管不了几天。等我们一走,他们还是会饿死。
这时,襄阳城的米价已经涨到了十贯一石,而平时的米价只有一贯石。也就是说,米价涨了整整十倍。
我和太子正忧心忡忡地讨论着米价问题,骂着米商黑心。张泓在一旁说:“两位主子是没有到过民间,这襄阳还算民风淳厚的,这里的米商也算是有良心的了。两位主子要是到了奴才的家乡扬州,才知道什么叫奸商。据奴才估计,那边的米价现在只怕已经涨到平时的二十倍的了。就是这样,米店还爱卖不卖的,通常只上午开门,到下午,就关了,任那些排队买米的人把门敲破也不踩的。”
“这是为什么呢?高于平时二十倍还不卖呀?”太子不解地问。
“如果他继续囤积的话,过几天可能会涨得更高。奴才进宫的那一年,扬州的米价就曾经涨到原价的三十倍。”
“三十倍?我的天哪!”我和太子真是太不知人间疾苦了。原来,老百姓的生活如此艰难,一遇到灾荒,他们就只有等死的份。一般平价的米他们都买不起了,何况还是这种高得离谱的高价米。
张泓感叹说:“就因为米价这么高,家里实在养不活了,才把小的送进宫的。送进宫后虽然不再是男人,但好歹小命还在,总比留在家里等死强。”
我和太子相顾默然。
我们也知道宫里的太监多是来自贫困人家,好人家谁舍得把儿子弄残了身体送进宫当太监呢?但面对一个我们如此熟悉的人,心里还是觉得凄惨。
这时,外面通传说:“齐王殿下、杨太傅以及郭大人到。”
我赶紧站了起来,低着头站到了太子身后。这几天同路而来,虽然我努力遮掩,但从齐王看我的眼神,我估计他早就认出了我,只是他没有揭穿而已。
至于杨太傅,在宴会上倒也见过一两次,只是我猜,他应该没记住我的长相。每次参加宴会多少人啊,我又是个小辈的女人,他也不会注意看的。更何况我现在又是小太监的打扮。
大家坐在一起商量来商量去的结果,还是那句话:一定要发动那些富商、乡绅,踊跃捐钱捐米,共度灾荒,共体时艰。
不然,光靠我们带来的那点粮食,用不了多久,就会难以为继的。而整个荆州,各郡各县官府的粮仓,早就已经放空了。
可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的好难。这几天,我和张泓几乎每天晚上都要陪着太子去那些富商、乡绅家赴宴,在席间一再恳请他们支援。一般太子开口,他们还是会答应给一点的,但他们给的,和我们需要的,实在是相差太远了。
可怜太子每天到处奔波,有时候一天像赶集一样地赶几场宴会。喝得歪歪倒倒地回来后,总是躺在我的膝上委屈地说:“我都快成讨饭的了。”
说起梁景仁这个荆襄第一米商,太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今天陪他第三次去梁景仁的府邸,本来是想游说他捐点粮食出来的。可他居然只是把我们请进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就借口有事,把我们打发出来了。把太子气得目瞪口呆。
若是在京城,这样目无君上,已经可以判他一个大不敬的罪名丢进大牢了。可是这里天高皇帝远,国家又正值多灾多难的时候,特别需要这些富豪的支持。
总之,求人的事不是人干的。平时这些无职无衔的草民见了皇室中人,跪在尘土中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现在一旦我们有求于他们,就要反过来看他们的脸色了。
要说起来,今天去梁家的唯一好处是,太子不需要陪人喝酒,总算是清清醒醒地回来了。
在襄阳那么多豪绅中,这个梁景仁是最难缠的。而且,更可气的是,他居然还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帅哥。
可能是又帅又超级有钱的缘故吧,所以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