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一甩袖子走出屋子，屋子只留下了李青云。李青云愣了一会神找到正在灶房里贴饼子的刘嫂说：“刘嫂，你帮我找几个人来把苹儿娘葬了。”
刘嫂红着眼睛抬起眼皮子看了一下李青云说：“还有别的吩咐吗？你尽管说，俺去办就是了。你别操心。”
李青云又对着刘嫂愣了一下神说：“没别的事了，给她穿几件新做的衣裳葬了就行了。”说完李青云就回到左厢房自己的书房里。
那大太太想想自己在李青云的心中竟连一个窑姐都不如，不觉烦从心起，她一把扯下院子里槐树上的一条树枝子正要回屋，回头看见儿子李福背着杏红养下的闺女苹儿走进院子，上前一把拉下苹儿说：“你自己没有妹妹？”说着大声把正站在屋下朱漆廊柱跟前看他们说话的月儿唤过来，并伸手抱起月儿放在李福的背上。十六岁的，已有了李青云宽宽肩膀样儿的李福莫明其妙地看着大太太：“娘，你这是干啥？二娘刚死，苹儿怪可怜的。”
说完，李福又伸手去抱苹儿，大太太却一伸手推倒了苹儿。李福有点恼怒地大声说：“娘，你怎么能这样呢？”
李福和大太太都以为苹儿会哭，但奇怪的是苹儿并没有哭，她睁圆了两只非常美丽的眼睛看着大太太。直看得大太太的心里颇不自在。谁都能看出来，苹儿的眼里是刻骨的，今生今世都不会消除的仇恨。她打掉李福再一次伸向她的手朝后院跑去。大太太，李福，月儿都愣在了院子里。
苹儿扑在粉莲的怀里大哭起来。粉莲的泪滴落下来。她想起自己从小没有爹的那一天，也这样无依无靠似的。她抱起苹儿回到自己的下屋，哄着苹儿睡了。睡着的苹儿眼角还挂着一串泪珠，就像早晨的梨花瓣上挂着露水。粉莲想：这没妈的孩子就是可怜。
杏红被葬在了村外的乱石岗子。送葬的只有粉莲，刘嫂和几个短工，还有李苹儿。苹儿问：“粉莲姑姑，娘怎么在这里睡觉呵！”
粉莲的眼里涌出泪，她哽咽着说：“苹儿，快跪下给你娘叩个头吧！”
苹儿小小的身子跪了下去，她头上的白花像舞动着的杏红的精灵。刘嫂伸手拉起苹儿抱在怀里哭着说：“我苦命的孩子。”
他们都一一叩了头拉着苹儿往回走，粉莲不由回了一下头，这碎石瓦砾中长出了萋萋青草。粉莲的心里有些难言的忧伤。呵！人的命就像这草似的，一点都不值钱。她抱起苹儿朝村里走着，苹儿说：“粉莲姑姑，我冷。”
粉莲说：“咱这就回家。”
他们都顺着来路往回走，越走越远，粉莲那根大辫子也在飘飞的甩动中模糊了。 。。
第一章 夜惊丽人来（5）
2
活生生的，千娇百媚，仪态万方的杏红就这样的消逝了，消逝得无影无踪，任李青云怎样的梦回牵绕都不可能再享有杏红光滑的肌肤，呢喃的软语，低笑的娇态了。他的心中有一种想哭却不能哭的憋闷，茫然而又空落落的。大太太冲他冷言热语，他都不与之分辩。他坐在曾与杏红两情缱绻的房子里写“仿”，那一张一张的纸上总写着两字：三月。有时候刘嫂使唤粉莲给他端茶送水，他也不回一下头。
大太太叫来了婆婆。这个满嘴黑牙根，叼着长长的，镶着玉嘴的大烟袋，颠着小脚的老太太走到神态恍惚的儿子面前说：“你这个没出息的货，为了那么个下贱的女人也值你这样，想要再去买一个来。” 李青云冲着娘笑了，笑得有点傻乎乎的。他的心思娘怎么能知道呢？倒是大太太十万分的后悔请来了老太太。她的长脸下吊着，嘴角显出一丝冷笑来。老太太又说：“我养仨儿子就数你没出息，你大哥在外当兵现在都是团长了，你二哥现在也是个县长，可你是什么，你什么都不是，整天围着女人转。”
李青云的笑很不自然。最后只得说：“娘，你去歇着吧！我的事不用你管。人各有志，娘，我这样不是也不错吗？”
老太太无奈只得回了大儿子的院子里。老太太一直都和大儿子住在一起。人常说：长子不离门，可这李家长子心性远长，念了洋学堂就出去当了兵，又当了官，二儿子本是泼皮，可不知怎么也在外面混了个县长。本来，几个媳妇住在一起，可整天价因一些小事弄得鸡鸣狗跳。没办法，由老太太做主把占半个村的李家大院隔成了老大家，老二家，老三家，各过各的。隔开以后倒也平静了，没想到老大，老二都发迹搬到城里住去了。这李家大院一片衰草枯叶的景象，只有老三李青云家里还有点生气。但老太太不会过来和老三家一起过，她带着俩丫环在老大家守着心中不变的念头。她更讨厌和不喜欢三儿子李青云没有大志。
李青云因从小念了点诗书对红袖添香夜读书特别渴望。大太太是娘和爹贪图她丰厚的嫁妆硬塞给自己的，因此，他见了她心里就烦躁。得了杏红之后他才感到今生今世没白活。可杏红却这么早地去了。唉，李青云怎么能不黯然伤神呢？
夜深了，树叶声沙沙传来。粉莲端一碗茶过来站在李青云的面前轻轻说：“老爷，喝茶。”
李青云的魂为之一惊，他疑是杏红来了，油灯下定神一看却是粉莲。这正是丽人甩手走天涯，佳人轻语端茶来。 。。
第一章 忆旧人（6）
