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竹回到了她的马车上,平稳驶出了侧门,那边帘子起了一角。匆匆擦过时,臻璇看不清里面人的面目,却瞧见了那双眼睛。
是穆夫人。
等了不久,便有人出来迎臻璇进去。
那丫鬟面生,不是从前臻瑛身边的,十四五岁模样。长得中规中矩。算算时间,当年臻瑛带进王府的恐怕都已经到了年纪不得不放出去了。
那丫鬟只管带路,多的一句不说。
马车停下后,又步行了一刻钟,便到了臻瑛住的院子外头。
臻璇打量了一眼。规矩的院落,与天一院差不多大,布置无一处越矩,里头却显得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丫鬟婆子。
越往正屋走,药味越浓,臻璇不由皱眉,莫非臻瑛病着?
中屋穿过东次间进了寝房,臻璇眼光所及之处,全是臻瑛的东西,看不到一点颜慕安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雕花大床上,臻瑛靠着引枕坐着,脸色廖白,嘴唇微裂,全是病容。
臻璇在床前停下了步子,一瞬不瞬看着臻瑛,在她的记忆里,臻瑛从来都是意气奋发,高扬着头颅,即便是叫尤氏和裴七老爷老爷逼急了,那也是砸东西泄愤,断不会有这般模样。
“三姐姐……”臻璇唤了她一声。
臻瑛转过头,冲她点点头:“来了,随便坐吧。”
这般平和,平和得如同变了个人,要是放在从前,臻瑛定会说她是来看笑话的。
臻璇落了座,屋里伺候的人都出去了,只留下两姐妹,一时谁也不说话。
到后头还是臻瑛先开了口:“怎么想到过来?”
“想到些从前事,总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就想来问问你。”臻璇把话接了过来。
臻瑛冲臻璇扯了扯唇角,算是个笑容:“什么事?我那年为什么要折腾你?”
“三姐姐想从哪里开始说,我就从哪里开始听。”
听闻此话,臻瑛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而后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是你来问我,怎么倒是让我先说了。罢了罢了,我先说吧。你当年能明白四妹妹被退婚是京里那神仙打架,还是一群神仙打群架,自然也应该知道,这事儿靠我一个人成不了。”
臻璇抿唇,缓缓摇了摇头:“对啊,我那时是懵了,后来是不愿意想了,但是现在我想再弄明白一些。”
臻瑛似笑非笑,眼睛也不看臻璇了,低头盯着锦被上一层复一层、层层叠叠的牡丹花:“咱们府里啊,可还真没有哪个是良善的,不过是没有吃食不早起罢了。四妹妹、五妹妹、六妹妹不折腾,是压根不需要折腾,平平稳稳过着,什么就都有了。我不行。我不是爱折腾,我亲娘若还在,我又何须被尤氏逼到那个份上!”
尤氏在臻瑛的成长和婚姻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谁都知道,便是臻瑛回了甬州,远在京城的尤氏也没少给臻瑛找不痛快。
臻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着臻瑛的话,道:“你也逼到尤氏了,就因为你抢亲,尤氏被大伯祖母拘在甬州那么多年回不去京城,等她年纪再大些,恐怕就生不出儿子来了。七伯父可不能绝了后,大伯祖母不会同意过继,到时候少不得纳妾生子。尤氏定是要养庶子的了。你绝了尤氏的后,也算是回报她了。”
“你说得倒是有趣。”臻瑛嗤笑一声,指尖拂过牡丹花瓣,想到那格外喜欢看牡丹花开的穆夫人。她忍不住变了语调,“你且放心,你也等得到回报穆夫人的那一天。”
臻璇知道臻瑛在说什么,若非穆夫人站在了臻瑛这边,世子妃是谁还真不好说:“你该感谢她。”
“是啊,若非她的支持,就算那年上元人人都看到我和世子摔作一团,世子妃的位子也还是你的。她帮我,不过是私心罢了。”
那些私心,臻璇很早之前就懂。是为了嫁入穆家的郁惠。
郁惠已经一举夺男,与穆五爷感情又好,这个不招人喜欢的媳妇已经慢慢在穆家站稳了脚跟,若她的表妹成了永凉王世子妃,穆家愈发不好掌控郁惠了。
臻瑛此刻给臻璇解释起了回报:“你知不知道。朝中那三位穆家老爷站在谁的身后?是皇贵妃和四皇子。老王爷要做他的闲散王爷,不爱参合京城里那些事情,但你我姐妹与他不同,我在这里不容易,若裴家倒了,我也完了,我与你们一样指望着我们的四妹夫呢。
你说。若皇贵妃倒了,穆家那几个要如何?她穆夫人又要如何?不是要看四妹夫肯不肯手上留情了吗?到时候他们就只能仰仗你那表姐了,你们表姐妹关系不错,郁琮又要嫁给七弟,他们要盼着四妹夫看在裴家人的脸面上千万别对穆家赶尽杀绝了。”
臻璇听了这话,不由摇头:“哪个世家里头不是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若要靠表姐绕到七殿下那儿。未免远了些。”
臻瑛挑眉,一脸笃定:“救命稻草,哪里管得了粗细长短,反正老王爷不会参合他穆家的事体,慕恩、慕艺不是她亲生的。也为着当年事怨她,穆家出事她们越发不会管了,你且等着,她有求你的那一日。”
“有没有那一日又有什么打紧的,你也说了,不过是人各为己罢了。”臻璇不愿意在穆夫人的事情上多费口舌,便让臻瑛止了这个话题。
臻瑛也无所谓,又把话题绕回了最初:“我们说到哪儿了?说到了爱折腾是不是?”
