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汝道:“只是一个孩子,岁数看起来,跟平儿差不多呢。别吓着他了,咱们走吧。”
狐肃点点头,收了一尾,从地下搀扶起妻子。在方才的战斗中,有一名方士使用土遁伤了柔汝的脚。两人转身正要离开,那小孩突然从怀中抽出一柄尖刀,向狐肃后背刺来。狐肃闻声回头,此刻他双手搀着妻子,一时竟腾不出手来阻拦。幻眼一尾刚灭,再次发术得待上一盏茶功夫。那孩子脚步飞快,脸色果敢,此刻全无刚才怯弱之态。狐肃这才醒悟,是了,这名孩子亦是围击方士预埋的棋子。他们知晓没有必胜的把握,便将这幼童藏于树后,让其伺机行事。这孩子动作麻利,眼露杀机,全然无一丝孩童天真曼妙的姿态,想必是这帮方士处心积虑训练多日了。罢了罢了,今日狐肃便要命丧于此。想到此节,狐肃索性闭了双眼,听其宰割。便在这时,胸口突然被一股力道推开,他向旁踉跄了两步,恰恰躲过了孩子的尖刀。原来,柔汝不忍夫君受伤,在千钧一发之际奋力将其推开。那孩子势猛力疾,一时也来不及回锋换向,尖刀斜斜刺入柔汝侧腹,鲜血立刻汹涌喷出,泼溅在孩童脸上。
“汝儿!”狐肃眼见爱妻受伤,有如发疯一般,大叫一声。
柔汝身体瘫软在地,血染红了衣襟。孩子啧啧叫了两声,飞快抽出尖刀,转身又刺向狐肃。这尖刀一出,血脉喷张,柔汝腹部肠子被尖刀连带流出,鲜血飞喷,再无停歇。狐肃怒极,双目通红,左手夺下尖刀,右手一掌拍在孩童天灵盖上,登时骨碎脑溅,气绝身亡。
狐肃抱住爱妻,眼中泪花绽放,喃喃道:“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柔汝失血过多,嘴唇苍白,她挣扎着哽咽道:“夫君……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咱们两个孩子……”说到这伤心之处,泪珠便从眼眶滚过下来。狐肃正要安抚,妻子的胸口却已然没有了起伏。他颤抖着把手指横在鼻口处,气息全无。狐肃放声哀恸,林间群鸦四起。
第一一话 蛹尸幻术疑窦来
一只绿壳甲虫飞入营帐,嗡嗡扑打着翅膀,桌几上袅袅升腾的青烟引起它的注意。它虫头前倾,身体俯冲,落在一盏油灯之下。灯芯吱吱燃烧,火光摇曳,甲虫不禁看得痴了。直起身体,沿着灯台支架向上攀爬。灯台顶端是一个莲花状的承油器皿,发出摄人异香。甲虫身体臃肿,攀爬灯台略显吃力。费时良久,这才翻过器皿,却一头栽进灯油之中。油污浸染了翅膀,仿佛套上千斤的铁链。它接连扑打了两次,都无力挣脱。终于,被灯油吞噬,绝了挣扎。
酋霸伸出枯瘦的手指,将甲虫弹出灯油。他讲述的狐肃的过往,孙勇竟一无所知。原来,自打柔汝死后,狐肃便绝口不提妻儿之事,即便孙勇与之感情深笃,亦无从知晓。
酋霸见孙勇失神,低声道:“左卫长星夜兼程,急于上见方主,恐怕不只为了通报狐肃死讯。你必有更重要的理由,否则怎会连区区三个时辰,也等待不及?”
孙勇道:“奇公所言不差。属下确有必须尽速禀报之由,便是须臾也延误不得。”
酋霸道:“此话怎讲?”
孙勇道:“属下在右卫长的尸体上,发现了两个疑惑之处。”
酋霸道:“你说。”
孙勇道:“其一,尸体周身被白丝团团缠绕,状若蚕蛹,仅有头部裸露在外。白丝抗刀斧,克火攻,但性残嗜水,右卫长尸身水分几近全失,脸颊筋肉消遗,死状可谓奇惨。”
酋霸手摸下颔,若有所思道:“白丝……”
孙勇道:“奇公是否知其来历?”
酋霸摇头不语。
孙勇略显失望,又道:“属下在右卫长尸身上发现的第二个疑点,才是必须尽速上报的缘由,那便是——尸体瞳仁上有胶状浊物!”
酋霸身体一震,颤声道:“你言下之意,狐肃死前曾身中幻术?”
孙勇道:“正是如此。”
酋霸轻拍案几,喝道:“荒唐!狐肃何人?他乃我楚国狐门一族第一幻术高手,五岁开一尾,幻术之绝,独步列国。狐肃殒命一战,若是敌方派出十余名精通秘术的方士夹击,致其丧命,本公信服;若说敌国以幻术击杀于他,本公只能付之一笑。”
孙勇道:“只怕未必。属下亲自核查右卫长之眼,瞳仁上的浊物,确系身中幻术后眼球流出的脓液无疑。属下与右卫长出生入死经年,对身中幻术的死状多有目睹。其中无一例外,瞳仁皆有此类浊物。奇公认为,当今世上无第二人可凭幻术杀死右卫长,但属下这便可指出一人,其幻术怕不在右卫长之下。此人亦属金行卫,是以属下星夜赶回,务必上报方主:俟其归营,便行拘捕。”
“你所指何人?”
