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轻尘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很奇怪,廖顺昌眼中的神情,似乎并无其他深意。
谢轻尘略一思忖,决定暂不打草惊蛇,于是道:“山庄从无此先例——属下但凭庄主做主就是!”
“那就好!”廖顺昌于是点点头道,“你今日才回来,就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动身出发,我给你三十天的期限——正好苏百合也回来了,我叫她明早去找你,同你一起去,你们顺便也可以彼此熟悉熟悉。”
“属下遵命!”谢轻尘面上虽不动声色,可是心里其实早已七上八下——既还他自由,又叫他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子,“极乐山庄”几曾有过这样的好事呢?只怕,廖顺昌是别有阴谋吧?
只见廖顺昌朝左边一名死士摆摆手,那名死士于是端过一个细瓷盘子来,盘子正中端放着一只蓝色的小瓷瓶子。
“明日已是三十,我现在便将你二人这个月的解药一并给你——你回去休息吧!”廖顺昌轻轻挥了挥手,终于又道。
“多谢庄主!”谢轻尘接过那只瓶子,站起身来,躬身道,“属下告退!”
他退出大厅,最后抬起头来,终于看到廖顺昌眼中一抹颇有深意的微笑。
谢轻尘回到自己房里,打开那只瓷瓶,里面确有两枚朱红色的药丸,一大一小,他放到鼻子底下轻轻嗅一下,是“绝心咒”的解药,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廖顺昌今日所言,此时看来似乎全是当真的,可是,真的会有这样的好事落到自己头上么?
谢轻尘转念一想,不由又苦笑了——什么叫好事?倘若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任务,那么此项任务对他而言也太难了些!“鬼韵狂生”裴羲何,他虽然从未谋面,可是却早已仰慕了整整十年,而且竹林那对老人,待自己有如亲人一般,怎么可能与他们刀剑相向?!
他抚摸着那支蓝莹莹的“冰魄引凤箫”,两位老人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叫他如何是好呢?倘若不去做这件事,那就只好与“极乐山庄”决裂,若不能及时找到解了“绝心咒”的办法,一个月之后就只能心脉寸断而亡!自己死了也还罢了,百合又怎么办?她便是回来,也难免背个失手的罪名,只好去给庄主做死士了!
真的去杀了裴羲何么?只怕当真提了裴羲何的项上人头回来,廖顺昌却未必一定会实践诺言还自己自由吧!他究竟在搞什么鬼呢?
谢轻尘心乱如麻,不知不觉已是夜幕降临,那个一直伺候他的阿东来送晚饭了。
谢轻尘食不知味,胡乱吃了几口,就吩咐阿东收拾碗筷。
他借口连日劳累,明日又要出去,叫阿东依照惯例准备热水沐浴,然后早早躺下休息,吩咐不要再来打扰。
阿东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干净地上的水渍,带上门出去了。
谢轻尘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一片寂静,于是悄悄起身,穿戴整齐,又闩好了房门,在门上牵好一根银色的丝线,线的另一头挂着一枚银铃,拴在自己床头上,他又在门口侧耳细听片刻,确信万无一失,这才回到床前。他从枕头下面掏出一个锦盒来揣在怀里,然后掀起床单,在最靠墙角的一根床腿上摸到一个木结,轻轻掀了一下,床下于是现出一个一尺方圆的洞口——那是他和百合花费了一年半的时间,偷偷掘出的一条地道。
百合也是刚刚洗完澡,秀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屋里潮湿而温润,氤氲着一丝淡淡的芬芳。
谢轻尘与她并肩坐在床沿上,看她轻轻擦拭着头发,细嫩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平添几丝妩媚,不觉心中一荡,轻声道:“百合?”
百合抬起眼皮儿看他一眼,抿嘴一笑:“怎么啦?”
谢轻尘从怀里摸出那个锦盒来,放进她手中。
“是什么好东西啊?”百合打开锦盒,看到一对碧绿的翡翠耳环:晶莹剔透的翡翠,雕成一对水珠的模样,煞是精致喜人!
“真漂亮!”百合赞了一声,又道,“你不给我戴上么?”
谢轻尘于是取下她耳朵上原来那对耳环,把这对翡翠水珠给她戴上去,然后扳着她的肩膀左右看一看,终于微微一笑。
百合则变戏法似地掏出一个小锦囊,从里面掏出一块山核桃的果仁来喂到他嘴里:“这是我今天剥的,很新鲜吧?”
“嗯!”谢轻尘嚼着果仁点点头,也取出一粒来喂进她嘴里,面上虽挂着笑容,但心底却一下子刺痛——百合知道自己喜欢吃这种小山核桃,总是这样细心地剥好装到小布袋里来给他!低头看看,身上小到手帕腰带大到衣服靴子,无一件不是她一针一线心血之作!要他离开这个女孩子,或者竟然害得她沦落到去给庄主做死士,于心何忍?!
