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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因为还处于整个工程的准备阶段吧;忙碌在工地上的人并不多。我站在远处发现了他;他穿着一身劳动服;头戴一顶硬塑安全冒;正一会儿展开图纸看看这里;一会儿又在那里指点什么;显得胸有成竹;游刃有余。是啊;这些事他十几年前当“黑包工头子”的时候就已经了若指掌了!
小蕾急切地扯扯我的手;悄声问:
“我爸爸在这儿吗?”
我说:“在这儿你也不认识!”她不信;爬上了旁边一个砖垛;站直身子向工地张望。一位穿着整齐精神矍铄的打更老头儿从旁边走了过来;对小蕾说:“孩子;这可危险!”我定睛一看;原来竟是多年不见的大麻子龙伯(自然现在可不该再这么称呼了)!他眯缝双眼瞄了瞄我;然后好象突然一下把我抓住似的;不等我说话;他就向工地上大声吼气地喊:“国安!你堂客来啦!”接着便盯住我和小蕾左看右瞧;悲喜交集地抹起眼泪;这真叫我无地自容!
国安听见喊声奔了过来。他先疑惑地看了我和龙伯一眼;转而又好象被磁石吸引住似地三步两步跨到砖垛跟前;急速摘下墨镜擦擦双眼;仰望太阳般地胆怯而又激动地伫立了片刻;接着便展开双臂呼唤道:
“小蕾……我的小蕾!我的……”“爸--爸!”
小蕾恍惚了一下;疯颠般地叫着;不顾一切地向下扑来;落在了她爸爸那宽厚的怀抱里。八年了;小蕾从来没象今天这样撒了野似地哭过;八年前;那个狠心的爸爸看着我把她抱走时也没象此刻这样痛心疾首!多少旁观者把惊异而又感慨万端的目光投向了这紧紧抱在了一起的父女俩身上;我也忍不住热泪泉涌;喉咙哽咽;急步挤出了人们的包围圈;一直跑到了工地西边的大坝上。北望橘子州头;汹涌的江流滚滚滔滔;;朵朵浪花飞溅而去……
第二章 〔二〕 故事之五--月华日记
第二章(二)故事之五--月华日记1
为了我原先那个死犟眼子不听他们敲山震虎;动不动就偷跑出去(甚至领着人)给什么单位包工打井’盖房;大墙或是砌那几十米高的大烟囱;罚过他的工分;扣过全家的口粮;甚至还把他弄到四类分子堆儿里上山打过砌大寨田的石头。孙组长那时对我的印象当然不好;因为我爹妈双双是卖汤圆出身的“私改对象”和“特嫌分子”;我这个女个体户(与孙组长亲侄儿孙大炮是下乡七队知青)也就变成了那个贫农后代专走邪门歪道的“诱发因素”!不过人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我可不能记这个仇;他只是回避着不提那一笔记账;我们说了那个不三不四的“他”就一再称述“早离早好”!我虽知我自个儿与小龙终于闹崩不是为这个;也只好顺着其话荐儿一个劲地点头。老马叔从旁替我美言不仅博得了河西地面权威人士的同情;他又给了我们一个“只要上边不下死令就绝不撵走的”承诺!有了这铜帮铁底的支持;只是以后别忘了经常搭搭的人情;这计议中的小餐馆不就一切如意?!没出七天;两间门市房修整粉刷一新。当彩色招牌“江城如意餐馆”的字号赫然亮出之后;河西地面上有关部门的各位被恭恭敬敬地请来作了检查;表示满意’然后分桌落坐;由一位业已受聘的退休厨师掌勺;我亲自端酒上菜;于是这开业大吉的如意餐馆里立时笑语喧天;怀觥交错。谁知那不如意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那是姗姗来迟的孙所长面带愠色地透露给我的:不知市城建局中了什么邪;连个招呼也没打;就把这两间“临建”房直到江边大坝的几百平方米的地段;包括原先那个多年的垃圾场及进城大车打尖喂牲口的一片空地;统统批给了一个什么新成立的“联营公司”;作了建筑大楼和车库的场地!妈呀!这不是活活要了我的小命儿!“啪!”不知是哪位把筷子一摔质问道:“这是谁干的?通过谁了?”这时;孙所长拿酒润润沙哑的嗓子;拉着长声道:“如今是工人砸了铁饭碗;农民美得上了天;大小干部白瞪眼;不三不四的挣大钱嘛!咳;说不定。。。。。。”白发稀疏的老马叔此时也象报警似地闯进门来;不悦地扫视了一下那杯盘狼藉的场面;跺着脚:“嗨”了一声道:”还喝呢!这三百多米地号早都批出去了;月华!你上了个大当;还不快去想想办法!”早已目瞪口呆我;眼前嗡地一阵发黑;身子一下倚在了冰凉梆硬的后墙上。我是说;这回我可是头撞南墙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没让自已倒下去。稍一清醒;就由老马叔陪着一连走了三个地方;给果当然一无所获!刚刚把那两间”临建”房推到我手里的电器修理部;明确表示不能再把房钱退还给我;那个姓曹的秃头主任;(原七队知青曹桂秋之父)一面中头表示同情;一面又流露出暗自庆幸的狡黠笑容;法律顾问处也秉公办事;认为双方既有合同在先;也自然无话可说。