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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人送老倌叔上城医病,名声大振。亲友常常夸他因做更殷勤。天略一变化,须用小钱刮背才觉舒坦,只是玲儿、蛾子为他刮而不能适度。老倌叔如此做得两年活儿。某一日因淋着了雨水,当夜高烧生出病来。服药数日,高烧退去,腹中却是绞痛,渐次起不得榻来;虽用着药,又一日重似一日。兰芝让丈夫回来探视。这一日兰芝寻医为老倌叔看过,那刘医生仔细诊断道:“此是旧病添两样新症,须去城中医治才是。”兰芝欲知个底细道:“怕是少不了二千元方能医?”大夫道:“三、五千道用了,只是两千八百医得紧了,眼下这病非做手术方可根治。他上了年纪,即若医后已是做不得活儿了,医新症而养出旧病;只不饮酒时还要发作的慢些。这一次医病十头猪钱搭进去了。”兰芝听了大夫的话且记在了心上道:“那水酒只是连着他的命根儿,老头儿不喝时就下不得地来了。”关水兵捎了一担酒水、茶等日用品高兴给乡邻。兰芝道:“捎这多东西做甚来?家中酒水还没花销完呢。他已病重多日汤米没沾牙,若遇着邻家时,就说为孩子的爷爷捎的。”关水兵听了称赞道:“还是爱妻想的周到。我们拿去榻前让他饮用时也用不得了。”夫妻二人来至榻前问候,老倌叔泪水早已涌出。“拿去待客人吧!”至晚,兰芝来到卧房中,关水兵道:“眼下家事正忙,我们这真是繁琐时又紧添麻烦了。”
兰芝道:“孩子的爷爷卧病不起,若不死时,也算是我们做晚辈尽了孝道留个好名声罢了。”又道:“大夫说这次是旧病发作又添了两样新式症,须得去城中方可医治。这家中存取的一点钱用上了。眼下大女马上去考艺校,却用什么去上来?二女也进了重点毕业班期要受紧了,家中用上了大钱,况且大夫说了,孩子爷爷做过手术之后,上了年岁的人,新陈代谢减退,农活是不能了。暑热时也是三日疼痛,冬受苦寒折磨,活计做不成还得处处花销。俗话说‘黄金有价药无价’,若动手术也难保不出大问题?医新症养旧症花上八千一万。大多上城里医的只有少花而没有多用了。人活百岁也逃不过鬼门关。”那蛾子却在一旁听着说道:“花上八千一万怎算计多了,那邻街麻脸大爷去城中就医了两万多元嘛。”兰芝责道:“你晓得屁?!邻街人虽医了十万八万全是开销。我们农家人怎能奢望公费医保?!”那蛾子便下榻了。关水兵道:“困了就睡觉去。”蛾子、玲儿姐妹二人携手悄然而退。兰芝向丈夫道:“我们唤你回来,便是要说与大家。孩子爷爷须得少医药,又恐邻家人言说不是,拖延他数日,大夫诊断医不得了,这般花了百十元也尽了我们做儿女的孝道。然则便不会被邻街人指骂脊梁骨。”老倌叔服医半个月已是眉目凹陷,气喘咳血。家中人渐已暗备后事之物了。一日夜半更深,老倌叔病危告急,兰芝夫妇二人几次寻了车辆送去城中医治。那老倌叔之妹英娘已将家中安妥,忙着料理后事了。兰芝守候在病榻前,那大夫出来,过得一时,关水兵赶去寻问,大夫摇头止道:“新症复杂,晚期无法医了。拖延时日医却是白白花钱了。”那英娘亦已掩面流泪,兰芝道:“你这一哭哭啼啼,他本是病危人便知晓没法医了。”英娘道:“我们这只乘着他活着时见他一见了。”关水兵也劝道:“你只可安慰病人,然则生出危险可要镇定住了。”英娘来至病榻前,老倌叔睁眼见妹妹英娘到来,浊泪横流忍不住道:“你也繁忙急来寻医做甚么?既白白误工又花钱,我这病见好了来家中便是。”老倌叔恍若无气力而面显憔悴了。英娘早已哭得泪人一般,道:“大夫说过了,你能医好的,要安心静养。。。。。。”老倌叔将兰芝、关水兵唤至病榻前道:“我病已垂危,华佗现世也医不好了。送我回乡下老家罢了。”半晌昏睡不醒了。兰芝抹泪道:“他终是要死的的人了,世上哪有不老之方?我们的家存钱取用了,又使俩孩子上不得学,却不受困了。”此后老倌叔便不肯服医食药。英娘知自己守在此处无益,兄长病入膏肓,便捎了许多吃食送往病榻前,一再叮嘱他要珍爱身体。老倌叔哪里还顾及这些,英娘道:“我走了家事无人照管,只好先回了,这两日又不知家人如何闹腾啦。”辞别他要去。兰芝夫妇二人将英娘等送往车站道:“您们也珍重,他须得留几日,医得好时,我们卖牛卖马多干他十年罢了。。。。。。”那英娘真个泪水婆娑而去了。老倌叔又住得半日便回家医了。英娘暗道:“我们前脚走那妇人后脚跟,她公公定没法救治。。。。。。”想到这里,心下便愈加伤感。不几日。老倌叔撒手西去了,年五十八岁,却比一甲子少两轮。老倌叔病故三日,四方亲友齐吊唁。兰芝夫妇晚设筵席,众人极力称颂了老倌叔一生平凡功绩,又道关水兵夫妇极践孝行,并言他命不可医了。下葬之日,兰芝抹泪道:“他这一去家中活无人管照了。如若在世时吃、喝任由着他,闲时我们侍候他都是高兴的,酒上供几桶,茶许多,且供他九泉之下慢慢享祭用吧。”说毕抹得死去活来。那劝解的妇人亦流泪道:“家人何曾让他受屈了,他只是福命短,这由不得我们大家,他这一去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农工活计还得我们去料理。”那英娘却几度晕厥,被医回家中。众亲友方纷纷散走。
