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被抬走的时候,依稀听见教官还在冲方队喊:“叫你们不要晕,你们要晕,叫你们不要晕……”
一进医务室,所有奄奄一息的学生都起死回生了!我们彼此交流心得,然后各自回各自的教室拿起书包回家!
远远就看见岳达牵着小轩站在校门口,我边走过去边解开皮带。
“灵江哥哥!”小轩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你没事吧?”岳达把我从头打量到脚,然后仔细观察我的脸色。
“没事啊。”
“那你刚刚晕倒……”
“那个你也信啊?没看到一下倒了七个,哪有这么巧的?”
“你们这个班……”
经过一天的风吹日晒,我脱了军装,里面穿的白色T恤潮乎乎的,浅色很显皱,加上头上的汗干了,头发乱糟糟地,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棵刚被糟蹋过的小麦苗。我把书包挂在岳达脖子上,把军帽套在小轩头上,自己拿着皮带抽着他们往前走。
军帽太大,歪歪扭扭地在小轩头上转圈,小小的身体这么大一个军帽,就像个吊儿郎当的军阀。
“像你……”我不禁啧啧摇着头对岳达说,“太像了!”
“……你们军训也搞好晚哦。”
“嗯,不知道搞这个有什么用,除了把我们晒晕。”
小轩拉住我的手,“妈妈做饭了吗?”
“小轩!”岳达在一边嘟囔。
“想我妈妈啦?”我对岳达说,“去我家吃噻。”
“不去了……”
“没事啊。”我又抬起小轩的手,“小轩饿了吗?”
小轩撅着嘴点点头。
“想不想吃?”
“想七!”
在路边摊上,给小轩买了一个饼,岳达出的钱。我问摊子老板这是什么饼?摊子老板说是芝麻烧饼。饼还在烙的时候,小轩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铁锅里的那块饼,两只小手不停地拍啊拍。
也就是因为这块圆饼,我下意识地想起了冬霜的那张脸。听说姨妈出去办个什么事,好几天都不在家,剩下她一个人在三灵寺。
当我们站在她家楼下,刚好听见从她家传来无比洪大的悲情曲,非常磅礴,我的心顿时格外沉重。
“声音好大啊……”
“嗯……”我对岳达说,“你们在这等我。”
我上了楼,怕她听不到就重重地敲了门,冬霜把门打开,我看着通体浑圆的她披了个几公斤重的被子,见是我,又披着这床被子轻快地跑回卧室。
我关上门,走进卧室,看见她扑通往床上一坐,就像个活佛。
“你热不热?”
她掖紧了肩上的被子,“还好啊……”
她经常一个人在家,和岳达一样,但岳达家还有个弟弟。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会把电视的声音开很大。因为怕黑,睡觉的时候总是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
“吃饭了没?”
她摇摇头。
“去我家吃饭。”
她眼睛一亮。
“走啦,下面还有人等。”
“谁啊?”
“你不认识,岳达和他弟弟。”
“他们在你家吃饭?”
“嗯啊,你也一起来啊。”
“我不去了啦……”
“那你晚上吃什么?”
她不说话。我又继续催她。她终于扭了扭桶状的身子,“好了啦,等他们完了啦——”
我看向电视,那对男女主角正亲吻得兴高采烈,好像还有准备干别的什么事的架势……我走到她家的小客厅朝窗户下看,岳达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蹲在地上玩沙子的小轩。我对冬霜说:“估计还要演半个小时吧。”
“不用,二十多分钟。”
“……你快看了!”
“知道啦!”
在等她的这个空当,我用她家的电话给自己家打了个电话,要我妈多煮点饭,我妈知道我又要带人回家了。就在挂电话的时候,冬霜的卧室传来一阵气吞山河的大合奏,我觉得整栋楼都快垮了。最高的那个音过后,房间内迅速安静。
片子剧终。冬霜还在房间不急不慢地卸下肩上的那床被子,我已经往楼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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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在哪里?(1)
“好了。”我对岳达说。
岳达把跑远了的小轩叫回来。小轩拿着那块没吃完的芝麻烧饼跑回来,结果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小轩睁着大大的眼睛呆呆地盯着这块饼骨碌骨碌滚到前方,突然哇地哭起来。
岳达说不要了,小轩趴在地上哭着说“要”。
我过去捡起饼,“回家洗一洗好吧……”
小轩非常认真地重重点了点头,“嗯!”
岳达把小轩抱起来,正准备走的时候,我叫住他。
“等她下来。”
“谁?”
