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根姬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入睡,她知道永也无法入睡。房子的后面有过往的脚步声:那么沉重,那么迟疑,那么拖沓而又疲惫;当踯躅不前时令人感到恐惧。从他们的对话可以听到那是一对男女。两人正悄悄的谈论到自己的事情。金根姬第一次听到沙坡庄的村民带着感情讲到自己。那男的吞吞吐吐地说:
“没有她,这样劳模妈妈少操一份心,劳模妈妈是个文化人,会哭泣的。”
“你是没有体会到,”女的说道。“什么是心疼,掉去心爱的孩子那才叫心疼”
接下来,她又一次听到两人的对话,确很难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了,那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往远处推。
“记住,以后咱们见到劳模妈妈,不要再提小草的事情,省得她伤心。”
“嗯!”
随后,又出现一阵急促脚步声,渐渐地从她的房后消失了。
此刻,她紧紧的闭上眼睛,幻想着抱一抱草儿,那是自己的小孙女。她那长的象俨如自己少年时代,但是永远抱不着的了。眼下她仿佛看见那一情景,教人眼前一亮的情景:小草就在面前,她满怀喜悦,正要抱着小草的时候,而她退到千里之外,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现在一切就这样完了,她想。现在象这样她没有机会来了结一切了。一切就这样,那就象是喝上一盅小酒,在清醒中醉过,又在醉过的醒来。她一直觉得心在疼,随着疼痛的消失,恐惧也消失了。她现在感到的只是一种强烈的疲劳和愤怒:仍是孤独一人,这就是一个慰安妇的结局。至于这样的结局现已经降落自己身上,她倒并不感到多大奇怪。
“劳模嫂子咱们也不要太难过,这个**丫头子变了心,就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再难过也没有的什么用,”全大玉遇到她说道。“唉!什么也说了,当年她的父母下放在沙坡生产队知青点,是高陆大队的党员干部和贫下中农没有教育好这两个孩子。”
“大玉妹子,俺不怪她,也不怪她的父母,真的。一个女孩子早晚都是人家的人,俺能想得开……你想看看,草儿俺也能去看看她,就在上海市复旦大学……可俺不是指这个。”她轻轻地说,确无法掩饰难以言状的痛苦。
“劳模嫂子,你在说什么?你昏了头啦。”
“没有,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俺已经没有头可以昏了。”
她力图切实评价自己的未来。她已经按自己的习惯单独了许多年。这些习惯对于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是很难改变的。
“你别喝酒啦,”全大玉说。“老嫂子振作起来吧,你看看,你这一阵子瘦多很,咱求求你别喝酒啦,什么事情都要向好处去想。”
“大妹子俺不是指这个,俺是想俺自己的事情……小草回家了,她找到自己的父母,得到了幸福……俺还在中国,快半辈子的人了,也没有回到朝鲜,也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和弟弟妹妹是否活着……俺无法回到朝鲜看一眼,俺们的命好苦啊!大妹子。”
全大玉鼻子难看地抽动着,用拳头挘ソ廾伊鞯睦崴肟抻植荒芸蓿约河治薹ㄗ柚购玫乃枷缰椤�
“劳模嫂子不说这些了,不说了,你说这些咱也心酸,大妹子会天天来看你的……我走了。”她颤抖地说道。
即使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一副好心肠,寒冷的冬天也会不期而遇。它依然会来临,不会因谁的不喜欢而消失,亦不会因谁多喜欢而长留。但沙坡庄因宁静而显得漫长,不愿其烦的给人们带来一天一天的休闲。村子里有一家香油作坊,刚刚开业不久,那芝麻的浓香味也在此时,弥漫在安详而安静的村落。她走到香油作坊门前时,大塞子女人见到金根姬迎面走过来,吃惊地说道:
“劳模妈妈你去那里?……大塞子!去搬一个板櫈过来,让老模妈妈进屋里烤烤火。”
大塞子头顶一条白毛巾,手持一把炒芝麻用的铁铲从厨房里出来,他已经搞的鼻脸一塌,一副狼狈样。但见到金根姬过来,仍是非常得热情,他说:
“老模妈妈,先进屋坐吧,我正在炒芝麻咧,来!屋里热乎着呐,我这就去搬一条板凳……咱娘俩好啦啦寡。”
“不必了,你们两口子先忙着,我到庄西头高台上去,那里有几个老人,去说说,晒晒太阳。”
其实,这两口子挺敬佩金根姬老人的为人,都记得她的好处。知道她生活的有阅历有头脑,那些东西是用金钱卖不到的。在人世间的冷暧寒凉,她总是能挺过来。这位真正饱经沧桑的老人,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她走起步来腰干仍是直直的。因为悟透了生活的精髓,促使自己超然而达观。这些,正是他们两口子所缺少的东西。在金根姬老人缓缓向高台走过,两口子依然站在门旁望着她远去,一步步在路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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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天寒地冻(二)
沙坡庄六十五岁以上的老妈妈总共有六七个。
两位老妈妈坐台上晒太阳。看来她们是经常在高台上面拉家常,不过今天是她们是先到——已经拉了好长一段时间。每一个怀里都抱着一根拐杖,话说的特别多,气喘吁吁,面部都充满着激情,你一句我一句,而且嘴角上挂着白沬子。
她们主要谈的是孝道问题,谈眼下子女对自己的孝顺。当她们谈到自家的女儿时,比较满意,地面上划的一道一道地印迹,非常地捋顺;谈到自家的儿媳妇时,情况就有变化了,小拐杖把地面上戳下一个坑一个坑,深浅不一。
这会儿,刘素英过来了。她没有坐到那堆豆秸堆上,而是在一个立起的石滚上坐着。可以说那个冰凉的石滚对她早就是情有独钟,而且是非她莫属,她满怀深情地坐在上面,一动不动。
“滢滢妈,来,你还是坐这边豆秸堆上,暖和,也可以晒晒太阳。”
“不了,草堆那这位置,还是留给劳模嫂子坐吧!”
