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到中午的时候,金根姬和全大玉两个人,每人挎着一蓝子洗清的衣服,从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回来。一路上笑笑,径直向食堂走去,她们的心情十分的舒畅。在朦胧之中,在不经意间,发现食堂附近站着一个男人,那人一时在聚精会神地思索着,一时来回度着脚步东张西望着——肯定是有什么急事情再找她们。
两个女人便开始扭着屁股蛋子,快步向食堂方向走去。当她们走近时,才看发现站着的人是公社副书记宋学友。
宋学友到来到郭刚集大队食堂等候多时了。
他是是等待金根姬,向她送传达郭刚集公社对她的处理决定,可来到食堂中不见人影。他舀着那份决定书,如同提着沉甸甸的沙袋,在食堂周围等待着,弄得自己疲乏不堪。
宋学友给一个农民送达处理决定书,这还是第一次。
仅仅为了金根姬是治淮劳模,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先进个人,他觉得有必要亲自把这份处理决定书交给她;仅仅为了金根姬是治淮劳模,做过慰安妇,当过新四军,又是朝鲜籍人,他觉得有必要向她解释清楚。
宋学友看过,他看了好多遍,这份决定书是郭刚集公社领导班子决定的。……他没能参加会议,可他表示反对和愤怒,但不得不服从上级的决定。
两个女人接近他时,那位工程管理处的指挥正向她们走来。他变得瘦多了,脸上长满了胡须,但她们不知道昨天夜里他一休没睡觉。金根姬和全大玉简直一下子都没有认出他来
“看!咱们的两位工地上的积极分子,今天上午好清闲哟!”宋学友笑着到。
“宋大指挥,这工程结束了,俺不能放松放松吗?”全大玉。“你今天是啥事情,突然大驾光临,事先也不打声招乎呢?”
“是的,咱们公社提前完成修河任务,也该放松放松了……等开罢表彰大会后,咱们就可以返回家乡去。”后来,他对全大玉小声道,“我找金根姬一件事情,想和她单独谈谈……”
“好呀!你们谈吧,老模嫂子,我先走了。”全大玉道。
全大玉着把金根姬挎着的竹蓝子接过来,然后向宋学友点头示意一下,就迅速走开了。
宋学友把金根姬叫到裸湖下面的树森子里,树森子不远就在路边上,那里面地上都有是泥水和雪水,没有什么可坐的地方,比较偏僻,正是谈心的好地方。俩人只好站着走着,宋学友道:
“金根姬同志,咱们民工快要返回家乡了,你回到家乡后,还有什么想法呀!”
金根姬的脸总有一派乐天的神情——表示她那知足常乐的气质和冷静深思的性格,那一派冷静并不严肃,而是轻松。这使她显得有些超然物外,是一个旁观者,观察者对眼前的一些事情泰然自若。
“回到家乡,俺还是到郭刚集供销合作上班的,还是干老本行,饭店里的炊事员呗!……现在就是安灌河修好了,咱们农村可以旱涝保收,房屋不在被洪水冲倒或淹埸了……咱们心里踏实多了,挑安灌河值!”
“你是治淮劳模,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有要起模范带头作用。……如果上级错误的撤消了你治淮劳模称号,你也能起带头作用吗?”
金根姬抬头凝视着宋学友,想人他的脸上看出一点变化。只看到他的脸是黑黑的,没有任何反应……宋学友呢,好象是等待着她会有什么反应。初春的天气,气候乍暖乍寒,虽然没有雪,只是一股剌骨的寒风呼呼刮过树森中,象细钢丝般鞭打着两个人的脸上。可以这样,彼此双方的表情中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不会的,”金根姬笑着道。“俺就是劳动者出身,世世代代都是农民,其实,当劳模不当劳模都是一样的,这也没有什么。想一想过去受过的苦楚,俺就也知足了。”
当痛苦逐渐松驰下来,牙关不再僵硬了,眼睛周围黑圈消散了,宋学友的脸上恢复了一点儿自然的血色。他把那份决定书舀起来,叹了口气。
“上次县政府调查团来到管理处对你进行调查,后来把你的材料写成调查报告送到县政府,几天后县政府就撤消了对你的处理决定——就是不把你当成敌我矛盾,你还是可以团结的对象。可是……后来,你的材料送交郭刚集人民公社……不过公社领导开会那天我没有在场……这就是公社对你的处理决定。公社已经撤消了你的治淮劳模称号。”
金根姬脸红了,很是焦灼,由于事情出乎意料,她几乎不出话来。当宋学友把交给金根姬手中时,她这才清醒过来,但是她的手仍是微微地在颤动。
“我可以让办事员送给你的,但想来想去,还是自己亲自跑一趟吧,我主要是和金根姬同志谈谈心。我相信你是一位坚强的人,不会被眼前的挫折所怕倒。因为什么呢?……你受到的挫折太多了。你要知道,公社撤消了你的劳模称号,你在农民的心目中永远上一位治淮劳模。……等着吧!错误的决定一定会纠正过来的。”宋学友道。
第二百章、俺也有罪(二)
金根姬认为调查团的人员早就回去了,自己没有什么问题,事情也早以结束了。可是、突然来了这份文件,这件事猛烈得叫她受不了。
听她知道宋学友这安慰自己,可她还是一下怔住了,双手将鬃角的头发掠到后面,仿佛有点儿神智不清,然而,从她那充满温情眼神看来,她并没有气恼。但宋学友很快转移了话题,把生活中的一些小事穿插在其中,以缓解撤消治淮劳模这一光荣称号,给她带来的无形压力。
两人走到的树林子深处,那里有几座坟墓,正中间是片干草地。两人在草地上站住,擦一擦脚上的泥巴,环视一下林子。在继续向前走几步,就可以看到工棚区,是郭刚集大队的工棚区。树林子的南边,就是一条高高的长长的安灌河大坝,远无地望去,油如一道铜墙铁壁。
后来,金根姬莫明其妙说出一句话:
“……这份决写书是交给我的吗?”
