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座位上,他再次把头深深地埋在书海中。
失望长在他脸上,洗也洗不去。
从前的我哪儿去了?他去了哪,去了哪?你快回来,回来。无济于事。他找不到原来的自己,现在他是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很多东西随着病之旅而消失。
究竟是谁惹的祸?墨子路不敢埋头苦想。太乱、太痛、太累……
神啊,救救我吧,快救救我吧,我快不行了,不行了……
墨子路的内心在竭力挣扎,血液都为它让路。
谁能救救我?快来救救我。
面对着家中几多皱纹的茶几上摆放着的一堆药瓶,妈妈真的无可奈何。
墨子路那无神的眼睛无意瞥见妈妈的嘴角,几个疮像煮熟的大豌豆一样。墨子路白瘦的腮帮子经不起这些,马上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眼睛虽然无神,可仍阻止不了汹涌的泪水。
吃了这么多药都不见效,看,都快成了药罐子里的人了,看,才多大啊……
妈妈面对着墨子路说,粗灰色的手臂难掩呜咽声。
走,咱们去镇上看病。
镇上有个江湖郎中,以算命看病著称。逢集,二人骑自行车来到他摆的地摊前。墨子路报了生辰八字,还没等妈妈询问,这位江湖郎中就算出墨子路小时候家里发生的大事来,这令他万万想不到。
对于病情而言,江湖郎中给了个方,说是猪心里放朱砂一起炖,吃了即好。结果,吃了好几次,差点要了墨子路的命。他那颗心呀,差点从胸口跳出来。看来此方不对症,墨子路精神依旧很差劲。
失败是难免的。阳光总在风雨后,请相信有彩虹。
四处打听,终于有了起色。县城西北角有一小区,小区内有一大仙,邻人都说灵得很。
二人搭乘汽车来此拜会。
相比其他小区,它显得陈旧不堪,而且在里面的都是平房。砖红色的瓦,和墨子路的家没有什么两样。墙壁脏兮兮的,岁月的痕迹。但算不得“贫民窑”。
待二人走近大仙的住处,只见门庭若市,黄发垂髫,青年妇女竞相排队等待;自行车、三轮车、轿车连成一片。
众人无不夸赞大仙,大仙大仙洪福齐天,迫切企盼大仙救命。
早上十点排队,下午两点多才轮到他们。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大仙长相平凡,如街上的老婆婆。二话不说,妈妈向床头递了十块钱;墨子路呆坐在炕沿上,泥塑木雕似的,静静等待;大仙在炕头打坐,泥塑木雕似的,昂头闭眼。
半炷香的工夫,大仙睁开眼,伸展双腿。
课上,老师们就经常拿墨子路开涮,说刚才墨子路是不是又下神了。学生的每一个动作,身在讲台的老师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次,墨子路见识到了真正的下神。但他发现下神也没什么特别的。
更为神奇的是,大仙对墨子路的病情一点没提,只是让他们回去。果然是大仙。妈妈知道大仙她法力无边,便打车回家了。
破镜欲重圆,神仙也无力。这就是墨子路的结局。他没等到想象中的结果。
从此,他再也不把医生、江湖郎中、大仙连同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等等当成救命稻草,他也没怪他们,他只是自认手劲不行,抓不住。他想以后他首先得多吃多锻炼才行。
冷清的夜晚,孤独难以排遣,于是墨子路本能地用力攥紧行李包,试想通过加快前进的步伐来驱散飘忽不定的心绪。
第四章独自走夜路(3)
个把小时一晃就没了,手机彩屏上清晰地显示着十点二十。
从扇扇窗户溜出的缕缕灯光毫无声息地渐次忙于熄灭。黑暗越来越浓,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弥漫,仿佛要把无数看不见的、严重偏斜的天平调正。
路边的街灯还在挣扎,拼死对抗黑暗的到来。这对墨子路来说不是什么坏事,但对市民也不一定是好事,他们太缺乏好的睡眠了。没有好睡眠的人实在是悲哀,哀;没有好睡眠的人实在令人怜悯,悯。
墨子路不急不慢地在路上行走着。
眼睛已经干干的,而泪水就像甘露,并非呼之即来的,况且他不会动不动就流泪。他使劲地揉揉眼,最终没挤出一星半点。
远远望去,只见前方一处场所却灯红酒绿,像着了火似的,挤走越来越浓的黑暗。墨子路缓缓地舒一口气,表情的苦愁减了大半。
在灯红酒绿处,脚步慢得出奇,先前的安慰却瞬间化为乌有,莫名的难受和愈深的孤独由一种奇怪的、不可阻挡的力量掷向眉头、心口,渐渐侵袭全身。细胞渴求依附,灵魂似欲出窍。
墨子路慌乱不已,宁愿穿梭在黑暗中,于是加快步伐继续向前走自己的路了。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一个三岔路口出现在眼前。准确地说,他已进入整座城市的中心地带了。径直穿过就进入步行街。