第六章 冬日
初冬的雪刚下至阴坡半山腰;老倌叔的住处在前村朝阳街边;远不比背阴坡寒冷。老倌叔五十七岁了;年年这时候穿身蓝夹袄;老式长筒裤;肩上扛着锄头;锄把那一头挂着红花布口袋;里面装着地瓜茶具酒;双手捅在袖中去翻地。老倌叔翻地很有经验;也很细致;他常讲:“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因此;每年总要翻至犁底层;遇到石块总要捡出。
冬天的阳光淡淡的;西风不住地吹拂;老倌叔做活却感不出冷;他常常热得额上沁汗。老倌叔有两个嗜好;干一气活便要取出口袋中的酒瓶喝两口水酒(本地山民称地瓜等粮食酿造的极普通水酒俗称老“白干”);一则解渴;二则解困;三则抵寒。午时便去林中拾些柴火生着;烤地瓜烧茶水;温酒。老倌叔夜幕降临方回家中;多半是扛着一捆柴;从未用过家中的柴火。
老倌叔没有亲生儿子;家中一女;是他与老伴喂养大的马家班头的大千金。七岁供她上戏班断文识字;天生一副亮嗓门;且能歌善舞;取名龙兰芝;而今三十五岁了。兰芝十九岁时便招了婿;是城里干部;姓关名少雄;来兰芝家改名龙少雄;人们仍称之为小关;仍叫他关少雄。倌叔的老伴三年前去世了;唯一的亲人就是有一个妹妹;原马伯妻子叫英姑。常回来看老倌叔。老倌叔嫡孙两个;皆是女儿;大者蛾子;上初二;二者玲儿;上小学五年级。老倌叔没有走出本村;只知道稻种如何播;麦苗如何助长。进城还是他年青时去了一趟。老倌叔像是无处说话;常常板着生面孔。
老倌叔劳作一天回了家中;饭将熟时;蛾子让他温水洗了用饭;老倌叔道:“这洗不洗无关紧要;咱劳动人家哪有天天去卫生间淋浴温水……”蛾子道:“不洗却把脏东西吃进肚里要生蛔虫的!”说着便倒了温水;送至老倌叔面前;老倌叔这才去了卫生间;兰芝拿了卫生皂让倌叔抹用;倌叔却说道:“你们爷爷老了爱什么好?”玲儿为爷爷拭了些便道:“不去手帕擦了而要三二下费事烤火。”
用饭完毕;玲儿说给爷爷:“街中唱大戏>;还有>;;爷爷不翻地了。”老倌叔却道:“看哪出无益误一日农活;收不到粮食吃什么来着。”于是便为玲儿她们说了一段>;。玲儿也略知一二剧情;接着讲至一处。蛾子说:“我困了;明天是星期五要上学呢!”夜深了;于是爷孙仨人熄灯歇息。
次日;兰芝登台亮相----看不出她白天卸妆做买卖;晚上又是村戏班里小有名气的业余演员……蛾子让爷爷帮着拿了东西去街上摆了;那四处游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蛾子要求爷爷留下;他坚持去了。兰芝道:“爷爷既要做活我们不好阻止了。”老倌叔下地去了。
村中大戏热闹了整三天;老倌叔也默默锄翻了一块坡地。大雪这一日;老倌叔便觉腹中气流翻滚;一时下不得床来。兰芝向蛾子道:“去看看你爷爷怎的;往日鸡鸣下床来喝茶;天晓做活;今天恐是身子不舒服了;”蛾子说道:“昨夜他虽有点小咳嗽;常常入冬就是那样的;怎么说病就病了。”说着便来榻前问过。
老倌叔道:“前两日偶受风寒就觉着支撑不住了。”蛾子向娘说知。兰芝道:“孩子爷爷偶染微恙;我知他要去寻医;只是忙不出时间;早治时花得钱少;又不误农活……”
兰芝将箸摆上餐桌对玲儿说:“你和姐姐用饭;为娘为爷爷寻得医来。”老倌叔说道:“一时不打紧寻医做甚么。”兰芝径自走了。
兰芝寻了大夫来让邻人知晓;二是小病则怕养了大病。过往街中便说:“去为孩子的爷爷医病。”
大夫来到兰芝家中;兰芝说知了病因。“烦大夫诊治一下;恐孩子爷爷生出别的感冒来……”刘大夫为老倌叔拿了脉;开得一剂药方。
兰芝将药煎了嘱托倌叔好好休息。老倌叔在家中闲不住;服得一剂去山里打柴。下晚时分;挑得柴禾脚下不稳踏翻河中石头;回了家中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