市城建局的领导同志没能亲自接见我;但他安排接待我的那位同志倒也说得明白:批准一批农民进城办企业是上级的明文规定;建筑用地的面积位置;甚至建筑物的设计和结构;也都按城市整体统一规划与实施;因而无更改的佘地!。。。。。。不过后来他好象既关切又有意把我支开似地说:”这件事虽然与他们那个联营公司没有直接瓜葛;又总是因为它才产生的。那位龙经理活动能力很强;人也热心;你一个单身女人遇上了这么个大难题不妨去找找他。正好他今天早晨才从外地回来;住在宾馆三0八号房间。”“这……”老马叔为难地说:“有病乱投医;也就说不了啦。可我;站在’个体协会’的角度就不好出面了……”我没让他去。抱着“死马权当活马医”一线希望;仓促之间也没问问这位把我一脚踩扁了龙大经理何许人也;就莽莽撞撞找到了市宾馆;我心里还暗暗鼓励着自已:反正在人家那些有头有脸儿的人物眼里;咱一个卖汤圆的摊贩儿也够得上”不三不四”的了;还怕什么脸呀面子的;闯吧!或许能碰上哪一位贵人;不就消了灾解了我的难?!三0八号是“高间儿”。守在楼梯口服务台前的女服务员;听说我是来找龙经理的;那双漂亮的眼睛差点儿瞥歪了。她也许知道我是一个卖汤圆的;不配来找这位大经理吧?--管它呢;你越是下眼看人;我越要昂首挺胸!。里面好象正在打电话;我不能等他说完才敲门;那会叫站在远处盯着我的那位斜眼女士把我瞧扁了。没等里面回答;我就推门而入—嚯!够高级的!沙发地毯镶着镜框的贝雕贴面;连窗帘都是外头一层纱;里面又衬了一层紫红金丝绒的!。什么样的大人物能在这里安营扎寨;从背后看他的装束可不象“老土”;架子也够分儿;面对窗外举着话筒谈笑风生;好象只把身后进来的人当作送水扫地的女服务员。他就不怕有谁从背后给他一拳?可是……他是谁?!我倏地恍惚了一下;还没醒过腔来;他已经放下电话;回过身来看我了。—刹那间;我似乎从头上到脚下都整个儿僵直了。我是说;我踩上了电门儿!“噢!是--月华?!”他显然也不会不感到某种惊讶。但你不能不承认他反应机敏;善于掩饰。稍一停顿便又接着说:“真没想到是你—请坐。”“我更没想到是你。”我也这么鹦鹉学舌般立还了他一句;站着没动说实在话。在此之前的若干年里;特别是最近几年来;无论是大白天在街头卖汤圆或推豆腐;还是深夜里昏昏欲睡之际;我都曾多少次看见他的身影在我眼前晃动;或者也暗暗设想过一旦蓦然聚首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我是说;我想过他!然而我却万万没想到;八年前是我打着闹着把他甩下;而今;却又恰恰是我栽在了他的手里!天呐;这是不是也叫报应?!他微微一笑;给我倒水;装成一个宽大为怀的长者或是善于接待来客的老行家。看我终于在沙发上一头别别扭扭地坐下来;他也坐到了沙发对面的皮椅子上;用一种让人说不来的眼神望着我。“这几年—过的还好吧!”他点燃了一支烟问。“挺好。”我生硬地回答;避开了他的眼睛;但自已又暗自责备;这又何必呢?是你个人送上来的嘛!真窝囊!“我们的女儿小蕾呢?怎么—没带来?”真没味儿;你当我是来看你的吗?这句话准呛得他够受的。说完了连自已也觉得有点过分。但我当然又不能在他面前显摆一副可怜相!不能!他沉吟了一会儿;也似笑非笑地晃晃脑袋。“八年了!—八年抗战打败了日本鬼子;怎么还没打消你那点火气?!”应该说他问得有理。其实我自已又何尝不曾有过内心的谴责?但是一到了现在这种场合;我又实在想软也软不下来。我盯他一眼;来了个针锋相对;“看见是你;火气就更大了……”“哈哈哈!”他没上火;反而笑了;还笑得挺开心。流行的发式使他看去显得蛮潇洒;外加亮皮鞋和那条坠在胸前的斜纹领带;更给人一种优雅和精神抖擞之感。十二年前在那个深山老林中的草房沟;在那个苦闷孤寂无望的年月里;最初他打动了我这颗少女之心的;是否就是他这股不同一般农村青年的帅劲儿!但我又立即警告自已;你可不是来往重叙旧情;甚至恬不知耻地往回拉钩的……我真地站了起来。“是……有什么事找我吗?”他也站了起来;而且脸上带有少有的正儿八经的神情“没;没什么事要我找你!”“那么说……是你走错了门?”“不;我是不知道‘龙经理’就是你龙国安。对不起了。”“那就灵活点儿;把‘龙经理’与龙国安来个区别嘛!没有区别就没有政策。”“我没那水平。”听见他这时还没忘了说俏皮话;我简直气得身子发抖。刚要迈步;鼓鼓囊囊揣在口袋里的那卷子玩艺儿;竟呼啦一下掉出来;几张单据散落到地毯上。丢人现眼!--趁我急忙划拉那些单据的工夫;他捡起了那份买房合同书;奇怪地看了看;忽然笑道:“好啊!这回你怎么又钻到我的手心里来了!我可不想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