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礼好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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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礼好看小说-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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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二巴子真的死了。三天之后,他跑到离村三里多地的坑边上,拿一条麻绳吊在了枣树上。

  死一个人算不了什么,死一个地主更算不了什么,可这地主是上吊死的,事情就有些复杂,那是一个阶级斗争如火如荼的年代。

  北村的干部将这事报告给公社,公社下来了人,确认许二巴子是自杀之后,决定搞一次批斗会,将全公社的“地富反坏右”都集中到了北村,杀一儆百,要不阶级敌人一个个都以死抗拒改造,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要批斗死人许二巴子,当然要他的小老婆何青莲陪绑。

  去带何青莲的是北村治保主任李保贵。李保贵是许家门的外甥,论辈该喊何青莲舅妈,可许二巴子当了地主,两家的亲戚就断绝了,没有任何亲缘关系了。

  那天晚上,李保贵表现得异常兴奋,上身穿了件草绿褂子,腰里扎着牛皮带,皮带上别把盒子枪,枪把子上一块红绸子,被风一吹,红绸子一飘一飘,呼啦啦响;两个基干民兵跟在他身后,民兵也扛枪,只不过扛的是红缨枪,走路也一甩一甩,很威风的样子。

  那时我们刚看过一个叫《小兵张嘎》的电影,对枪十分迷恋,我带着十几个孩子跟在三个人后面,跟李保贵一样兴奋。李保贵不让我们跟着,不断瞪起眼睛唬人:去去去,这可是真枪,小心走火叭勾了你们!我们绕过一条胡同,抄近路赶到李保贵前面,爬到许家对面的墙头上。

  不一会,李保贵他们来了,砰砰敲着许家那扇黑色大门,叫着:地主婆子,出来!地主婆子,出来!

  拍了好一会儿,黑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根儿爷。根儿爷黑着脸问:大呼小叫的,干啥?

  李保贵说:许二巴子的小老婆呢?

  根儿爷说:这里没有许二巴子的小老婆!

  一个民兵看见那个女人就躲在根儿爷身后,想往门洞里闯。根儿爷一把拨拉开他,喝道:你干啥?滚一边去!

  那人说:我看见地主婆子了,叫她出来!

  根儿爷故意回头看看,说:谁是地主婆子?我咋没看见?

  这时李保贵也看见了何青莲,指着说: 根儿爷,你可是贫农,别包庇坏人,她是谁?

  根儿爷闪闪身儿,让何青莲走到月亮底下,说:她?她是我的媳妇!

  李保贵惊得差点跳起来,吃惊地望着根儿爷,说:你……你……你说啥?

  根儿爷说:你小子耳朵塞驴毛啦?我说她是我的媳妇,你该叫她奶奶!

  李保贵被根儿爷的举动弄懵了,上下瞅了半天,说:我说根儿爷,你没病吧?烧糊涂啦?

  根儿爷说:放屁!你狗日的才烧糊涂了哩!

  虽说李保贵有盒子枪,可根儿爷是贫农,不怕他的盒子枪。李保贵说:根儿爷,别闹了,我们在办正事,那边人还等着呢!

  我五十多岁的人了,会跟你们这些吃屎的娃娃闹?根儿爷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你看看,白纸黑字,这上边写的明白!

  李保贵不识字,不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拿着跑回去找公社干部。公社干部看了半天,才弄明白许二巴子生前将何青莲休了,原在许家扛活的根儿爷要娶这个地主的女人。这下北村炸了锅。他们没想到许二巴子还有这一手,更没想到打了一辈子光棍的根儿爷老了老了,又要娶老婆了,而且要娶的是地主的小老婆。干部们很作难。

  虽说许二巴子还没下葬,可毕竟死了,就是许二巴子没有休他,何青莲也成了没有男人的女人,政策上没说地主家的寡妇不能再嫁;根儿爷虽说年纪大些,找女人也在情理之中,可同意他娶了这个女人,何青莲就成了贫农的老婆。北村没有富农右派,没有了地主,连一个地主婆子也没有了,那往后这个阶级斗争就没法搞了。

  后来还是公社的人出了一个主意。当天晚上,根儿爷前脚被村支书叫走,公社的两个人后脚就进了何青莲的屋子,足足谈了两个小时。

  公社的人回到大队部,支书说:根儿爷啊,您想找个伴我们不反对,可现在是新社会,讲究自愿,男的女的都得同意,不能强迫。

  根儿爷说:这理儿俺知道。

  支书说:那好,咱将何青莲叫来,她要愿意跟你过,我就给你盖这个木头疙瘩。

  不一会,何青莲低着头进来了,眼睛哭得红红的,低眉顺眼站在一旁。

  支书说:姓何的,我现在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何青莲点点头。

  支书说:根儿爷想娶你,你可愿意?