在街灯的指引下,他看清了不少健身器材,还有几个人聊天玩耍。他不能分辨到底是哪个方位,即使白天也不能。城市,像一座迷宫,太能迷惑人了。
街灯给周围带来一丝光芒,冷冷的,终究代替不了曙光。
朦胧和陌生充斥着豆大的瞳孔。他打算静下心来仔细回想一下,但感觉有困难,脑子乱七八糟,像被卡车碾过似的。于是,他不得不在心里默道:我是“睡仙”我怕谁。
他决定在单杠旁一个石砌的长凳上坐下休息。他太累了,不打算像十五六岁那样充满活力地连续来二十几个引体向上。
此刻,他竟然感到没有什么值得挂念了。很难想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有些日子他是典型的工作狂。
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天,甚至懒得吃饭,就算吃也是草草了事。
即便去洗手间时,左手握MPx听听歌曲或广播,右手攥着一本书翻来翻去。
真的没事干时,他的大脑也在持续不断地工作,苦思加冥想,只要不头痛。
每当出现这种情况时,他率性而为,不加阻止。其实,他也不好阻止。当然,如果有把枪指在脑袋后,那情形就得另当别论。
这段休憩时刻,真是祥和,对墨子路来说确实难得。他接下来遇见的一件事恰巧又证实这一点。
一家三口手牵手,往石凳走来,小女孩在中间,但又好像是个小男孩。无论男孩女孩,只要是个孩子,墨子路见了就高兴。你应该高兴。
你不能仅仅通过表面的穿着或者别的什么就轻易地给一个人下结论,说他或她是好孩子坏孩子,朋友敌人,喜欢厌恶他或她,特别是在昏暗的时候。
听着父母的逗笑声,看着小孩子天真烂漫的跳动前行,墨子路每一根神经都不觉地松懈了。这种感觉很特别,莫非是一种认同或者说怀旧?
哦,很难用词汇来表达。
他多盼望他们多停留一会,好让自己不再那么孤单,把火车、回家、前途什么的统统抛之脑后。可是事与愿违,想留的却留不住。他们只是路上的过客,一道特殊而平常的风景,仅此而已。
这里只剩下墨子路一个人。
他慢慢躺了下来,头枕着叠加的双手,一动不动。没有月亮和星星,眼前暗黄的幽光;周围没有人声,也没有蝈蝈。
夏虫也为他沉默。
若是在平日里,躺在床上,他将会惯性地冥想些什么事。然而,这次他什么也没有想,大脑几近空洞到了真空的地步。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不久,他就疲倦地睡去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五章搭上贼车(1)
他突然醒了,刚打了一个小盹,匆匆告别步行街,向西北方向跑去了。
短短一口气跑到了汽车站,又一口长气,火车站出现了。
累了,墨子路一屁股瘫坐在火车站售票厅前的台阶上。厅内没有往日的人山人海,他没必要急急忽忽。平日他也很少有急急忽忽的时候。此前他还担心人多票难买来着。
十一点十分。
他舒缓舒缓呼吸,起身,伸伸懒腰,半只脚踏过厅门,突然,近在咫尺的钟声给他一惊 。他立马站住。声音当当的,穿透耳膜,渗入脑际,余音袅袅。上课他都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的。这没一点可质疑性质。
听着它,总会联想到破晓时分寺院里的某个小和尚一下下地撞钟,而钟声,水波一样,一茬一茬向外扩散,使周围的一切沐浴在一种空灵与神圣、广博与祥和的氛围中。远近山林在鸟鸣与钟声的交叠下反而更加幽静了。
那是火车站豪华酒店“夜来乡”顶部镶着的一口大钟的吟唱。整整十一拍。显然,墨子路与火车站在时间这个问题上有了分歧。
墨子路没有去做无谓地思论,纯粹在心里也没有。他立在厅门口,还沉浸在袅袅的余音之中,仿佛要从包容万象的钟声中寻觅点什么。
不久,周围一股人涌动起来,纷纷向着候车室走去,他突然回过神来,却无原由地浑身一颤。
“啊,我的乌龟。”他情绪一激动,竟喊出声来。
还没来得及买票,他便冲出火车站,一挥手,前面一辆枫叶红颜色的的士开过来。墨子路急切地迎上去,只听见“砰”一声,车门关上了。
墨子路坐在后排,两侧的车窗玻璃在车门里,前方铁栅栏明闪闪。的士司机是一位中年男子,脑袋滴溜圆。
“去哪?”
“飒沱湖学院大门口。师傅,开得快点好吗?”
“没问题。”
简直在飙车,这让墨子路欣喜若狂。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墨子路向窗外望去。
“你这是往哪走?怎么还没到?”
“抄近路……省油……快了……”的士司机转过头来说,吞吞吐吐地。
“既然是抄近路,理应到了,你把我带哪里去了?我要到飒沱湖学院大门口。你该不会走错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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