粉莲离去了，他痴痴看着粉莲的背影心驰神往地忆起杏红的许多事来。多少暖帐春宵让他荡气回肠，可现在，伊人远去，被凉枕冷孤寂的梦语又与何人诉。他觉着自己也死了，随着杏红走了。可醒来时，自己却活着。他感叹自己三十六岁失佳妻。他想起接杏红回家的事来。
那是六年前四月的一天傍晚。他有事上济南府，回家的时候，想起好久没去好友王二哥那里去看看了。王二哥是济南有名的杂耍艺人。有一次，李青云来济南府拜访好友，看见了王二哥出神入化的顶竹筒子表演，便很大方地多赏了几个钱，还和王二哥扯起来，一扯竟很投缘成了要好的朋友。李青云最爱听王二哥胡扯，说是胡扯，其实是见识广。如果时间长了不听王二哥胡扯，便觉着心里发慌。嘿，也不知王二哥在家不在家。李青云打了二两酒揣在怀里，手里还拿着一包花生米，一包炸果子。他拐进了一条破烂的巷子里，来到一个散了似的破板子门前，用手推了推只听屋里有个女人问：“谁呀？”
李青云说：“是我，你青云兄弟。”
门开了，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穿着重孝站在他的面前，他的脑袋轰地响了一声，顿时浑身透心凉。虽说傍晚的朦胧使这女人的身影有点野狐子的妖媚，但失魂般的不安使李青云有些站立不住。这李青云出身富豪，而王二哥只不过是个杂耍艺人，可缘份的事谁也说不清。
李青云颤着声问：“这是王二哥的家吗？”
那女人点点头，然后又低下头说：“进来吧。”
李青云抬脚踏进来，一眼看见了八仙桌上供得王二哥的牌位，就身子一软朝着牌位单腿跪下，用哭音说：“王二哥，真对不住你，我来晚了。”
那女人过来扶起李青云。李青云偷眼看了一下那女人。他心下琢磨：没听说王二哥娶亲，这个女人是哪来的呢？那腰儿，那脸儿还真不赖。李青云想着就坐在一把破凳子上说：“你就是王嫂了？”
那女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说：“别这么叫我。我是王二哥花钱从那个地方赎出来的。我们还没过一个月的安稳日子，王二哥就让鬼子用刺刀挑死了。到现在都快一年了，我……”
她哭了，但没有出声。泪珠挂在眼睫毛上，闪闪烁烁，那被泪水洗得分外干净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那双眼睛低低地看着自己挂着孝布的鞋。不知怎么，李青云被这神态弄得有些迷醉。他有点罪恶感却又忍不住大胆地看着那女人，女人的头垂得更低了。他们彼此都不说话，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王二哥已变成一个神灵飞走了，而他们却还真实地活着，有着温热的肉体和什么时候都难以压抑的来自肉体各部位的渴望。他们听着对方的呼吸，却都又有一种难言的尴尬。半天，那女人说：“二哥，你贵姓？”
李青云这才想起自己还未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他忙言说：“我叫李青云，是王二哥的好友，一年多没来看他，没想到他竟不在人世了。”说着，李青云的心中一阵哀伤，他真不敢相信人的命说没竟然就没有了。
屋里很静，许久，他才对那女人说：“嫂子，你歇着吧！我先走了，明儿我再来看你。”
那女人啥也没说便随着李青云走到院子里。 。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一章 前生缘（7）
淡淡的星星已升了上来，一弯月钩也挂在中天。他们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照在地上。那女人说：“李先生，别叫我嫂子，我不配，就叫我杏红吧！”
李青云不由地抬眼看着她。淡淡的夜光下，她的确风姿夺人，并给人一种飘飘忽忽的勾人心魄的魅力。李青云不由地心猿意马起来。他走出很远了还不由自己又回头看了一眼杏红。那女人还站在破门框前。她确实太美了，美的让人不敢相信那是一个真实的存在。李青云的心迷迷乎乎，他问自己，那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狐子仙。
事情到这步本就算完了，可是许多天过去了，他的眼前总出现那女人低眉垂首的样子。那女人好似
一下子钻入李青云的心坎上，日里夜里都活鲜鲜的，水灵灵的，挥之不去。他想去看看那女人，可怎么去呢？
又是个风清月朗的日子，李青云推开了那扇破门。这时从邻居家的门缝里伸出一个脑袋，那个脑袋上是一张冷漠而又蔑视的脸。李青云的脸上有些别人看不见的不自在。他忙关门掩去了自己的身子。一抬头，杏红坐在昏暗的油灯前。她苍白的脸上是淡淡的愁容掩映下的凄然的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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