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萍感到太冷清了,就顺手在家拨了个马倩家门口的公用电话。
回电说马倩不在家,他父亲说她有事出去了。丽萍的心里竟然“咯噔”了一下,一个虚无缥缈的想法在脑际闪过:千万不要发生自己最害怕最不愿发生的事啊!
但再冷静地一想,她又笑了,她笑着对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才见过一次面,又不知道地址和电话,根本没有单独接触的机会。
再说,马倩也是明白我和表哥是什么关系的。怎么会去想到这个问题?真是神经病!
与此同时,一辆标有“上海振华汽车出租公司”的皇冠牌轿车在市郊区的上海植物园门口停了下来。
古志华先下了车,跟着马倩拉着他的手也下了车。古志华跟司机说了句下午三点准时在此等候,便拥着马倩进到了植物园内。
看着古志华那股兴奋的陶醉样子,马倩似乎也受到了感染,觉得心里有股甜滋滋的味道。古志华今天穿着短袖淡蓝衬衫,本白色的长裤,白色的凉皮鞋,显得英俊洒脱,充满活力。
马倩却只还是那条自己最喜爱的白色连衣裙。
植物园里的游人并不多,鲜花和盆景倒不少,正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好去处。
“马倩,”他拉住她的手,“你不会变卦吧?我心里总担心早晚会失去你。”
“你会吗?”她微笑着说。
“我会用行动来证明你选择的正确性。”
“我相信你。嗳,志华,我问你,你和丽萍是表兄妹,怎么会没有血缘关系的呢?”说着两人已来到了一座假山边上。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我简短扼要地讲给你听一下就明白了。走,我们到那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慢慢说。”
到了绿荫处,他拿出两张餐巾纸给她垫在石凳上,先是扶着她坐下,然后傻乎乎地站在她面前看了半响,似乎是非常满意了,又仿佛是欣赏够了,这才亲热地在她身边坐下。瞧他那股爱不释手的劲头,真像是拥有了全世界的金矿一样。
“马倩,我告诉你,--嗳!你在看什么?”马倩正在凝神看着一个造型非常别致的盆景。
“我听着呢。”她回过头来。一脸的微笑。
“大概是三十年左右以前,我爸爸正在和现在的丽萍妈妈谈恋爱……”
古志华神情显得有些凝重,像是在讲很久很久以前一个骇人听闻的传说。
“……突然之间,刮起了一股反右派风暴,一夜之间,我爸被定性为右派的骨干分子,反动学术权威。
“没有几天工夫,就被押送到了大西北劳动改造。丽萍的妈妈当时哭得死去活来,她当时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正在和我爸爸热恋着,而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一下子如何能接受?
“她死都不相信我爸爸是什么反动的什么权威!但一点办法也没有,鸡蛋如何碰得过石头?更让人揪心的是,由于性质定的是敌我矛盾,别说人身自由被限制,连与家人通信都不允许,就像是一个人蓦然间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是,丽萍妈是一个非常坚强而倔强的女性,她抛下了所有的一切,带着心中那颗坚定不移的信念,买了一张火车票,孤身一个人就踏上了大西北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
☆、父母的故事(上)
马倩被他声情并茂的讲述仿佛已深入到了当年的情景之中。
“那后来呢?”她有点急切地问。
“后来,她一路千辛万苦,总算是打听到了劳改农场的具体位置,那里的生活条件差得几乎不可想象。她到劳改大队部去询问我爸爸的情况,谁料到,就是做梦也没想到,得到的回答竟是:这个名字的人在三天之前已经畏罪自杀了,尸体也已经火化了……
“丽萍妈当时的心里有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但冷静下来以后,她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按她对我爸性格的了解,我爸不应该是这么脆弱的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顶不住了呢?她不相信自己的恋人真的死了,哭闹着要冲进队里去看个究竟……
“哭闹声引来了劳改队的队长,那是个一点没有文化的家伙。他拿过狱警递给的花名册,根本就没有仔细看,只是匆匆扫了一眼,然后大声叫道:‘你这个婆娘闹什么闹!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如果你再在这里捣乱,就把你也关起来!死一个反动学术权威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是死上一百个,也不是坏事!这里三天两头有人要自杀,若都像你这样来捣乱,成何体统!’
“丽萍妈当时还是不相信这是事实,她坚信一个有理想有才华的青年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放弃自己的生命!于是她连续数天在劳改队附近转悠,想方设法来了解真相,用事实来说服自己这一切到底是否已经发生了!这天早上她又来到离劳改队不远的那条路上,想再作最后的努力,却看见一个劳改队的伙夫挑着担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没有赶紧迎上去,怕给伙夫带来麻烦,直到伙夫走到她面前,她才喊出声来:
“大叔……”她叫了一声,后面的话还没说,眼泪已经刷刷地流了下来。“大叔,请问您这里前几天真的有一个姓古的犯人畏罪自杀了吗?”