“你看你哟!你们俩坐一起不是更暖和,坐在冰凉的石滚上……多受罪。”
一提到那个石滚,刘素英乐的合不拢嘴。
“莫名其妙,这个老黄脚是不是有点晕了。”两位老人不说话,便迅速地交换一下眼神,随后又直勾勾地望着她。
于是,刘素英脱口说道:
“你们不知道,这个凉石滚有作用,它不是一般的作用咧!主要是它能治好俺的病……俺不是迷信,不迷信了,自从得了这场大病俺就改了,俺已经相信科学……也不是什么大仙,俺是一个正常人。”
那两位老人仍感到莫名其妙,又迅速地交换一下眼神。接下来刘素英又说道:
“真的,俺现在还吃着中药呢,不然俺的病怎么能日日见好……谁骗你谁是小狗。”
“那块凉石滚能有什么作用呢……找罪受。”另外一个老妈妈说。
“你们不知道,我这一到了冬季,就便秘的厉害,几天都解不下大手,”说着她又开始乐的合不拢嘴,随后严肃起来,接着说道。“俺只要在这块凉石滚上,坐上一个时辰,回到家不能解下大手了。”
她那严肃的声调让两位老人吃了一惊,她们比较留心地瞧着她,注意到她的脸色的有没有奇异变化。因为便秘是她们的老毛病,只可惜就是找不到秘方。
他们正说着话,金根姬已经走到她们的面前了。为了使自己和在场的老人保持调和起见,有必要向她们传授医疗常识。她扭过头来对素英说道:
“你信科学当然是好了,咱们也要学科学,坐冰凉的石滚治不了病的,常坐凉石滚会拉肚子的,最好还是听医生的吧,按时吃药。”
“噢……对,”刘素英赶忙站起来说,“不能在坐了,俺刚下坐下浑身就出凉气。”
“来!咱姊妹俩坐这边,挤一挤比暖和些!”金根姬说。
村子里的四个老妈妈围在一起,仍有着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故事。但她们故事的内容都是乱七八糟的。尽管她们都有类似的经历:曾在陌生的异乡,长达三十多年的流离,蓬草浮萍般的游子生活。今天能聚在一起那是一种缘分。她们对沙坡庄还是一定的感情,必竟在沙坡村生活了三十多年。
“劳模嫂子,你可知道前天晚上,咱们安灌公社的老书记姜子运过去了。听说他过去手下的一个副连班长,在省城军分区大当官,昨天也赶来了……还带着几名警卫员”一位老妈妈说道。
“不知道……”金根姬非常地吃惊。“不过俺在解放前就认识她,当年俺安公社住院的时候,他还送给俺一顶草帽呢。这个人不错,正直,大公无私,在抗日战斗时期就参加革命……姜子运书记的家过去在移村集住,现在不知道住在那里……唉!俺想去送送他?”
“你别送了,昨天下午就火葬了。听说他死前留遗嘱,丧事从简,不开追悼会,自己的存款全部交党费。”
“是吗?”
“那可不,现在这样时代,向姜子运这样的干部不多了。”
讲到这时,几位老人的谈话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对逝者的默哀。不一会儿。有人咳嗽两嗓子。
“俺和自己的儿子说了,”另一位老妈妈说。“俺死了以后,别让俺火葬,就埋在自家的承包地里。”
刘素英慢慢转过头,盯着金金根姬说:
“劳模嫂子你死了以后,是火葬还是土埋?”
“俺是朝鲜人,住在山区,那里没有火葬这种说法……朝鲜还没有统一,等朝鲜统一那一天,俺还想回朝鲜去……就死在朝鲜,老家那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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