“我表姐。”
我这个姐姐非常喜欢看电视,而且总是把音量开得轰轰烈烈,整个三灵寺上空都回荡着震耳欲聋的乐声,全体三灵寺人都忧心忡忡。
有时传出来的,是她的咆哮……其实是哼唱,这个更危险,她非常喜欢唱歌,但任何一首英文歌,她都能唱出“UFO”这个单词来。或者说,只要唱到她不认识的那个单词,她在顿了一秒后,会迅速用“UFO”这个单词来填充。确切地说,她的词汇量致使她只能用“UFO”来填充。
而最要命的是,她家邻居的女儿——那个假男孩,天天看枪战片。所以站在她们的这栋楼下,不是爱得死去活来,就是杀得你死我活,左边悲情的音乐刚停,右边就是一颗炮弹爆炸的轰鸣。而且她们都把音量调到一个像是在作对的顶点,这边的歌声刚响起,那边就是机枪扫射。
我觉得她们这栋楼的人都快被她们俩搞疯了。
等冬霜披头散发,脚踏一双凉拖鞋轰隆隆地下来,然后我们一行人向我家迈进。走在半路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身边的这些人就像灾难,不知道我妈会怎么面对。
不过好在我妈做人还是通情达理的,至少当着他们的面不会摆出什么不好的脸色。虽然当我们热热闹闹地进家后,我拿着小轩的那块饼走进厨房去洗,我边洗边看着我妈手揉着太阳穴,一动不动地对着液化气罐闭目养神。
我把洗干净的饼给小轩,小轩接过就要咬一口,窝在沙发上的冬霜突然说:“别给他吃了,脏。”
我觉得也是,“小轩,别吃了,拿着玩吧。”
小轩看看我,又看看饼,“嗯!”
我坐回沙发上,冬霜很小声地问我:“你还给他玩干什么?”
“怎么了……”
“我想吃!!!”
“……”那瞬间,我什么话都不想再说。冬霜就是这样,对吃的总是有一种“鸟为食亡”的精神。我听我妈说,以前冬霜来我家吃饭,我妈总会把一根火腿肠切成两半分给我们,分的时候没管那么多,只要我的比她的长一点点,她就会不高兴。
岳达在客厅边走边看,走到茶几边时,拿起了放在上面的电视遥控器。这时我妈端着一盘菜走进来,他又迅速把遥控器放回去。
“灵江,去盛饭。”我妈说着又走回厨房。
我和岳达去盛饭,端着饭再出来时,发现我妈、小轩和冬霜已正襟危坐在桌前,并且确定了饭桌的格局。
方桌四条边,小轩坐在我妈身边,他很黏我妈,这么看着,我妈就像一只母鸭子带着一只小鸭子。冬霜坐在离好菜最近的一边,此时双眼低垂,像是在小睡,非常安详。等我坐下,才发现她是睁着眼的,十分入神地凝视那盘菜里的肉。
岳达坐在我对面。我拿起筷子,可以开吃了,再无意看见冬霜,她已经吃掉了半碗饭。
“小轩,吃饭了。”我妈对双手抓着饼的小轩说。
小轩一只手抓起筷子,一只手还握着芝麻烧饼。
“那是什么呀?”我妈问他。
“机八烧饼!”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幸福在哪里?(2)
吃饭这件事,绝对和上厕所一样,会是人一生中最快乐的十件事之一,而且是要有你们的饭桌。
当时岳达一直强忍住他那颗豪放的心,很讲究礼仪地小口吃饭。小轩总是有能唬住我妈的神力,左一个“妈妈”右一个“妈妈”,甜甜地叫着直到我妈亲手给他喂饭。至于冬霜,有一次我无意间抬头,看见她正以一种原始人的姿势仰头狂吞碗里的饭,一不小心,一坨拳头般大的饭直接坠落在她的胸口,她缩起浑圆的下巴,很艰难地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米饭,然后极其肃穆地用手抓起放进口中……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带岳达、小轩和冬霜回家吃饭。那时的我心里就清楚,他们没有地方吃饭,没有人给他们做饭。餐馆里的饭,不管再好吃,总是少了点什么,少了最重要的那点配料,这个配料不是糖,不是盐,而是感情。
吃没有感情的饭菜,也不会带感情。然后渐渐淡忘感情。
虽然我妈有一天似笑非笑、用一种充满怨恨的口气对我说:“我觉得,你以后极有可能会在家边上建一个福利社区……”
其实对于我来说,他们让我远离孤独,而且看见他们吃饱,我会得到一种相同的共鸣。这种共鸣非常奇怪,是一种“他们快乐,我才能快乐”的依赖感,我在这种依赖感中可以找到幸福。
他们也喜欢到我家吃饭,也有这种依赖,至少我这样觉得。
但当时的他们,心里真的幸福吗?
岳达和小轩总是在我妈洗完碗后就回家。我总希望他们可以待久点,但我妈洗完碗来到客厅看电视,岳达会很不自在。当我把岳达带到我的房间,我妈又会提醒我“认真学习”,是说给岳达听的。
我也不能送岳达,我妈不同意我晚上出门。
小轩每次都赖着不走,岳达拖他,他就哭。有一次,楼上的那只“鹈鹕”在楼上冲我家发飙:“谁死了啊?天天哭天天哭,哭死啊……”
那一次,我妈很急,岳达也非常尴尬。在他终于抱起小轩匆匆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他额头上的汗。
而冬霜,因为是姨妈的女儿,我妈对她的政策放得比较宽。冬霜吃完饭就会和我妈一起跷着二郎腿看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