话音未落,臻瑛的面色已经凝重了起来,她哼了一声,又转过头盯着臻璇:“我说七妹妹,你是装傻呢还是真不知道?咱们那柔得跟水一样的九妹妹,嘴巴说不出话的八妹妹,哪个是个好的?没有九妹妹,我哪里来的帕子?那日会扔帕子在我屋里的也就只有她了。
再说那个八妹妹,当真笑死人了,三哥哥那年轻薄桃绫,她臻玟一人带了一个丫鬟,竟然主仆两人都巴巴地跑回来找你?换了哪个不是先冲上去把桃绫救下来再说。这是又要桃绫吃亏又要卖你一个好,她是不敢直接冲过去和三哥哥顶着干的,她看着三哥哥眼色过日子呢,回来叫你一声不过是知道三哥哥的那些花花心思,晓得万一三哥哥真跑了她的依靠也没了,赶紧死马当活马医卖个好再说,免得阖家上下忘了还有她一个哑巴小姐!
臻玟她哑巴做不下去了?三哥哥走了那么多年,连三嫂和儿子都能不管不顾的,哪里会顾及她。她以后万事要靠甬州了,当然不能再做个哑巴,即便是说不出来也要逼着自己说。我就一样没弄明白,她小时候明明会说话的,在南边到底出了什么事,让她把嘴巴闭得这么紧,不过呢,估摸着也和三哥哥脱不了什么干系。”
帕子是臻珧干的,这一点书友应该都知道。
臻玟的事情,之前没拎出来讲过,不晓得有没有书友看出她在处理上的不对劲。
这伏笔伏了几十万,96也真的是很哈哈哈哈自作孽不可活。
捂脸跑。
正文 343章 旧情(五)
大家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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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瑛说得极快,也不管臻璇听清楚了没有,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这些话她一直想说,只是对谁说都不合适,就一直闷在了心里,这会儿臻璇要听,自然是都说了。
臻瑛见臻璇面无表情,以为她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不由有些气恼,她捶了捶床板,声音越发抬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做她们没什么好处?那两个是要有好处才做事的?
我不受王府里喜欢,她们怎么知道有没有好处?世子不可能没有子嗣,他不肯进我屋子里来,那就只有两条路。
我不再是世子妃,七出休了我,老王爷要面子,这事做不出,要么就弄死我,这倒也是个法子。不过呢,我要真死了,就算裴家不肯给我出这个头,朝廷里的言官不是傻的,人家揪着的是裴家对女儿见死不救,损得是咱们四妹夫,万一闹起来,别说老王爷和世子倒霉,四妹夫和裴家一样被拖下水去。
另一条路,就跟你说尤氏的一样,把庶子记到我名下来,那谁来生这个孩子?你是我祖母,是大伯母、六伯母,你告诉我,你如何选!”
臻璇被臻瑛一连串的追问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当然知道怎么选,谁家的都不如自家的。
孙氏说的那番话还在耳边,漆黑如墨的眼睛就那么盯着她,她说:“别让她们如意。”
显然,孙氏已经知道了,若要选择,庶出的臻珧,与说不好话的嫡女臻玟,都有可能。
这就是在那一年就能看到的可能会到来的好处,无论对臻珧还是臻玟来说。她们说亲不可能说出一门更好的亲了,况且臻瑛如此不得宠,世子侧妃的位子,也是好的。
即便这事最终没有成。对她们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臻珧扔了帕子,臻玟在玲珑阁门口指着帕子和颜慕安的荷包叫了一声。
的确是臻珧做事的风格,大概也是臻玟做事的风格。
不愧是一家人,她们两个都是包老太太的孙女,四房出身。
臻璇知道臻瑛说的这番话句句都是真的,当年她气愤臻瑛,后来出于心伤不愿多想,这才略过了很多细节,直到孙氏提起。才一幕幕想起往昔。
而臻瑛给她的是另一方面的信息,她感谢臻玟知会了她一声,也怨她没有先冲上去救桃绫。
不过转念一想,那也是人之常情,人各为己。她和臻玟不是一条路上的,仅此而已。
臻瑛说得一点不错,那帕子的来源是个大问题,臻瑛这个人,偷帕子之类的事情,她是不会去做的,反倒是臻珧。她虽不知臻珧是怎么从庆福堂里翻出了莫妍留下来的帕子,但总归是她做的。
很多巧合,很多布局,一样样叠在一起,造成了那年上元的“意外”。
掌心发烫,竟是泌出一层薄汗。如孙氏握紧了她的手。
别让她们如意吗?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扯出浅淡笑容。
臻珧也好、臻玟也罢,她现在对弈的是臻瑛,舒展了眉头,缓缓开口道:“三姐姐。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拉你一把?是要我去和大伯祖母说,还是去和世子爷说?”
臻瑛说这些,一来是挑明这些往事,但也不会仅仅是挑明,她也想谋利。
在这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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