“奇公何必明知故问。狐门一族的幻术,自然只有狐门一族可降克。”
一阵凉风吹入营帐,灯火扑闪,几近熄灭。孙勇与酋霸二人身影,投射在营帐之上,随风浪动,呼啦作响。
第一二话 问君可有还魂药
十年前。
狐冢对面的一座绵缓的丘陵上,多了一座新坟。坟头没有立碑,站着一高一矮两名孩子。
“哥哥,娘亲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娘亲。”狐平拽着狐和的衣角,语夹哭腔地问道。狐和轻轻拍拍弟弟幼嫩的脸颊,轻声道:“等你长到跟哥哥一样大,娘亲就回来了。”
狐和卷起衣袖,弓身下腰,拔掉脚边那微微隆起的土堆上的野草。这是一座新坟,不知名的鸟群经常从各处飞来,将喙中草籽种到坟中,是以坟头荒草长势甚兴。狐和总是偷偷带着弟弟跑来这里,将每一根初生的野草除去。
“不要告诉爹,我带你来过这里。”
“嗯。”
自柔汝死后,狐肃便不许两兄弟再提母亲之事。有一次,狐平半夜醒来,哭着要找母亲。狐肃一把将他抓起,就像老鹰捞起小鸡一样,往墙边扔去。若不是狐和飞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弟弟,狐平的脑袋可能会撞得头破血流。
“哥哥,娘亲是不是睡在里面?”
“嗯。”
“哥哥,咱们把娘亲叫起来好不好?”
“娘亲累了,要睡好长时间。你放心,等你长到跟哥哥一样大,哥哥就帮你叫醒她。”狐和说这话时,双目熠熠生辉。
两天前,狐和遇到一个衣着褴褛的古怪大叔,年纪大概四十多岁,人虽未老,发已染霜。他那一头鹤发,好像被雷电炸过一样,蓬松怒张。大叔显然对这发型颇为得意,再三询问狐和观感。据他自述,这个发型还真是用引雷术轰出来的。狐和当时心道:“这真是个奇怪的方士。”
古怪大叔身后,站着一个跟狐和年纪相仿的少年,嘴上蒙着一个黑色纱罩,神色略显腼腆。大叔道:“他叫申让,是俺游方子的二弟子!小子,你叫甚么名字?看你长着一对尖尖的耳朵,莫非是狐门一族?”
“在下狐和。”
“你姓狐,果然是狐门一族的人。在战国年代,竟能以‘和’为名,难能可贵。你该不会还有个弟弟叫狐平吧?”游方子半开玩笑道。
“是的。”
游方子“啊”的一声,笑道:“竟然真的是和平兄弟,令尊倒也诙谐。”
狐和道:“我们的名字乃母亲所取。”
游方子道:“想必令堂亦是一位奇女子。狐门素不与外族通婚,不知令堂是狐门哪一脉?”岂料狐和听了这话,双眉一皱,竟不答应。
游方子疑道:“你为何不语?”
狐和道:“家母并非狐门一族。”
游方子笑道:“想不到,族脉观念颇重的狐门,竟也有如此敢于破旧立新的汉子,在下敬佩。不知令尊高姓大名?”
狐和自小便听闻许多旁人对父亲的赞誉,说甚么狐门天才,幻术第一云云,但他却并不引以为豪,因为族人们赞到最后,总要话锋一转,责骂起他的母亲柔汝来。尤其是那些狐门女子,别看腰若江柳,身段柔弱,口头却刻薄如刀,字字见红。狐和见游方子面蓄风霜,问道:“尊驾想必游历过不少地方吧?”
游方子道:“不多不多,朝秦暮楚夜魏韩。”
狐和心道:“这位方士好大口气,秦楚魏韩,疆域何等辽阔,岂是一日便可游历得尽?想必是吹牛皮,却当不得真。”他脸上不露声色,接着问道:“尊驾到过如此多地方,想必见多识广,博闻才通,在下有个疑问,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游方子暗忖:“这小孩年纪不大,话语言谈却颇符礼数,其父母身教定不一般。”往路边石上一坐,笑道:“请直言。”
狐和道:“敢问尊驾,可曾闻得起死回生之术?”
游方子一听,大笑道:“真有意思!你跟申让问了同一个问题呀。”
狐和一愣,与那名叫申让的孩子对视一眼,意味深长。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三话 同族相欺怨难消
“哥哥,那些坏蛋又来了!”狐平一声尖叫,将狐和思绪拉了回来。
约莫四五名少年,年龄大约都在十一二岁,气势汹汹地群聚在坟地北面的高坡之上。为首的一位,衣裳外敞,神态威风,左手叉腰,右手指向狐和狐平两兄弟,厉声道:“兄弟们,此番决计不可叫这厮再行跑掉。地下石子,大伙挑拣些质硬块大的,把吃奶的劲头都给使上。谁要能砸到他们的脑袋,我重重有赏!”
这几名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狐门后裔。自打狐肃与外族女子柔汝抗命完婚,狐门长老便大为不悦,因吝惜狐肃之才,未用族法惩戒,但言谈关切,已大不如前,显是失望已极。长老尚且冷遇如此,更不提那些嫉贤妒能者。成婚十载,风波一日未断。年轻族人慑于狐肃幻术,表面虽然顺服,内心却多有腹诽。狐和狐平两兄弟,受母所累,常遭狐门孩童集体欺凌。
领头少年拾起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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