“这位伙夫此时正赶着上街采购一天的伙食,但看见丽萍妈这副凄惨的样子,不忍心地停下了脚步。他老实告诉她,前几天是有一个高高的大小伙子死了,但是不是自杀不清楚,姓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听说是什么科学院的,很多人都在为他惋惜,这么好的科技人才,就这样白白的失去了。
“丽萍妈无言了,她站在原地傻愣了一会。她有一种整个天就要塌下来的感觉,因为这个伙夫刚才说的什么高高的大小伙子,什么科学院,以及这么好的科技人才等等,每条都符合了我爸爸的体貌特征和所在单位及个人形象。
“这个坚强的女性终于支撑不住了……她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然后慢慢地、默默地走到了一条又宽又深的河边;她抬头仰望着天空,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她大叫一声我爸的名字,喊了声:‘你等着,我也来了!’双眼一闭,纵身跳到了冰凉的河里……”
“死了!?”马倩惊叫了一声。
“没有。”古志华继续说: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原来已躺在一张设备简陋的病床上。房子是木头做的,里面有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病床的边上还坐着一个身穿白大褂、头戴军帽的青年小伙子。这青年人的年龄看上去跟丽萍妈的年龄差不多。
“丽萍妈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努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想证明自己是否还活着,却不想听见了小伙子开了口:‘你不用害怕,这儿是山区部队的医疗站,我是这里的站长。--哦,你好些了吧?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谢天谢地总算是醒过来了!我去帮你弄点稀饭来……’
“好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下面的故事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了。”
“我不明白,你快说下去嘛!”马倩也会撒娇?
“那个医疗站的站长对丽萍妈很是照顾和关心,可以说是体贴入微。你知道,丽萍妈妈年轻时也是很漂亮的,要不当时我爸爸怎么会跟她恋爱?这点只要看看现在的丽萍长得怎样就知道了。
“俗话说,日久生情。时间一长,他们便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感情。
那个年轻的军医站长非常的爱着丽萍的妈,他感慨这是上天赋予他的最大的人生财富;而对于丽萍妈来说,一方面是出于救命之恩,另一方面,她以为我爸爸已经真的不在人世了,也很需要重新寻找一份精神寄托。
于是,等到那个青年军医从部队转业回到了地方,在上海的一个小医院里做了个小小的院长的时候,他们就结了婚。后来,由于这个军医站长的勤奋努力,他被重用后调到了一家大医院;再后来,就当上了现在的卫生局副局长。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他就是现在丽萍的爸爸。”
作者有话要说:
☆、父母的故事(下)
“那当时劳改队的人怎么会说你爸爸已经死了呢?”
“当时那地方关押的干苦活的人基本上都是学术界的知名人士,且都是知识分子出生,根本承受不了那种原始而繁重的体力劳动。
“生病的,死去的实在是屡见不鲜,再加上管理上的混乱,他们竟然把父亲的名字和一个死者的名字弄错了,闹了场天大的误会。可是,就因为这场误会,却把父亲心中的恋人活活地送到了别人的怀抱里。”
“那你不照样生下来了吗?而且生得这么完美……”马倩这时候真像是个孩子。
“哦,马倩,”古志华有点冲动地使劲在她腰间搂抱了一把,“你真好,又甜又美,像个水蜜桃,我真幸运!”
“你再往下说嘛,我很想听,我觉得我们的上一辈人比我们这一辈人活得艰难得多。”
古志华想了想:“你真的很想听?”
“真的。”
“那好,我就继续说吧。”他点燃一支烟。
“后来,我爸爸在劳改队里认识了一个女犯人,她是个刚从国外回来不久报效祖国的科学家。当时给她定的罪名是学术界里通外国的特务。其实,她当时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真是抬举她了!
“她被分配在厨房工作。但不知为什么,每次轮到父亲过来打菜时,她总是舀得比别人多。当时一些学术界的犯人给那姑娘起了个绰号叫冷美人。
“她很美,但美得像座玉雕,总是那个永远不变的表情,几乎没有人见她笑过。谁也弄不清她的内心世界到底隐藏着什么。
“但是,只要她见到我爸爸,她的神情就会有明显的改变。可能是因为父亲的形象总是那样的伟岸和潇洒,非常吸引女孩子们的视线;确实,我父亲年轻时是长得够帅的,以后你看了照片就相信这一切都并不奇怪了。
“起先,父亲也没在意,因为他心里装着的是丽萍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