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的目光扫视过大帐内的异族,即使已经沦为阶下囚,他依旧挺直了背脊,昂起了下巴。他有什么理由不骄傲呢?身为汉人,身为这样一个英雄。所以他说:“像你们这样的人都有胆子觊觎天下,我冉闵一时英雄,为什么不能称帝称王!?”
“大胆!”这个时候,终于反应过来的鲜卑人才开始呼喝起来,“你竟敢这么说!”
“我为什么不敢说!”冉闵大笑起来,“你们不过是大汉家奴,真以为主人不敢动你们吗!”
“闭嘴!”帐内诸人脸色都变了。
“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他大声地唱起来,那一首和他闻名大江南北的《杀胡令》一起兴盛起来的歌。
然后被一条白布堵住了嘴。
可是帐内的所有人,几乎都在耳边听到了最后的那三个字。
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
杀尽胡儿才罢手!
“押送到龙城去,杀了他!”已经顾不得冷静的慕容俊大声命令,他甚至不敢再去看冉闵,只是大声叫着卫士去做。
即使不再能够发出声音,但是所有人都看见了冉闵的眼睛。
那眼睛里面有倒影。那些尸首堵塞了河道的女子们,那些荒废的田野和屋舍,那些血红了眼睛的曾经的家犬,那些因为饥饿而易子而食的平民,那些呼喊叫嚣的胡人,那些为了保护他而去死的乞活军兄弟。
谁说的呢?大丈夫死即举大名耳……他如今,也是名动天下,如此死去,当得起大丈夫的称呼吧?
只是,只是放心不下。
那被留在城内饥饿的乡亲父老。
那些被乞活军庇佑着活下来的汉人。
那些将自己建立的魏国视为汉人的希望的人们。
那些曾经以为可以跟着自己一统天下青史留名的弟兄们。
如何,如何放心的下啊!
可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也只想着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重回人世,当为今日死在这里的兄弟们复仇,重新恢复大汉荣光吧!
屏幕渐暗。一行字幕出现在屏幕上。
“孔子曰:‘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
若无冉闵呢?”
那一个问号越来越大。直到占据了整个屏幕之后方才慢慢黯淡下去。
“此后,冉魏政权绝大部分官员守节自缢,少部分投奔东晋。
冉魏几十万汉人百姓南逃受截击,因晋将接应不及,死伤殆尽。晋将自杀谢罪。”
抽泣声已经无法被忽视,即使每个人都强行压抑着自己,那奔涌的情感却冲垮他们所建立的堤坝。
字幕还在继续。
“冉闵大帝为慕容氏所擒,崩于遏陉山。
当日,山左右七里草木枯萎,蝗虫大起。五月不雨,至于十二月。
慕容俊心生恐慌,遣使者祀之。谥曰武悼天王,其日大雪。
这一年,是东晋永和八年;前凉建兴四十年;代国建国十五年;冉魏永兴三年;前秦皇始二年;前燕元玺元年;张琚建昌元年。
所有的年号都如此吉庆,可有一个人,即使他死去了。依旧能让胡人不再敢大肆屠杀汉人。”
绵长的音乐再度响起。
这一次,是一个沙哑的男声,低低地唱着那一首《蒿里行》。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百姓需要的不是这样的义士,为争天下而牺牲了太多。兴亡之间无数天纵之才被历史铭记。可谁记得一将功成万骨枯,谁记得那些为他们的名声牺牲的平民们?谁记得为了私欲而倒塌的万古王朝?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看吧,兄弟阋墙!谁还记得那一句外御其辱?天下之大,多少为王为帝者相杀!兵戈起啊!盔甲败啊!黎民之苦谁管啊!?
“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那声音是如此平淡不在意。就像是历史本身在诉说。那么多人的苦痛,颠覆天下的战争和杀戮。也不过轻描淡写几句话。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谁愿意看见那样的场景?求生而不可得只能求死。荒废的田野屋舍。以死人为食的曾经被豢养的家犬。曾经的千里沃土皆荒芜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最后一句唱过,即使是自己一手导演了整部影片,成秋屏依旧无法控制地抬起脸,试图将眼泪收回去。她未曾经历过那样的时代,但是即使是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就足够划开她已经刻入骨血中的属于民族的伤口。她曾经拍摄了无比精彩的三国,智谋战力如此令人迷醉,可是谁会想到那么精彩的时代之后,给华夏带来了什么?至少她希望有人知道……
就在那音乐的尾音中,那男声忽而提问:“冉闵何在?”
几乎是所有人在这一句之后都感到呼吸一窒。
冉闵何在?
他已经化为青山,狂风,豪雨,为了守护万民!