“是的,材料复写好几份呢,工程管理处有一份,你的工作单位郭刚集供销合作社也有一份。”
金根姬又拿起那份决定书又一次看了看,她皱着两道弯弯眉头,然后她微笑着说道:
“这里面把我说成是不良分子,这是怎么一回事情,我不太明白。”
宋学友没有直截回答她。一股无名火涌上了心头,他也不十分清楚自己冲什么冒火,是不是刚才在品尝是非颠倒的滋味,可现在却是悲叹一种无可名状的不如意。于是,他反问道:
“金劳模,你的问题上级已经调查清楚了,你也没有历史问题,所谓的日本特务是没有下定论的,这就是说你根本并不是什么日本特务。不过,还是两个问题我一直不太明白。”
“还有哪两个问题。”金根姬惊讶地站住不走了,“我都已经说清楚了呀!”
她刚刚说完这话,就听“咔叽”一声响,她随手从小树上折下一根小小有的树枝。她就把它轻快地呼呼旋转:则向他的方向抬起头来。那树枝,那旋转,就象征着活力与元气,也象征着许多的难解只谜。
“是啊!你已经说清楚了,这白纸黑字都写上了。”宋学友从金根姬手中拿过,念道,“第二、编造个人历史。1953年7月初,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期间,身为朝鲜族人竟然编造自己是汉族人,破坏国家的人口政策和经济社会发展规划……”
宋学友没有念完,金根姬存不住气了,她开口说道:“宋指挥,俺管不管说二句呢?”
“行,你说吧。”
“这上写的不对头,俺冤屈呀!人口普查时,俺记得陈朦升同志是普查人员,他没有问我是什么民族的,当时是他是怎么给写上的,俺也不知道,当时俺也不识字呀!俺没有编造个人历史,普查人员怎么问,我就怎么说,陈朦升并没有问我什么民族的事情……处理决定书怎么说的呢?调查团来工程管理处,并没有提到这个问题呀?”
“当然,这个问题不能完全怪你的,也可能是陈朦升在工作中,当时疏乎大意造成的,把你看成是一位当地人了。”
宋学友说到这,一直没有再说话。
他做了一个接的手式,金根姬忙把那份递过去,他仔细地翻开资料又念道:
“第一,金根姬有严重生活作风问题。据群众反映,1950年12月某日,金根姬与刘开太、陈朦升到怀远县城进贷,回来的路上已是晚上,在路过孟周集时,金根姬心生歹念,兽性发作,要与二人发生**关系,遭到二人的拒绝……”
她听不下去了。
尽管她知道这些属污告陷害之词,她已经意识到有人在郭刚集陷害她,尽管她知道动机是友善的或者是无意的。她问心无愧,并没有破坏国家的人口政策和经济社会发展规划,也并不是兽性发作要与二人发生关系……不可否认,由此产生的后果有多么严重。
听到这些,金根姬的脸突然红起来了,在这一瞬间,她要承受多大的挫折,可是支撑这种不间断挫折的持续力量是伟大的。
宋学友念过这段话之后,他真想再说几句,可立即变成一个大喷嚏……几个喷嚏过后,他做出这样的动作,一只手捂住嘴和鼻子,一只胳膊伸直指向金根姬,手中拿着一份决定书,是想递给金根姬。她突然意识到了,忙说:
“宋书记,算了吧,俺已经这样了,还要这份决定书干啥子。不当劳动模范也行,当不良分子也吧,只要让我劳动就行,只要群众能理解俺,也就行了。”
宋学友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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