“你有心事,为什么不说出来啊?”百合把头靠在他胳臂上,柔声问道。
“你都知道了,是么?”谢轻尘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嗅着她秀发中丝丝缕缕的芬芳,发觉自己竟有些贪婪般地不舍。
“嗯!”百合点点头,又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谢轻尘叹了口气。
百合沉默一时,突然道:“轻尘,看来你真得去卖豆腐啦!不过,好像也不错啊?”
“嗯?”谢轻尘一怔,随即苦笑道,“你不是说要开个裁缝铺子么?”
“万一你学不会,那么多衣服都让我一个人做,多累啊!我不要!我只给你一个人做衣服!”百合仰起脸来看着他,挂着一脸心驰神往的微笑道,“你还是去磨豆腐好了!再说,你挑着豆腐走街串巷地叫卖,那模样定然有趣得很!嗳,你叫得出口么?叫一声我听听看啊?”
“不好啦,”谢轻尘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个爆栗,“我在这里叫,岂不给山庄里的人听到啊?小丫头,你不要命啦?!”
百合咯咯地笑了:“那你小声叫嘛!我不管,我要听!”她摇着他的胳膊撒娇。
谢轻尘叹一口气,无语地摇摇头,对着她压低声音叫道:“卖豆腐啦——”
百合笑得前仰后合。
谢轻尘自己也笑了,他转过脸去,心头却突然无比酸楚——这样的日子,会有么?会么?
“这样多好啊,”百合一边笑,一边道,“到时候,你左肩挑着豆腐,右肩挑着孩子,再蓄起两撇小胡子,哈哈哈……”
“是啊,后面再跟个黑黑瘦瘦的娘子,怀里抱着老三,背上再背着老四——诶,那若是有了老五怎么办?谁帮咱们抱啊?”谢轻尘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百合撅起嘴,在他胳臂上轻轻擂了一拳:“你怎么那么贪心?你一个卖豆腐的,生那么多养得起么?!”
“大不了我晚上不睡觉,多磨些豆腐啦!”谢轻尘微笑着转开脸去,因为他似乎听到有什么声音,正窸窸窣窣地移近这间屋子来。
“你若那样辛苦——我会心疼的!”就听百合的声音在耳边像清风掠过。
谢轻尘回转脸来看她,却见百合眼中有一抹下定了决心般的神色,她迎上他的眼睛,压低声音郑重地道:“可是,你大约还不知道……”
“嘭嘭嘭!”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百合的话,随即便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金雉师妹——开门——”
竟然是少庄主廖必英的声音!
谢轻尘变了脸色,压低声音问道:“这家伙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百合指指床上厚厚的蚊帐,低声道,“你先躲起来!”
谢轻尘点点头,躲进蚊帐后面,屏息凝神,静待其变。
百合于是走去拉开了门,一个人影挟着浓浓的夜气裹进门来。
“少庄主,这么晚了,你大
变故骤生 。。。
驾光临,有何贵干呢?”百合退了一步,问道。
廖必英的个性与廖顺昌甚是相似,他淡淡地一笑,顺手关上了门,对随从的两名死士喝道:“在门外好生守着!”
“少庄主,请坐!”百合只好做个请的手势。
看廖必英坐定,百合于是又倒了杯茶给他递过去,“少庄主,请用茶!”
廖必英点点头道:“多谢啦!”
百合看他把眼睛四面逡巡一番,不禁有些忐忑。
“金雉师妹,你怎么啦?”廖必英目光犀利地盯住她,突然问道。
“啊?我怎么啦?”百合一怔,“我不明白少庄主的意思!”
“金雉师妹,咱们年纪差不多,你何必如此客气,叫我师兄就是了!”廖必英淡淡地一笑,慢条斯理啜了一口茶,“嗯,醇香清润,这是今年的新茶吧?”
“啊,这是胡乱买的,我并不大懂!”百合局促地一笑,“方才少庄主说的是——”
“哦,我方才看师妹有些不大自在的样子,以为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呢?不曾妨碍师妹什么吧?”廖必英放下茶杯,微笑道。
“少庄主一向细心,其实没有什么——不过是我刚刚沐浴完毕,地上水渍甚多,怕少庄主看着不悦!”百合忙道。
廖必英却没有去看地上的水渍,而是朝她面上着意地瞧了一眼,微笑道:“常闻‘美人出浴’一词,不想果真如此动人!”
百合不由一怔,随即低下头去,冷冷地道:“少庄主,天色已晚,烦请早些回去歇着吧!”
廖必英却并无尴尬或恼怒之色,依旧微笑着道:“师妹精灵妩媚,我对你倾心已久,方才是肺腑之言!”
百合背过身去;“多谢少庄主错爱——可金雉自知庸脂俗粉,不敢高攀!”
廖必英叹一口气,道:“怎么,师妹为了同蓝枭双宿双飞,要做节妇烈女?”
“少庄主,此话从何说起?”百合大怒,蓦然回过身来,愤愤地反问道。
廖必英站起身来,好整以暇地掸掸袍袖,缓缓地道:“金雉师妹,我今夜来,可也是奉父亲之名来的呢!”
百合一脸将信将疑的神色看着他,不知他到底有何居心。
“你看,这是什么?”廖必英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牌子来,牌子正中嵌着一朵血红的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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