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凌周身都在颤抖,眼睛里也似有火焰在燃烧,无边的痛苦一张脸突然妞曲变形。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素卿,目中的痛苦之色,甚至比他还强烈。霍然拾头死死的盯住容素轩,眼神中那深深的恨意和怨毒令素轩心如刀绞,然而面上,却仍然是轻巧的微笑。
眼看着最后的障碍即将除掉,他为什么竟连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
极力说着残忍的话,试图伤害别人,为何最先心痛得却是自己?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就仿佛一个人涉尽千山万水,终于走到了旅途终点似的,却又偏偏缺少那一份满足的欢悦和兴奋。
这连他自己都不懂。他只觉得心很乱。
蓝凌终于能勉强克制住满心的凄惶,咬着牙,也笑了起来,却笑得凄凉而奇特,缓缓道:“败了就是败了,只怪自己无用,并怨不得旁人。”声音低沉而决绝,让人不忍入耳。
直到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耗尽,他才收声,缓缓直起脊背,傲然投过视线望去。
手背上青筋毕露,银枪底部,已深深的陷入脚下的土地。
瞬间,素卿的心头如同被人用利刃刺透,无法抑制的仇恨聚集无边,奔腾翻涌,几要冲出胸膛!
她浑身颤抖着,忽然冲到蓝凌身前,瞪圆双眼,流着泪嘶吼道:“容素轩,你莫忘记我们的约定!”
素轩依然坐在马背上,一派波澜不惊,笑着睥睨向两人,笑着笑着,脸上却也带着种掩饰不了的悲伤:“你放心,我既然答应过卿儿,自然不会杀他。”
蓝凌的脸色又变了,变成一种晦败的死灰。他看来就仿佛这晚秋的黑夜一样萧索,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是明亮而高傲的。
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枪尖,冷冷笑道:“如此说来,本将军还要谢过你的不杀之恩了?”话音凌然一顿,瞳孔骤然收紧,死死盯住容素轩,目光凛冽如冰刀,如果目光能杀人,容素轩此刻早就是个死人。
然而这终究是假设,容素轩安然坐在马上,随手把玩着缰绳,夜色中,他的凤眼流光闪烁,灿若繁星。听闻此话,唇边流淌着得趣的浅笑,先是淡淡地扫了素卿一眼,才将眼角的余光投到蓝凌身上,倦怠的随口道:“我不杀你,只要你跪下俯首称臣。” 他带着看戏般挑衅的笑容,静静等待对方的反应。
蓝凌在听着,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没有牵动。神色还是很平静,无法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他心里深入骨髓的恨。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一柄铁锤,重重地敲击在素卿的头上。
身子一阵震颤,就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突然扼住了她咽喉。她连呼吸都已停顿,慢慢地,一步步走向前,目中也充满了隐忍的悲愤:“尊主,你若是有心遵守承诺,饶蓝凌不死,就不该如此为难他!”
双膝砰然跪地,舍弃掉最后的尊严,她俯下身去,对素轩匍匐叩首,额头不断触碰冰冷的土地,屈辱仇恨的泪不断从眼中涌出:“尊主,得饶人处且饶人,请收手罢!从自此以后,淡月再也不会背叛尊主,永世不离尊主左右,只求您……”口舌中一片腥甜,竟不知是咬破了嘴唇还是别的。
容素轩面上还带着笑容,但眸子里却已全无笑意。凤眼中闪过一抹凄楚孤寂,唇角微弱地扯动了下,才要开口,却被一阵惨烈的狂笑打断。
是蓝凌在笑,但这笑却比哭还要痛苦。
笑声回荡在旷野中,经久不散。他并没有看容素轩,只是将复杂的眼光望进素卿的眼中,他的眼眸里交错着纠缠不清的痛楚。
沙哑的嗓音,艰涩地开口:“素儿,莫要求他,这只能让我觉得更加屈辱。”
荒野上越发黑暗,越发寒冷。狂风中传来偶尔传来断续的马嘶声。
沉默许久,蓝凌的悲愤骤然而去,取而代之的,确是光线一般的笑意,少见而美好。
素卿蓦然记起,曾经的那场南国春雨,荷花水榭,小桥之上,那挺拔伟岸的男子,身着藏蓝将袍,手撑油纸伞,略染风尘之色。清朗俊逸的唇边划过的一丝太阳般的光线,深潭般的眼睛泛着难言的情绪……
素卿的颤抖突然停止,全身似已僵硬。
蓝凌的眸色越发温柔,痴痴望向素卿,夜风拂过脸庞,像是他指间的触摸。带着无比的期盼与紧张,郑重开口:“素儿,事到如今,我只问你一句。”冷竣完全消散了,他的身上剩下的全是柔情:“你曾真心爱过我吗?”
他的彷徨眼神似乎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心痛的欲碎,百般滋味涌上心,双手捏紧成拳,无穷的绝望几乎让素卿窒息!
疯狂的点着头,泪花四溅,不断呻吟:“我有,我有……”强烈的不安让她几乎无法起身,强忍住哽哑,连滚带爬,向蓝凌扑去!
然而太晚了。
蓝凌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般的舒心笑容。复又留恋的看了素卿一眼,带着丝丝不舍,丝丝幸福,银枪的尖锋断然送入喉间。
鲜血如雾,飞散入冷夜。盔甲顷刻殷红,那曾经挺拔骄傲的身躯颓然倒下……
“不!!!!”