  何青莲低着头看了根儿爷一眼,使劲摇摇头。

  支书对何青莲说:你回去吧。

  何青莲低着头走了出去。

  支书说:根儿爷,你可都看见了,人家不愿意。

  根儿爷愣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站起来去追女人,边追边说:你这木头人,不知好歹,我……我……

  
  不久,北村来了下乡知青,住到许家的青砖瓦房里,根儿爷还住在他的西厢房,何青莲搬了出去,搬到了村北盐碱地一座废弃的烧制青砖的土窑里。

  那废土窑离村一里多地,靠着一面土崖,另外三面是经年烧制砖瓦形成的深坑,坑有几十亩地大;土窑的顶棚原本塌陷了,何青莲砍了榆树枝子,树枝上盖麦草,麦草上再压上一层黄泥,豁出的门洞扎了一扇栅栏,算是一个家。

  那天,我们上学路过盐碱地,看见根儿爷正带着傻子刘四忙活,两个人都裸着上身,挽着裤腿儿,根儿爷在地上,刘四在窑顶上,一桶一桶往上提泥巴;窑外场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棉衣单衣。何青莲穿一身青布衣衫,包着头巾,头上,身上落了一层黄土,里里外外忙着。等我们上完夜校回来,窑场里已收拾干净了,窑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缕青烟从窑墙三角洞窗里飘出来,想是那女人正在做饭。

  没有运动的时候,何青莲的生活跟村里的人没有多大差别,白天跟社员一起下地干活,晚上早早关了窑门,一天到晚没有些许声响,谁也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有好事的女人敲开过她的窑门,看见里面墙壁上贴满了样板戏的画报,三角形的洞窗糊上了白纸,白纸下方镶嵌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玻璃;靠墙码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子,箱子里放着全部家当;炕是土坯新垒的,缝隙未干的泥巴散发出一股泥土味道,但炕上拾掇的整整齐齐,炕沿一只瓦盆里,还栽上了一片仙人掌,青翠的颜色给土窑平添几多生气,这不像一个寡妇的土窑,倒有些像是新媳妇的洞房,让看过的妇女几多嫉妒,几多叹息。她们觉得这女人到底在城里长过,一样的事情,她办出来就不一样,就连这孤零零的破土窑,她住进来都有了几分洋气。

  但她们很快发现了问题。这女人没有穿孝。虽说许二巴子是地主,可终究是这女人的男人,男人死了,鲜艳的东西就该收起来,一双白布鞋还要穿上三年,可这女人蓝布鞋,黑布裤,红底白花的洋布小褂,油光乌黑的发髻上,还常常插着一枝路旁采摘的鲜花!这哪里是刚死了男人的寡妇,简直就像刚过门的小媳妇!

  接着她们又发现,这个女人不像先前一样低眉顺眼了,特别是跟大老爷们一块干活的时候,这女人动不动就低头咯咯地笑,谁也不知道她笑的什么;看人的时候,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闪得男人的心呼通通直跳。她似乎不知道廉耻,天稍微一热,就裤腿儿袖子挽起来,露出莲藕一样的小臂,露出雪白的小腿,露出骨美的脚踝。那些男人也贱,盯住看。

  中午歇晌,她在窑外树阴下洗那头又长又黑的头发,上身就穿着一件大红小褂,露着赤裸的臂膀,露着一截白白的腰身,跟自家屋里一样大胆放肆!

  远处土崖上有放羊汉子,玉米地里有割草的男人,他们被这景象弄傻了,勾着头直直地看,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有大胆的,唱起带色的小曲儿,小曲里夹着腥臊。这女人听见了,可并不回避,还笑着朝小曲儿飘来的地方望一眼,甩甩湿漉漉的头发,穿着鲜红的小褂在场院里该干啥干啥!

  一天晚上,这女人竟然在土窑里唱起了京戏。何青莲当年本是凤凰剧院的名角,一副金嗓子不知道迷倒了多少英雄好汉,许二巴子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这女人的唱腔依然如行云流水,月朗星疏之夜,像一缕清风拂过树梢,听得房顶上场院里纳凉的男人一阵发愣。他们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好听的声音,他们不敢相信这声音是从村北土窑里那个女人嘴里发出来的,禁不住想偷偷爬起来,去土窑看个究竟。身边的女人也听到了歌声,她们心里跟明镜一样,一把拉住男人,按在自己身边。

  女人们说这寡妇疯了,被原来住在土窑里的狐狸精扑上身了。很久很久以前,北村老人就传说那土窑里住着一窝狐狸精,一个老的,四个小的,因为公狐狸被村里人打死了,一到晚上,那母狐狸就带着小狐狸出来,在月光下哭泣。五只狐狸都幻化成女人模样,黑发飘飘,一身白衣,哭声凄婉悲切,让男人听了受不住。她们是专门勾引北村男人的,一旦有人被勾住魂魄,便昼思夜梦,身不由己,直到力尽精绝,枯瘦而死。老人说北村这样死去的男人不下百人,有的父子因此反目成仇,兄弟自相残杀,有丰、姚两个姓氏几十号男人全部患上此病,一一死绝,在北村绝了后人。可自从闹过黑旗军,八十多年没有人听到狐狸的哭声了,这好端端的咋又扑到了这个寡妇身上了呢?

  女人们一个个胆战心惊,再见了何青莲,像躲瘟疫一样,但她们更担心的是自家的男人,她们不让他们到村北窑场上去,不让看那个女人,更不准跟她说话。可男人被清苦的日子折腾麻木了,被娘们唠叨烦了,恨不能遇到仙女似的狐狸精,死就死了,何况他们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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