冉闵不再!可冉闵,无处不在!
这一刻,那些不顾形象的嚎啕声,在终于压过了其他一切的声音,回荡在了影院之中。
第287章放映后的采访
就如同之前越离澜的预言一样,即使影院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两包纸,但是在之前并没有小心分配好要使用的纸巾的人,到最后是真发现纸巾不够用了。
对于许多成年人来说,脱离了童年的他们再度感受到眼泪哗啦啦往下流,根本就止不住的感觉的时候,还真是五味陈杂。
太多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哭过了,让滚滚的热泪划过脸庞,甚至来不及去擦,哭湿了衣袖,哭红了眼睛,却破阿凯了所有的形象和顾忌,没有隐忍,反倒有了一种异样的畅快。只是那畅快的感觉不过是在表面,于内心最深处,一整部电影中传递出来的悲哀和惨痛,就像是一把锋利冰冷的刀子,一次又一次往心口上捅。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从春秋战国时期就改变的历史,这些人知道什么呢?不知道那强汉的光辉,不知道那三国的精彩,不知道五胡乱华究竟是何等的残酷,于是将多少画面都当做是夸大的故事,茶余饭后了吧。
可是那些深刻的情感,穿过千年时光和一整个世界的距离,就这样深深烙印在了他们胸中。
这是一个民族在绝境中的呐喊与悲歌。
这是一个曾经如此光辉的帝国崩塌之后的空洞和失落。
这一切和这个强盛了数千年的大夏国距离那么遥远,但为什么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好像就是属于那个苦难的民族的一员,在见证这一切的时候是如此痛苦?
多少人明明知道成秋屏的影片从来不打算让观众好受,但是他们依然来了,原本以为见过了她的那么多电影,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这一次总应该好一些了,却不由自主地被带进了那个世界里。然后被一切的苦难折磨到体无完肤。
在电影结束之后的长达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没有交谈,没有评价,所有人几乎是克制不住地哭泣,就好像那泪水是某种灵药,能够治愈一个民族古老的伤口一样。
这个和中华有着一样的根却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的国家的子民,对于另一个时空的同胞们,感同身受。
而远离这片土地,用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发色和瞳孔的司迪安。在宝箱中和这群人一样地哭泣。
痛哭流涕,就像是一个孩子抱着母亲的膝盖哭他那失去的玩具,摔伤的膝盖。走丢的小狗。
在观看这部影片之前,司迪安也曾经怀疑过关于成秋屏的影片凭什么在大夏国内这么受欢迎。毕竟,对他来说,电影这玩意儿是一种十分陌生的东西,难道说会动的图画就能够拥有什么魔法。让人们的情绪这么轻易地为之所动?
然后他终于见证了。
这是一个对他来说无比陌生的故事,一开始看起来还觉得生涩。但是那些分明的画面,那些音乐,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一切的一切让司迪安渐渐脱离了现实,好像变成了那个虚构的民族中的一员。体会着在乱世中挣扎求生而不能的苦痛。然后在他们所有的希望凝聚者,庇佑者死去的时候,陷入绝望。
压抑得胸口发痛。一点气都喘不过来。
他就像是一只被抛到岸上的鱼,长大了嘴无法呼吸,徒劳无功地挣扎却只能生生渴死在这里。
泪水止不住地流淌,这不应该是这样出身的他应该做的事,他应该有的优雅都到了哪儿去?想不起来。好像不这样做就无法将压在心头的巨石移开,太多的悲恸无法遏止。
痛不欲生。
这部影片的最后几行字。即使没有将画面直接展现出来,却分明做到了无声胜有声的境地,真正营造出了冉闵之死造成的天地同悲的效果。而身为天地中的一员,谁能不为此悲伤?
在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仿佛是夺走了所有人呼吸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开始渐渐缓过气来了。
最先脱离状态的是剧组成员,他们本来就知道这一部影片的情节,只不过是因为后期的剪辑和配乐使得一部影片焕发出了远胜于拍摄场景的色彩才使得他们不由和其他人一样陷入情绪中。而这些人的逐渐平复也带动了周围的人们平静下来。很快,记者们的拍照就使得影院中充满了闪光。
“成导!”
“成导!”
“成导请问——”
“成导这部电影——”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纷杂的声音响起,记者们举着手想要提问,而观众们也瞪大了还通红的眼,嘘嗫着有太多的话想要说。
看样子这一回想要躲懒是躲不过去了。成秋屏耸耸肩,等着工作人员将桌椅放在了台上,然后带着主创人员坐了上去。
“时间已经很晚了,未成年还在长个儿要早点回家睡觉,所以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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