素卿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号,刹那间痛不欲生,五脏俱焚!
爬到他的身边,拥他入怀,手指颤抖如树叶,执拗而绝望得捂住喷血不止的伤口。
连绵不断悲切的呼唤,终于唤回了蓝凌最后一线神思。
用尽所有力气,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拂过素卿惨白的脸庞,满手的湿润分不清是血是泪,
女子疯狂的眼泪不断的撒在他的脸上,蓝凌溃散的意识中,夹杂着心痛与幸福的感觉。
世人都说,人在临死之前,会将自己一生的道路一幕幕回放,然而他,却只在朦胧的迷雾中,重新见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市集,狡黠的少女娇憨巧笑,焦急而鲁莽的抓住自己的手,口称相公……
蓝凌突然觉得无边悔恨,他曾经有过一次幸福的机会,在荒凉的边关,身旁的女子带着渴盼而凄楚的笑容,求他放手,一起远离纷争,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他曾经拥有过世间最宝贵的,却毅然舍弃,失去了它……
如果这一切可以重来一次……
唇边漫过微弱的苦笑,没有如果……
是他错了……
一念之差,便是错误的选择……
错的太离谱……
竭力撑开眼角,凝望她那最后的一眼,仿佛欲将她镶嵌在他的灵魂深处,轮回之上。他的嘴唇蠕蠕颤动,依依不舍的吐出了人生最后两个字:“娘子……”
即使再多的留恋与不舍也无法阻止滚烫的鲜血小河般不断流出,身体越来越轻,眼帘控制不住地缓缓阖上……
素卿惊恐无措的看着他的手无力的垂下,脑海顿时一片空白,再也无法做任何思考,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承受不起一次又一次疯狂的打击,那种把心一口一口啃噬的剧烈剧痛,再也无法清醒地面对……
随着胸中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眼前一黑,猝然向后直挺挺栽倒……
无望
随着胸中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素卿在也无法清醒地承受打击,眼前一黑,猝然向后直挺挺栽倒……
素轩寒冰般阴柔的眼眸骤然流露出恐慌与伤痛的神色。随从们惊诧的看见,一瞬的时间,那高傲的尊主已经跳下马,冲了过去,抱起素卿绵软的身子。
素轩紧紧将女子搂入怀中,原本空虚冷漠的胸中,顿时升腾起锥心刺骨般的心疼。
旷野里逐渐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半跪在地上像生了根似地,沉默了许久许久。
那曾经流传飞扬的眼神越来越暗淡,带着失意与疑惑,带着爱与恨的矛盾交织,痴望着着怀中人惨白如纸的脸,不应该存在的失落与后悔深深在心底纠葛缠绕,渐渐令他窒息,心痛得难以忍受……
惟有逼死蓝凌,才能永绝后患……
惟有不择手段,才能获得成功……
难道,他做错了么?
妒忌与痛苦像是两条阴险的毒蛇,同时啃噬着他的心……
就在这时,寂静被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打破。
有条黑衣汉子快步上前,躬身在素轩耳边低语道:“尊主,都城回报,兵部齐大人按照计划,暗地起事,突袭了胤王爷一党的府邸,将其完全控制,禁锢在各自府上。如今,只恭候尊主回京,作下一步指示。”
听到捷报,素轩的面上终于露出一种很疲惫,很奇特的微笑,只是这笑容却没有直达眼底……
挥手命来人退下,洁白的手指轻柔地掠过素卿的发丝,怜惜地抚上她昏迷中的脸庞,卿儿,你听到了么?你高兴么?轩忍辱负重,苦心经营近十载,成事的这一天,终于到了呢……
轩再也不必违心将你送给别人,再也不必眼看着你在别人的怀抱中强颜欢笑……
一瞬不瞬得望着她,含笑的眼神逐渐暗淡,喟然一叹:卿儿所承受的痛苦,轩会用一生来补偿……
他俯首贴在她冰冷的脸颊,吻上她冰冷唇瓣,带着狂乱的决绝之色:“从此后,你我坐拥天下,永生永世,绝不分离!”
南朝123年十一月,蓝氏皇族因手足相残,兄弟争娣,最终导致全盘凋零灭亡。南国上卿容素轩趁乱窜权,一举推翻蓝氏,以极快的速度肃清蓝族余势,自立为南国新帝,如愿以偿,坐上万众瞩目的宝座,改国号瑜昌。
南国迎来了崭新的时代。
秋日晃眼即去,严寒的冬天已随着枫叶的飘落,夜晚到来的更快了。
结束了一天的朝政,送走了前来恭贺的北国使节,容素轩的脸上撤下了面具般温润耳雅的笑容。
朝廷经过改朝换代的变故,渐渐稳定下来,一切都步入正轨,朝着他设定的方向行进着。
然而……
月影疏浅,月华萤然,冷冷的月光越过窗棂投射入黝黑的偏殿。
斥退随从,他久久依站在门旁,一站便是几个时辰。
冷月映照在淡黄色的织锦华袍上,增添了一份如霜的冷清。月夜渐凉,映衬得这位在人前意气风发,游刃有余的新君,竟显得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